宫·绝吟第4部分阅读
紧张的难以自持。
却见兮云甫地抬了眸子,持着唇畔莲灿一朵,与倩美人无声的对视一处。
倩美人不动不言,兮云亦不动不言。方才被搅乱的一怀静默,又于此时此刻重新整合成了一体……
片刻后,倩美人面色一变,阴冷与狠戾之色已然不见。她一笑噗嗤:“咳,原就没有什么事情,我也只是问上一问。”措辞间拈了指间一方素帛帕子,掩住小口款款抿笑,整个人又变得极温秀了,“行了行了,既然不曾见到,那便各自散了吧!”说话时转过身子,对管事嬷嬷打了个示意,后便向宫苑正门袅步碎离。
便在院门一道花草铺就的小圃边,倩美人霍然转目,临走前重又往云姐姐身上扫了一眼。
只是一瞬的目光触及,我不由张口呵气……
那道目光太深意,含着深比天渊的重重心机,绝不是单纯的看,有告诫的意味在里边,又仿佛只是一个刀割般的凌厉眼神而已。
可无论是什么,这道目光都太令人觉得血腥而不祥!
这样的目光,不该属于一个后宫妃嫔,太不该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话悉知对策、梦魇喜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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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美人走后,嬷嬷打着哈欠要众人自回去歇着,众秀女就这么各自散了。
我与兮云也自冷露浸染的庭院重新折步返回。清溶溶的月色将地面濡染了一层银白、还有几处点着灰黑,明明暗暗的,煞是清绝旷古。
一路不言不语,直到迈入厢房正门,我忙一个回身将房门掩好,转目时兮云已点亮了几盏烛火,坐于梳妆台前,抬手去除发髻上的步摇首饰。
我蹙了娥眉,心事重重的在她旁边坐下,见她还是这副闲闲然的样子,那心绪便愈发的急了一些:“姐姐,为什么你方才要承认去过御花园?”转念又道,“白日里,你可是被倩美人给撞见了?”若非被发现,倩美人又怎会大晚上仆仆的赶到秀女宫来?还什么遗失了簪子……
兮云将发髻放下来,一头青丝如瀑,她侧首,不缓不急:“是也不是。”说话一敛眸子,似乎在回忆,“当时你径自跑走,我也转身欲走,却不期然被那花枝给勾了衣角,带起摩擦声,被倩美人看到。”又一抬眸浅声道,“我并不曾侧目去看她,只是匆匆离了,也不知她看到了多少。”
原来那倩美人心里也是莫能两可的……可这档子事情,她又岂会善罢甘休?我抿抿唇角,一通急绪再忍不住:“这可怎么是好,她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怕。”兮云莞尔一笑,拍拍我的手背示意我安心,“方才倩美人逐一打量秀女,却并不曾一眼把我认出来,足见她也不确定就是我。”她的语气并无异样,相比起此时此刻的我,她不知从容镇定了多少倍。
我愈发的不解了,复又一急言:“那姐姐为何还主动站出来?既然她不曾看出你,又哪里有自己主动往那罗网里钻的道理!”临了一叹。
我心知兮云并不是个鲁莽的人,几日相处已足以体察出她的行事小心谨慎、敏锐善思。此时也必定有她自己的一通道理,但我一时半会子实在看不出。
烛影和风微微晃曳,带起雪白墙壁上一圈圈乌尘暗影如波涛般起伏跌宕。兮云凝眸:“她并不确定是谁、也并不确定被看去了多少,故来试探。”又顾向我,稳声继续,“若我不站出来,反倒正中了她的下怀,让她知道必定有人心里有鬼。我这般光明磊落些,她反倒不能确定是不是全部都被我撞见。”
只此一番解释,我心下的那通闭塞也随那话语起落,而渐渐清明许多。
且来看,御花园倩美人一事若放在自己身上,试问被人撞见了自己那般大的罪过、握住了那样大的把柄,自己还能饶恕那个人么?
换一个角度继续论事,同样的,那个人也明白对方不会放过自己,那他怎么可能会主动承认?除非他想死!
而眼下之事兮云主动站了出来承认,反倒显得她磊落光明,让倩美人不确定她是不是那个御花园里无意间撞见事端的人。
思量于此,我又起了一重不解,转目又问:“可如果没有人出来承认的话,倩美人是不是就会觉得,并不是秀女看到她那些个事?”
兮云摇头:“她已经看到是秀女装束,且我一路回来她跟了那么久,是她看到我进入秀女宫的。”抿唇微微,“方才我那么做,看似是揽了祸事,其实是更好的洗脱了自己。就算她在这秀女宫中暗自查找下去,大抵也会认为我是不忍大家被罚而假意说去了御花园,再或者真的是单纯的去了御花园,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故此,她的重心便不会放在我身上了。”
听得兮云又是一番详细解释,我且听且思,适才复而微微舒了一口气去:“好险。”默声一叹,只觉跻身后宫便如那在刀尖上起舞一般,稍有不慎而行差踏错、亦或快了一步慢了一步,都会顷刻血溅当场、惹来杀身祸事!
只见兮云将耳畔的掐丝珐琅耳坠取下来,边于铜镜里凝目自视,语气有些淡漠、又含些隐隐奈若何:“在这幽幽深宫里,向来都是如此。”转了眼波看向我,“我们初入宫廷便遇到了这些个事,往后还不知有什么汹涌沧澜等在前边儿。”复又收回目光重新对向镜面,面目神情几分沉淀,“若想立身,便是得步步为营、计计攻心,方能一点点将根基稳定、深扎下去,过上真正的清闲好日子。”
她说的诚然没错。
这个道理并不止局限于宫闺之中,出世处事不也亦是如此?你想过与世无争、与人无扰的清净日子,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也只有使自己变得强大、立于不败,居于万人丛中高处,方才能有那资本去选择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大千世界、娑婆繁复,尔尔!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话悉知对策、梦魇喜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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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本性好清静,保养心猿定;酒又何曾饮,色 欲已罢尽; 财又我不贪,气又我不竞;见者如不见,听者如不听; 莫论它人非,只寻自己病……便是连这一通心境都不能够安稳维持下去么?却又是何其悲哀,何其落寞!
我忍不住幽幽一叹,眸中一灼,似要滚下泪来。
兮云在铜镜中看出了我这抹茕然神色,便停止了手头的事情,转身握住我的手:“扶摇,你别害怕,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横竖顾好眼下便是。”唇畔噙了丝笑,安抚后又蹙眉道,“对了,你跑走之后究竟去了哪里?我焦着心的去寻了一路,都不见你的影子,还怕你是出了什么事情。”
听她提及,我才想起了自己这茬事情。若不是我当时忽而起了急性,云姐姐是不是便会更从容些,不至于被倩美人发觉到呢?眼下的麻烦归根结底还是因我而起……我心底下愧疚的打紧,边将那时心境的不受控、遇到安侍卫后又折回御花园假山小景,这一干事情据实以告了。
我面上藏不住心情,悔愧之意自然昭著。被兮云看到了这情态,她略想一下,不止是安慰的缓然启口:“好妹妹,你是帮我脱了险。”
“嗯?”她的话有些无端,我侧眸浅声。
她莞尔又道:“想是我离开后,倩美人尾随我行出了御花园,过了一会子才又返回去的。不然你与那侍卫重回御花园时,不该没有看到她。”微一停顿,“宫里当差的人,行事速度从来迅速。当倩美人回去的时候,檀郎的尸身想来已经被处理掉了。你且想想……”她眉心微挑,且思且言,“倩美人发现尸体不见,便知道是宫里的人将这事儿给处理好了。而能如此快速的处理好,必定是有人告知了发现死尸一事。我此时已经离开了御花园,倩美人是看着我离开的,时间对不上,那这告发的人便不会是我,便又在她心里除去了一层对我的猜疑。”
果然是我无意间帮助了沈兮云么?我不得不感慨兮云心思之缜密、遇事之从容,旋即抬目:“姐姐确定她会尾随你?”
兮云颔首:“我似乎听到有脚步声。御花园假山石后的小丛林偏僻,可园子里毕竟不是个背阴的地儿,倩美人虽发现了我,可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若贸然将我截住,一时拿我不得,又恐会打草惊蛇,故必然一路尾随。”又看看我,“如此,我原想出园子再去找找你,又恐被她察觉到什么,便只在这一路寻你身影,寻不到后直接回了秀女宫。”
我的心念跟着兮云言语中的情境一路漫溯,对倩美人一事的那些忧怖反倒减轻许多,只在心里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沈兮云。
我只知她举止有度、心思缜密又内涵渊博,却从不曾带入情景真正见识一番。时今这事忽而让我觉出了兮云的深不可测,在那般事发突兀、又变故骤生的危急时刻,云姐姐都能做到雅步从容、气韵与神韵不忙不慌不乱却半分……这该是一个有着怎般轻巧智慧的女人!莫说一个倩美人,纵是日后身处后宫,她也决计不会处于下势。
我一直明白,以沈兮云的姿容、智慧、才华、和出身等,大选之日被圣上留用是必然的事情……
“那我们可是安全了?”我压了诸多念头,又就事言道。
兮云微微浅笑,双颊梨涡醉人:“傻丫头,你一直都是安全的,怕什么。”柔言抚慰,旋即转过眸子神情不觉一漠,口吻也跟着压低了一些,“只怕那倩美人本着宁杀勿纵的心态,没那么容易放过我……”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没有半分后怕与惶然之态,而是一种运筹在心、辗转思量的智者风韵,眉梢眼角沉着而内敛。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兮云看在眼里,突然令我感到害怕,是那种由内而发、源于心底的瑟瑟的怵。
五月暖夏之夜,我竟蓦地打起了寒噤。即而默了声息,将一头简约发饰尽数除去,也准备歇下不提。
着素色底衣卧于床榻,我依旧难以入眠。
眼见杀人——受惊后得遇安侍卫——又与安侍卫重回御花园——夜晚倩美人的突忽前来……好不容易恍惚睡去后,梦境便开始不断重复这一干事情,以至猛地一念惊醒过来,额心已沁出涔涔冷汗。想来确实被刺激不小。
兮云睡得也不安稳,我甫一惊梦,亦是将她也惊了醒:“怎么了?”便听她徐徐轻唤,侧首见她平了呼吸又小声道,“妹妹还在想那倩美人的事情?”
我重定神,点点头,应的莫能两可。
她叹一口气:“睡吧。这宫里头从来风波暗涌、瞬息万变,想是想不出一个结果的。”略停须臾,复又接话,“横竖到了眼前再说。”
我并无多言,顺从的阖住双目,可依旧睡不熟稳。
本就睡不着,迷糊入梦后又甫一惊醒,若想入眠则更是难上加难。
我轻轻转了个身,背对兮云。在一缕月光打下的交错暗影间,开始睁着眼睛做梦。
当真是做梦了……因为满眼满心满脑都皆是那个一袭玄紫衣袍的如玉身影。
我是陷入了情绪的囹圄,又是不是病了、疯了?居然会对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侍卫,这般难舍难收、难以忘记更难以释怀……
思绪略转,又铮地想起初进宫撞见圣驾时,那一袭泛着丝丝冰冷气息与无上威严的明黄身影……突然便有一种难以平复的窒息感,压压抑抑的,做弄的人几欲死去。
双眸渐湿,竟是沁出了浅一行泪来。
不知几时不知不觉睡去,又一次梦到了侍卫大哥……
在梦里,隔世灯火几阑珊,一临湖倚山小居之前,他一袭琉璃白并着天青、倚门吹箫,我红衣红裙、踏月翩然;猛一转画面,他与我双双在水湄嬉戏,突然间我脚底一滑掉入水里,放开嗓子安大哥安大哥的不住大喊着,双手并着足髁胡乱扑腾水花。
但一任我再怎般的卖力呼唤,就是怎么样都抓不到他、甚至触碰不到他……
猝然一下再度惊醒,一头冷汗、墨丝凌乱,周身也都被那簌簌汗水湿了大半。
兮云跟着甫一睁眼,微起身抬手搭在我的肩头,蹙眉安抚:“扶摇,扶摇……可是,梦魇了?”
思绪混乱、水里火里,即便是梦,却仍然这么的让我裂肺撕心!巨大的欢喜与悲伤之感依旧没有散去,沉于五内、聚于肺腑,积压的我整个人濯铅灌银也似的沉重不堪……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一话拉拢与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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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日。
新晋秀女们竟日里有许多功课需要做,尚礼司的姑姑也来过几遭。素日虽不太累,却也充实忙碌的很,日子也便如指间沙一般坦坦缓缓的便过去了。
不轻不重的几日里,我没有再见到安侍卫。
人就是这样,一有了事情需要忙碌,什么思绪什么忧怖便都会在潜移默化间放于一旁,再顾不得去思去想那一遭遭。只在偶尔的时候,会冷不丁的念起他,同时也会念起那倩美人……她临走前那一道离合神光如梦魇般使我惊悚,偏生又是那样记忆犹新、颜色不变!
每到这时,心下便有隐隐不安不断做弄,对安侍卫的那些若即若离、似有还无之感,便又显得不太清楚明了。
沈兮云的心境却仿佛极好,一如往昔那样未见有任何不同之处。我原想去问问她,倩美人是不是不会再来打扰我们、又是不是该有什么应对之策?但每见她如此,我都只好欲言又止。
又忽地想起她说过的“这宫里头从来风波暗涌、瞬息万变,想是想不出一个结果的。横竖到了眼前再说”,我便也干脆止住心底这些隐忧,跟着她且走且看。
但事实证明,那重危险并不曾当真离我们远去……
晨曦才过,一众秀女正在小堂立成一排,静听尚礼司姑姑教授礼仪。倩美人的锦绣小驾便在这个时候停在了秀女宫正院里。
她着了||乳|白勾云燕纹小外罩,配轻粉撒花洋绉裙,垂挂髻上饰了一孔雀七彩小冠,轻姿慢态悠悠然下了绣辇。细碎金光在她身上交辉成一阵明灭,施了薄粉的花靥被剪出几分明丽之色,连带着倨傲神情、通身打扮,整个人显得居高临下傲然难驯。
管事嬷嬷与尚礼司姑姑忙不迭引着众秀女作礼,便见这倩美人浅一摆手,也不与她们多话,只眯起那双狐狸眸在秀女群中梭巡。
我心跟着绷紧,果不其然,片刻后见她抬了青葱指,对着云姐姐一个示意:“沈氏?”扬唇曼声,眸子一抬,“我依稀听你说过,没记错吧!”口吻不太客气,但也不苛刻。
兮云是与我并肩而立的,纵然相隔这样近,我还是难以察觉到她有半点紧张神色。我垂眸一默,并不敢光明正大的去看兮云与倩美人,只听兮云平缓着声音浅一回复:“沈氏兮云,给倩美人请安。”
“沈、兮、云……”倩美人一字一顿,于口齿间似是细细玩味,旋即懒懒儿颔首,“跟我过来。”只一个简单命令。
借着眼角一抹余光,我窥见兮云稍稍迟疑了一下,旋即抬步出列,又一欠身后,迈着拿捏有度的莲莲步调便迎着倩美人过去。
我再忍不住,甫地抬头,见倩美人退了两个随侍,扫兮云一眼后,便引她往秀女宫之外小花苑里走。
眼见兮云就要在我的视线里消失掉,情念潮席,我心下顿然一慌,也顾不得诸多合不合时宜,借着心念唆使,忙也小跑几步出列追着她们过去。
只听管事嬷嬷在身后不住喊我,奈何情势如斯,对我却没用处。
她们二人具是冶冶步行,并没有拉出多少距离来。许是闻得了我焦急的足步声,我见她们当地一定,迎着我转过身子。
倩美人只挑起娥眉在我身上打量一圈,似乎并没在意什么。
兮云忙紧走几步站在我身边,拉着我欠身行礼:“美人勿怪。”她平和的面色在这一刻猝然起了微乱,似被风吹皱的西湖水,“这是我妹妹。”浅一糯声。
我心知自己此般举动着实欠妥,可因担心兮云,也顾不得许多,忙跟着一个欠身,没有言语。
“妹妹?”倩美人有些轻佻的语声在我耳畔一阵风似的转,“怎么,这沈兮云如斯大的派头,还需妹妹随时陪护?”言语间又近几步,抬手捏住我的下颚向上一挑,“怕我吃了她不成?”
我察觉到兮云在这一瞬的猝然噤声。目色一恍,我没有丝毫防备的便与倩美人对视一处。但见她狐狸眸隐泛狠戾与戏谑,口唇持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一瞬我竟也顾不得惧怕、也反倒不曾惊慌,只就这样被强迫着跟她相视一处,不语不言。
良久良久,她捏在我微尖下颚上的菱指缓缓用力,后终于铮地一把放开:“无妨。”扬起眉目,笑颜恣意,“来了便来了。”
“扶摇……”兮云居然失了礼数,不管顾的凑近了我,轻轻抚摸我有些发红的下颚,一泓目色满满荡涤着的尽是关心切意。
我摇摇头,示意她自己没事。
倩美人没再多理会我们,径自转身继续往小花苑枫林里走。
我与兮云相视一眼,微抿薄唇,只好紧紧跟上。
不长的一段路,可诚然不知已转了多少个心思。我不知道倩美人喊了兮云要做什么,亦不知该如何帮助兮云、亦帮我自己脱了此劫。
这是在秀女宫外,又是在管事嬷嬷与尚礼司姑姑、以及诸秀女的注视之下,就算这倩美人再阴狠毒辣手段凌厉,她一个份位不高的小小美人,想也不敢做出杀掉我与兮云这样的事情!至少……当下不可能。
那么她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么?还是一如兮云不日前所说的,是在对那御花园假山小景一事耿耿于怀,故而继续试探了?
神思兜转,已步至枫林。
这片枫林所植枫种具是单叶对生的元宝枫,因有专人侍弄之故,很是肥壮美丽、整齐悦目。
若是到了十一月份左右,置身此处必定满眼皆是火红欲燃的繁盛景致,想来美不胜收、爱极恋极。然而现下正值五月暮,整片枫林还是一大片深碧颜色,叶片中间依稀点缀着些白粉小花,除此以外难窥红润。
倩美人择了处林木略稀的地方停住步子,转身扫视我们一圈,启唇开言:“你们初次进宫,想来也定不会甘于平淡落寞的。”语气敛了彼时桀骜,多了丝不知是不是故作出来的恳诚。她又将神光往兮云身上落,却是含笑,“我知道,你绝非等闲之辈。”
兮云抬目,与倩美人相视一眼后,复敛眸垂首,并无多话。
我亦错开了目光,垂首无言。这倩美人也绝非城府浅薄之辈,更何况她话里有话,只能且走且看,实在不能笃猜。
倩美人微微侧身,她抬手,撷了一片枫叶放于掌心玩弄,边接口继续,举止神情连同语态都闲然的很:“往后日子还长呢……少不得与本美人同心协力,相互有个拂照。”
我甫一定神。听倩美人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拉拢我们跟她一个势力了?又或者说她一开始根本就不曾把我算进来,是要一门心思拉拢云姐姐,为她助力、与她拂照……
为甚好端端的,突然来了这个一出?她是真心在这新晋秀女之中物色人选、未雨绸缪,还是别有用心另存企图?
“美人教诲,沈氏必当铭记。”
兮云的声音朗朗然响起,我侧首去顾,见她唇畔噙了瑰丽笑意,面靥却是不羁、甚至不屑:“后宫之中行事立根都自有其规矩,若论相互拂照,沈氏诚然不敢。”于此颔首垂目,唇畔笑意不减,“谢美人抬举。”
兮云就这么云淡风轻的言了几句,这是……回绝了倩美人的“好心”拉拢么?我起了一个惊蛰,蹙眉诧异。
那话已被倩美人说的明显非常,兮云不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又端得这样公然触怒她?这岂不是为自己往后于深宫里多添一个劲敌?我诚不知兮云她是怎么想的!
“果然狂傲的很!”倩美人登时面色一变,弃了手里的枫叶,紧走几步到兮云面前,语气重又森冷,“你也知你是个蒙了我抬举的,便该好好儿估量估量自己的轻重!”
转脸转的如此之快,未见得是一件好事。我暗自思量,倩美人纵是再有城府、再得机敏心思,如此张扬的性格、又如此喜形于色,只怕与江于飞没什么两样,根基也深扎不得……
只见兮云莞尔一笑,抬首将目光与倩美人持平一处:“沈氏自当好生自省,但后宫有皇后娘娘在,自个儿斤两重了也未必就应该。”语气闲然,她是在暗讽倩美人张扬跋扈、更讥诮她妄想把势头越过皇后。
“放肆的小蹄子!”一切变幻的都实在太快,迅雷不及掩耳,快到不能反应。倩美人怒极,抬手“啪”地给了兮云一个耳光。
我心怦然一跳,猝然抬目。胸腔里擂鼓阵阵间,见倩美人利目相视兮云,紧咬银牙低低一狠:“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二话皇后骤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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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喧哗造次?皇后娘娘前来,还不见礼么!”
清越高扬的一嗓女声,将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冷不丁剪破。
我倏然回头,见一女官迎前斥声,其后又有两个宫娥一左一右将着了紫云纹裙、梳凤冠戴翡翠简约牡丹步摇的皇后围在中间。
“怎么回事。”皇后微垂眼睑浅浅一开言,是极沉着坦缓的语气,并非问句。天风忽起、一树树枫影竞相摇曳,将这人儿烘托的于雍容中添了清丽。
不期然会在这小花苑枫林里遇到皇后凤驾,我微恍神。
是时,倩美人已迎前而去,忙一个落身行礼:“崇华宫倩美人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我与兮云也在这时回了神智,忙微微迎前,也将双手往前一拘、落身跪下。
那典丽风华的皇后却不缓不急,足髁袅袅,微向这边踱了几步过来,慵懒中渗着威仪的目光越过了我们,径自落在倩美人身上:“金安?本宫可不这么觉得。”于此有所指的微向我们身上转了一下神光,在兮云微显红润的左脸上停留很久。
倩美人甫一抬首,心下也是发急:“娘娘……”嗫嚅一应,复凝了眸子接口不迭,“这新晋秀女不知规矩,失礼于我。故我才……”
“故你就大失体统,与她作难起来了?”一语未完,被皇后从中打断。
威严的气场使倩美人浑然一颤,又很明显的,皇后并不曾站在她那一边。倩美人一时哑言,目色与面色具是慌乱不迭,真真一改方才那般跋扈蛮横。
却见皇后转了眼波将目光错开,闲闲然复一启唇,似带着一泓笑意:“本宫当什么事儿呢……”抬眸在枫树林间浅扫一圈,“元宝枫五月正值花期,本宫原是来这枫林里散散心,顺道看看秀女们规矩学得怎样了。不想一来……”说话时两道眸光又不动声色的落在倩美人身上,唇畔浅笑氤出,“便看见倩美人你在这里好大的威风!”尾声又扬。
“皇后娘娘恕罪!”震得倩美人复一匍匐见礼,旋即又下意识抬起头来,额前、耳畔发丝萎靡,显出凌乱之态,已是有些口不择言,“娘娘,实在是那秀女不知规矩……皇后娘娘恕罪!”复又一叩首。
皇后闲然抬手,慢慢儿抚平袖角一道褶皱,轻姿慢态:“诸位秀女初次入宫,规矩不懂也是自然的。不懂便教,何苦来着?”一抬眸子,对我们这边颔首微微,“起了吧。”
我与兮云道了谢后应声起身。
倩美人亦起身,向皇后低眉垂首应了声:“是。wen2|三八文学”即而稍稍侧目,恶狠狠地剜了云姐姐一眼,语气压低,“皇后娘娘请放心,妾身自然会将这规矩毫无疏落的,一点一点,全部都教给这位秀女的。”
这番话听来尤是刺耳,撩拨的我心底难免不适。也是皇后娘娘时今在这儿,算为我壮了胆子,我走出半步,对倩美人敛襟垂眸:“美人好意。只是论道起来,规矩到底该是嬷嬷教授、皇后娘娘点拨,怎能劳烦美人……则个。”语尽慢悠悠抬了眸子,面露为难神色。
便见倩美人一张脸犹如泼了彩墨,忽红忽青、忽紫又白。被我冷不丁这一堵,着实想怒,又碍于皇后在这里,登时便发不出。
皇后微扫她一眼,启口淡淡:“若要教人规矩,也该先给本宫学好了自己的规矩才是!”
一言威慑,慌得倩美人诚惶诚恐应下不迭。
一来二去看在眼里,我沉下心绪默默忖思。方才听倩美人说,她是崇华宫的。这崇华主妃乃是与皇后不合的梅贵妃,皇后难免看倩美人不顺眼……不过宫中局势也不好说,与梅妃一宫,未见得就与她一派。但观倩美人举止行事,纵是并非梅贵妃一派,也着实蠢钝不堪,精明利落程度连沈兮云都比不及,这么颗废子,想来皇后看着也是有气的。
皇后不曾再理会她,示意倩美人自去退下。又看向我们这边儿,递了一个示意的眼神。
我会意在心,与姐姐跟在皇后娘娘身后,步出枫林,一并向秀女宫的方向走去。
小花苑的格局很是清奇秀美,天风在其间连绵迂回,吹鼓的花卉草木瑟瑟打响。
皇后缓然停步,慢慢回身,噙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将柔软目光在我们身上流转一圈:“你叫什么名字?”兮云在哪里都是一颗夺目的明珠,自是先发问于她。
兮云柔然颔首,浅一言语:“回皇后娘娘话,沈氏兮云,年十六,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女。”礼仪谈吐、无一不佳。
便见皇后眸中流露一抹赞许神色,兀自启口喃喃:“沈氏,翰林院掌院学士……”旋即目色一亮,唇畔笑意清润,“那便是镇国辅政辽王的表妹了?”声音轻轻的,听来很可喜。
兮云莞尔:“娘娘慧目。”
皇后回之一笑,旋即侧首看向我:“那你呢?”
我出身局促,还是周成的行礼颔首:“回娘娘,霍氏扶摇,通州末品亭长之女。”
却见皇后须臾沉默,似是记在了心里:“倒是乖憨。”徐语柔和。
我方平了平身。
“沈兮云、霍扶摇……”皇后唇齿低呢,复一侧目,吩咐主事女官记下这两个名字,去取两根牡丹缠枝步摇赏于我们,是以赏识及安抚。
牡丹缠枝步摇,牡丹……我心思辗转,实觉里边儿别有味道。
梅贵妃不喜牡丹,皇后却爱极牡丹。好比当下这打赏,步摇身上看似平淡无奇的一通花饰,实是皇后暗中彰显自己动辄不移权利的手段。
不管皇后娘娘对我与兮云是真赏识、还是因倩美人一事的假安抚,横竖都是缘法一段。只是这两根赏赐下来的牡丹步摇,日后只得摆在香案上供起来,是委实不能戴出去的。
我与兮云又一行礼,谢了皇后娘娘这赏赐不提。
皇后前来秀女宫,原也不过走个形式过场罢了,前后不曾逗留过一炷香的时间。
暮晚回房歇下,我半开轩窗,让迂回清风为这厢房内添一些清爽气息,即而转身低声问兮云:“云姐姐为何要触怒倩美人?”莲步行过她身边坐下,敛了一下眸子,“就是不喜她为人,也没必要得罪她吧!”怎不是这么个道理呢!依着沈兮云的冰雪聪明,又岂会不懂?还是她也是个意气之人?我边思量着。
只见兮云颔首抬眸,语气沉淀:“妹妹你要知道,御花园假山小景一事说来也诚然不是小事,倩美人一直结了这个心结,她心里对我的疑虑不曾打消,故特来拉拢我。”于此微停,起身倒了两盏茶,递于我一盏之后,兀自饮下另外一盏,稳声悠悠,“秀女大选将于不日进行,倘使我被留用,若此时便与她达成共识,将我放到她的身边,便可时刻看住我。我若应下,怕落入她的圈套。而我回绝了她,表明心与她不在一处,以她傲慢素性,便不会动这个脑子、再自讨个没趣儿了。”
我边听边忖,兮云的担忧并非多余。这倩美人份位虽低,可毕竟她是梅贵妃宫里的。梅贵妃素来苛刻狠戾,若让兮云消失,也未见做不到……
又听兮云继续:“况且那日她来秀女宫,我主动站了出来,已让她察觉到我的胆魄,只恐令众人觉我是个心机深沉之人。”甫一莞尔,眸光流转在我身上,“我今日顶撞于她,此举反倒显得鲁莽,也便敛了我许多锋芒,便不会成为众人介怀与防范的对象了。”
我原也想到了这一层,与沈兮云也是不谋而合。思绪随之一转,念起今日皇后娘娘前来秀女宫训话,复抬目对兮云道:“且不论倩美人,还有更大几桩事情在后边儿等着我们。”亦是抿了口兮云冲泡的清茶。
兮云的泡茶手法很是精巧,具体也说不出,只是自有着她自己的一通套路。即便是再普通的茶色,经她妙手一泡,也于瞬息便活色生香,入口丝丝微苦伴着清凉气息,绵软低回、又不失幽然劲爽,顿然便使人怡怡然微醉起来。
“却是什么大事情?”兮云含笑浅声。
我稳言接口:“算着日子,这几日各宫主位会依次来秀女宫查考秀女礼仪。”于此稍停,“今日是皇后娘娘,明日理该就是那崇华的梅贵妃了,我们应万分小心才是。”
“难为你这丫头也有如此心细的时候!”兮云开起玩笑,抬手没使力的戳了下我的脑门儿,嫣然道,“宫里头最最要紧的,也就是皇后跟梅贵妃这么两位主儿。这些自是得万分上心,决计不可有疏落之处。”
我“噗嗤”一笑,将茶盏放于小几,话锋随思绪一转,笑言道:“不过姐姐方才那心思也是白忙活,对那倩美人防这防那的,看来也决计是没得必要!”抬眸又道,“因为她根本就没这么深的心思!”几番交集,观察下来,还不知她倩美人是个怎般的人?
兮云且听且颔首,抿唇微笑、浅一摇头:“小心行得万年船。扶摇。”她抬手搭上我的肩膀,又沉声道,“毕竟这个后宫,人人都会戴面具。面具戴得久了,便都会成为一个样子,再也没了自我。”眸中一抹颜色,似茕然、又不完全,“你永远不知面具后面,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看到的,可能并不是真实的东西。”
入宫多时,这些个道理我也自是懂得。又听兮云提及起来,免不了借着这题将情绪发泄一通:“这深宫可真是发渗!一步行差踏错,便是要丢了命去。”看似繁华美丽,宫外人人得以向往、得以起了联翩美轮美奂浮想的碧瓦红墙,实则是一张张洞开悉张的血盆大口,不声不响便将一个个光鲜明艳的人儿吞噬其中,不见余血、不吐骨头!
兮云盈盈的眸色里沉淀了深秋静水,抬首幽幽的:“所以,我们日后便要紧抓一切契机谋得圣宠。”犀齿银牙瑟瑟咬紧,极坚定韧性,“只有像大树一样将根基深扎地底,方可以无所畏惧、人人敬仰的活!”
末尾突而扬起的高昂,铮地将我带到彼时一个十分熟稔的场景中去。我眼前登时闪过当日偶遇安侍卫,云姐姐说安侍卫是皇上的红人,尔后眼底转瞬即逝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光晕。
紧抓一切契机谋得圣宠……
念及此,安侍卫的身影又开始在我脑里心里浮想联翩,一任怎样压抑,都是挥之不去。
却与利用无关,只是一种强烈的渴望……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很是奇怪、很是期待、又很是悸动。
这样的渴望,突然让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三话才脱险、又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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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依着一早便在心下里寻思着的那通宫中惯例,崇华宫梅贵妃带着四个宫娥前来秀女宫查考。wen2|三八文学说是查考,实则也与昨个皇后娘娘一样,是来走个场面程序,不至礼仪疏落了的。
一干秀女自是行礼拜会,我与兮云也将身立在人群里,跟着大家一通拜会。
是尚礼司姑姑早已教会的礼儿,双手怎样前拘、头要垂到什么程度、身子要欠成怎般模样……素日里常练这些,现下行出来,已是有模有样分外娴熟了。
便听那落在主位的宫装丽人百灵啁啾一道声色,带着几丝慵懒、几丝高傲:“都起了吧!”
心知是梅贵妃在告免我们大家的礼仪,我与众人齐声唱诺,将身子起了不提。
梅贵妃虽素性高傲跋扈,却也毕竟是一宫贵妃,自有体统;且我们大家也全都是待选的秀女,身份亦是尊贵。故我对这位名声在外的梅贵妃虽然敬重、且极小心,却也不曾真正怎般怕她怕的打紧。
可就在得允起身抬首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