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绝吟第12部分阅读
“我……我……”合该如此,可柔软唇齿就是不受控的应不下这个声,似乎要应下侍寝一事竟是难比登天!思绪混沌,我目光慌乱的流转在乾元公公一张时明时暗的脸上,须臾后忽地一个横心,眸中一沉,定神止了这口里的支吾,“本才人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不方便……服侍皇上。”说话时目光乖觉,垂睑往铺着一层小薄毯的地面错落了去。
须臾沉默,那公公终于含义颇深的“哦——”了一声,想来已是明白了几分其间意思。
我受封才人之事,因牵扯到梅贵妃,又是皇上金口玉言钦点,故响动显得尤是浩大。那么他也该识得我被梅贵妃杖责一事。
既如此,也自然不能再有什么迂回去,这公公重又见了个礼儿,心领神会的去了。
待百蝶穿花帘幕重又放下,将室内室外两处景深重又隔绝起来,就着溶溶烛影,我整个人有如被抽空了气血般的,颓颓然一个巨大的亏空无力,就势往榻上半躺半倚,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身上有伤不假,那日被杖责也委实将我打疼打痛。可其实那伤已经不打紧了。
原本当初就没受几下,得皇上机缘巧合的赶来救下了我;后又经了御医一干调理,已然没事。wen2|三八文学我以此为理由推诿侍寝,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几多纷繁杂绪,忽地一阵刺痛延太阳|岤往头骨间漫溯如织,我抬手扶住床棱子,唤倾烟进来伺候。
倾烟方才见了乾元殿的传旨公公,眉梢眼角皆掩不住她内心许多欢喜,认定了我今日便要做了有名有实的新人主子,得了大时运!后又见传旨公公独一人出去,必也是不解与失落的。听我唤她,行步进的忙不迭:“才人。”软声一应,又机敏的将眉目间不由浮起的狐疑给按捺住了。
心知粉饰情绪亦是宫中之人惯有的擅长,我心照不宣,只命她去倒一盏凉茶来醒脑醒神。
她唱诺便去,不多时便将景泰蓝茶盏递于我手里来。
掀起小盖子一看,并不是凉茶,那茶还半温着,却添了清幽的薄荷叶。
这个灵巧细致的丫头……我抬眸对她一笑,饮下茶汤,头痛才好些。
倾烟回了一个浅笑,将帘幕半卷起来,空气便流通许多:“才人,今儿个什么时候,去……嬷嬷那里一遭?”旋即侧目试探着问。
毕竟她适才开始服侍于我,尚不知我素性,行事说话难免处处小心,权且先摸一摸我的秉性。
我知她还以为我今夜似要伴驾,将茶盏重又向她递回,垂眸平静:“不消去了,皇上不会来了。”
她奉茶的双手微僵了一下,旋即垂首,并不多言,只应声又道:“那……奴婢,服侍才人就寝?”
我微抬首,示意她权且退下。
她明了我意,谦谦然将身挪出。
便又独留我享一室空索。
今夜寥寥,结局是我自己亲自选择的。我原可与圣上鸳鸯帐暖、锦帐风云际会的过上一晚;但就在我懵懵愣愣间,断送了这个在旁人看来实属难得的契机。
是也……
苦短春宵也是一夜,枕冷衾寒也是一夜。只是前者令我注定违了心意曲意逢迎、尔后还要招来莫名妒恨与数不清的明暗算计;而后者,却可令我微微心安,饮鸩止渴般的度过这一夜安稳太平!
几点别苑灯火依稀映于宫窗小轩,勾勒一室大镶大滚的浮华落寞,及浅浅的怅然若失。
心底还是亏空,这些亏空丝丝缕缕抽丝剥茧般浅氤慢氲、渐趋浓郁。
忽地有极强烈的渴望,一浪浪紧密拍击灵魂、袭来心上!
我好想去见一个人,去见他……去见安侍卫!
玉华池,那是我尚为待选秀女时,与他亦是机缘巧合下定下的幽会地,也是我此生此世最值得留恋与承载美好记忆的、为数不多的地方之一。
身可以控制,情可以压抑,可最难违的便是心念!
我想见他,十分想十分想见他……
念至浓郁,我昙然起身,几乎就要夺路寻去了!但终在欲要抬步的那一瞬息,我还是停住。
一身宫裙翩袂在穿堂风的撩拨下纷飞欲举,那似火的情念在历经一番灼人后,终于渐趋消退泯灭,涣散于不得不蛰伏的夜的大经纬中。
我缓缓转身,一点一点重又行回软榻处,极迟钝的将身慢慢落座。
即便咫尺相隔,奈何相见又不能……
夜若梦魇,心冷寒石,其间多少欲罢不能,纠葛牵连,没谁可以避免、也没谁可以轻易闯过!
夜半起雾,空气湿漉漉的,天色愈显灰黑阴霾。
数着清寒更漏,就此挨过又一夜的绵绵清索,欲敛还扬。
寂寞吗?好寂寞。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九话横祸来≈iddot;情势水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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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借故推诿侍寝。wen2|三八文学这一招用起来倒是简单,且旁人也不好寻我的差池找我的不快;即便是皇上那里,梅贵妃那日杖责我一事,他亦是知晓,心下也会理解。
但我到底是意气用事了些,忘记了这个理由会触到一个人的眉头,且是最直接的触到眉头——那就是梅贵妃。
她素性敏感多疑、又倨傲凌厉,更不解我真心用意,故难免对我心下意图产生怀疑、乃至震怒。如此,皇上虽然并无执着的召我侍寝,但这事儿还是别想轻而易举便遮过去……
翌日,梅贵妃突然摆驾亲临,带一班人径入锦銮宫,未及有丝毫支会便进了我的慕虞苑。
我正择了临窗处落于绣墩、倚窗望景,耳畔便是一阵嘈嘈切切的错综人声。这声音打破了原有的一份清静,煞是令我不悦,才欲回身唤倾烟来问询何故,便听那斜屏后的水晶帘“哗啦——”一撞击,倾烟从晶帘之外向室内跌倒进来,磕在地上。
而倾烟身后,是两个身形粗壮、甚至可称魁梧的女官。那二女官怒目圆瞪、面色森然,俨如来自无间炼狱里的罗刹厉鬼!道不尽可怖狰狞,自是不敬昭然!
如此阵势,我心知必定又是哪宫主妃高位来寻我的麻烦了。wen2|三八文学一时也忘记了最本能的那份发怵,我霍然起身,那两个粗壮女官也可巧在同时移开身子让出了后面的主人。
我的目光便在这时,猝地触及到那张粉面含威、似嗔又敛的覆着寒霜的面孔。不是梅贵妃,又会是谁?
呵……
几多自嘲倏然一下流转在心里,我不敢忘却礼数,忙不迭紧走几步,如凤尾蝶般向那梅妃落身一匍匐:“慕虞苑阮才人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康泰。”软语盈盈,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梅妃气场的缘故,我反倒在这个时候突忽地平静了下来。
梅贵妃绽了一丝薄蔑流转齿颊,我稍抬首,却碍于礼数而只敢用余光去扫那能触及到的、极小一片视线范围,当然只能看到她合气韵流转而扯出飘逸势头的裙摆。那一席红底暗花拖地长纹织锦裙,竟被她穿的分外妖娆……原是这样因了太过热烈而多适于年浅宫人的颜色,着于她身,却是自有一番无可临摹、无可企及的风韵出来,没有丝毫媚俗与浮夸,极致热情奔放、鲜活璀璨如火如荼!更在其间,造势着不容置疑的高贵与威仪。
即便这个三十余岁的女人对我几番刁难,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卓尔不俗、高贵入骨!
“金安康泰?”她声息含笑,猛地扼住我的下颚将我一张脸抬起来。
她纤长的手指留有修饰尖利的长指甲,紧紧箍住我的颚骨,犹如隐于无形的铁链束缚。
猝不及防的势头与不可抗拒的力道,使得我没有半分走脱的契机与法门,只好就这样被迫与她对视。
我心戚然,一双软眸也就没了孤傲与倔强,大抵多是出于对此无妄之祸的惶恐、与无所适从的茫然。
但这样有意无意的示弱还是没能熄灭梅妃心头正盛的怒火,她箍在我下颚的右手没有松开,又抬起左手轻轻在我侧颊上缓缓抚过。
我下意识侧首反抗,她却将我颚骨箍的愈紧。又加之她贵妃的身份放在那里,我亦不好枉背了以下犯上的罪名被她人拾牙慧,只好放弃挣扎,认命的垂睑错眸心跳欲狂。
同时,她左手间戴了掐丝景泰蓝护甲的无名指、小指突然向我面颊刮过,在旁人看来只是状似无意的轻轻抚蹭,其实暗运力道,做弄的我面上皮肤生疼欲破!我眸子泪水不自觉便浮涌上来,强自忍耐、几欲夺眶!
我心知,她恨不得毁去我这张不算出众、却委实因清澈纯然而方显独特的脸。
但是她终究没有。毕竟她是贵妃、我是才人,这又是在锦銮而并非崇华,她行起事来多少也得持些顾及。如是,她的力道虽狠,却也掌握极好,面上皮肤被硬锐护甲折磨的殷红肿胀,却始终没有破皮淤血。
一旁倾烟已重将瘫于地表的身子跪好,我以余光扫她,见她紧咬唇兮不敢言语。知她并非怕事,实在是梅贵妃气场太盛,这个当口她若开言为我求情,只会更将梅妃心头怒火加深加重!她与我一样,亦在暗地里流转思绪想法子、择时机。
被折磨了这样久,我一怀散乱心绪反倒开始渐次澄明起来。像在走一条岔道不断的路,看似无规无距,实则暗地里又有规章可寻可觅。
我知道,梅妃今日应该不会要我性命,也应不会像当日杖责我那样,对我下太重的狠手。
毕竟我已是皇上钦定的阮才人,她又并非我的主妃,仅这两条便足可为我性命无忧作下弥深保障!
这么想着,反倒渐渐放下心来。面上茕然与柔弱不减,实则留了心机默然静待她下一步举动为何。
“一个秀女被封为这小小才人,便是飞黄腾达了不是!”终于,她心头气焰似是因了折磨我双颊的快感而略有缓解,又似乎是面着我这张让她充满厌恶的脸而更加深浓,钳制我下颚的指尖兀地一个使力,借势把我整个人向后狠狠一推,她百鸟朝凰髻畔一道流苏前后剧烈摆动,一如碧海奔涌起伏的汹汹波涛。鬓边几根玉钗泠淙淙自发间滑脱,摔撒在了地上。足见她这一推使出的力道之重,也见她心底这团火气有多盛、多灼烧欲焚!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九话横祸来≈iddot;情势水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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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铮然被她推倒在有些僵硬的地面,下颚与双颊因猝地离了那一通折磨而顿然轻松,但旋即便是一浪浪更深的痛楚、灼烧噬咬上来。wen2|三八文学几近同时,一身骨骼“咯噔”一下似要错位,又似被人以无数银针刺扎般刺刺的生疼!
梅贵妃几步追跨到被推出极远的我的面前,盛怒之下的她忘记了管顾略有凌乱的乌发,抬手铮然一指我:“昨晚上皇上可怜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狂傲无礼!”她眯起丹凤眸,眉心不蹙反展,唇兮轻勾、似若怒极反笑,“你拒绝侍寝一事已是传的人尽皆知,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皇上的圣驾都敢回拒!”
分明借机宣泄她报之于我身上的一腔新仇旧恨罢了,又哪里有半点其余心思?皇上不曾临幸我,她定不知怎般的偷笑呢!况且纵是我不知礼数惹怒了皇上,也自有皇上惩处,再不济还有皇后娘娘,几时轮得到她一贵妃巴巴的赶来、口口声声义正言辞的训导于我?
但这些个话我也只能放在心底腹诽,梅贵妃从不将皇后放在眼里,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且皇上也素来纵容梅妃,连她要除去后宫所有牡丹花卉一事都应了她,也足见她与皇后渐显出的平分秋色。wen2|三八文学我若当真言出这等不知地厚天高的话儿来,这梁子必定结的更深,我也定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正神绪飘移的这通间隙,当空里忽地听梅贵妃冷了声息浅然嗔言:“有伤在身不能侍寝是吧?”
我下意识甫地抬首,她两道锐利目色犹如两把锋芒毕露的利刃,直勾勾刮刺在我身上!这天成的气场令我恼不得一个瑟粟,便又听她茕了语气含讥带笑:“好,本宫不介意让你伤的再重一点儿!”尚不待我缓神,她又一转目,“来人,给我掌嘴!”
她果然还是不会就这般轻易放过我的……
早知是逃不脱一通折磨,我头脑反倒显得迟钝许多了。却又分明清楚了这一责难的始末缘由:梅贵妃知我拒了皇上的召,又是以“有伤在身、不方便服侍皇上”为由而拒绝的,定是以为我受封才人后,就自认一飞冲天、飞上枝头了!如此,故意不侍寝,在有意讴她。
梅妃身边那两个怒目圆睁的魁梧女官,在得了主子这一声命后,便迈开步子大刺刺的向我走来,利落干净、丝毫不拖泥带水,抬手抡圆了巴掌便向我扇过!
事发突兀,我亦在苦思默想应对之策,不料掌风犀利,我只好眼睁睁看着梅贵妃如此刁钻行事,权且认了这命。
不想跪在一边的倾烟一见势头不对,那女孩子也再顾不得许多所以然,忙一扑身子过来抱住那抬臂抡掌的女官的腰,旋即对梅妃兜头便拜:“贵妃娘娘饶命!我家才人新晋,诸多规矩不甚懂得,请娘娘宽宥则个啊!”哭腔昭然。
我原已下意识微阖了眸子静待那巴掌落下,不想却闻了倾烟这一出。睁目只见倾烟正煞是狼狈的对梅妃磕头不迭,一只手仍死死的揽住那女官的身子,这般不顾一切的求情、阻拦。
是时,候在外厅不远的妙姝、簇锦闻得室内嘈杂,也并着小福子自外面儿跑进来对梅妃告饶、为我苦声求情。
我凝目,见小桂子因跑得太急而原地里绊了一跤,故落下了几步去。那三人已前前后后的奔了进来,他亦紧跟着也要进来。
急才忽起,我忙手捂胸口假意一阵急咳。室内已乱作一团,但才至门边儿的小桂子被我这疾咳吸引了视线。
我借机侧首,递了目光示意他止步,边蹙起双眉,心念着他一定要解过我的意来,千万救我一救,赶紧去把这里的一遭情况报于瑨妃娘娘啊!
一来二去,他知我不让他进来,下意识后退几步借湘帘一道隐住身子,却迟迟不动。
我愈心急,目色更重。
又须臾,便见他倏然一下抬首张口,状似终于恍然!旋即转目回应与我,再不多停滞,转身迅速跑离。
我略心安……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话风波转≈iddot;主妃回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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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官因被倾烟死死抱着身子,一时舒展不得。wen2|三八文学而另一个见了这阵势,便也停住了欲行的动作,侧身向梅贵妃看去,静候主子的意思。
梅贵妃最是盛气凌人,一干侍婢求情又安能将她打动?便是狭眉一挑,看也不看跪了一地的宫娥、太监,将声径自一凛:“还不动手!”不容置疑、威严流露。
女官得了这命,心下便有了底。那一个一抬腿,以膝盖磕倒了倾烟;另一个又招呼了一脚上去。倾烟吃痛的甫一尖叫,身子“骨碌碌”滚到了我跟前来。
这情这景把我心头几近隐忍、压制着的气焰铮地撩蹿起来,更况乎我霍扶摇虽温顺喜静了些,平素却是最最爱一个颜面、争一口傲气的!也是不愿继续这么卑躬屈膝的受下梅妃的责辱,我决定这一次顺应心意、不再忍耐:“放肆!”横下了心,勇气便蒸腾而起,一股热浪直冲眉心,我兀地抬首呵声,只觉整个人都被这猛蹿而起的心情驱使的几近图腾了!
这一众人自是没料想我会突然启口叱声,铮地一下,满室静然。
这空挡间我已抬首扶起倾烟,将她护在我身后跪好。wen2|三八文学
没得了梅贵妃的命令,我不敢起来,但无论面色与声息都已皆不是方才那般柔弱萎顿的弱势模样。错开梅贵妃不顾,只去看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女官:“好没规矩的贱婢!在本才人的苑里,居然敢如此公然的大耍威风手段、打本才人身边儿的人。”我眯起眸子勾唇冷声,言语间自是漠了神色。旋即微颔首,目色与声息愈冷,几乎一字一顿,“慕虞苑乃是锦銮宫的地方,还轮不到你来撒野!”一语双关。
有风穿堂,撩拨的这乱纷纷的小室之内微起一阵料峭瑟凉。徐飞的帘幕带得光影跟着变幻起明灭格局来。影影绰绰里,梅贵妃一双丹凤狭眸徐徐收敛,凌似寒星的一双眸子刺穿空间,直直抵在我身上。配那一席大红底子暗花纹络裙,更加凌厉冷峻气焰跋扈,仿佛那四月里漫山遍野染血的荼靡,绚烂的轻易可催漫天烟火凋零失色、引山川大地停滞冰河开裂生波!
可若相较起梅花,梅贵妃自袭承了那花卉一段傲骨情操与孤绝冷性,但在这之余,又比梅花多却了雷厉风行、跋扈飞扬。有点儿像抽走水性的碧桃,锋芒毕露、浮华与浮躁因了盛贵之气而也跟着变成了有得资本的、傲人的狂。
“呵。”她霍地勾唇冷笑,心下自是明白我表面明里呵斥女官、实则是在旁敲侧击的提醒她这里乃是锦銮宫,而非她所掌管着的崇华。依着道理,便是宫婢有了错处,都是本宫主妃方可最先训导的,更况乎我一个已是才人位的妃嫔?任她是贵妃,也不能越过容瑨妃这一层而对我动用私刑!
方才我那猝然一叱已惊到了这一地的宫人,后又听我言出如此绵里藏针的“大不敬”话儿,更现下又听梅妃兀地一冷笑,自是将他们吓煞不迭。缄默须臾,又簌簌地匍匐了身子下去,对梅贵妃吟吟告饶。
虽倾烟被我护着跪在身后,但那宫服擦着地表的“簌簌”微小摩擦声,还是另我明白的知晓了她的颤抖。
这些个宫婢看年岁与我相当,在服侍我之前应该不曾服侍过旁的主子,即便有过也定然时间不长。那么便亦是自新进的宫女们中择了优秀的出来服侍的。
她们又与那些个被撂牌子的小主不同,在未曾服侍我之前,于宫里各处所做活计必不清闲,即便做满五年也不一定可以出宫,又大多出身贫寒微末,也没太历经过什么大场面,自然总会极轻易的便慑于梅贵妃的威严。
我一扬首,亦凝住目色与梅贵妃对视,几多不卑不亢、不迫从容。
我当真从未想过要与她公然撕破脸皮较量一处,事情发展到眼下地步决计是顺水推舟罢了。一方面是方才那女官对倾烟拳脚相向激怒了我;二来我心念着前去往飞鹄苑报信的小桂子,便有意同梅贵妃冲突,借故拖延时间。
梅贵妃每每敛了似火性子冷然起来,决计不会是什么好兆头。这是她盛怒的前兆,我心知晓。
果然,她唇角缓启,凝在我身上似要刺出洞来的目光并没有移开,声线俨如冰河裂开一道缝隙的彻骨冰冷:“本宫……”
“容瑨妃娘娘到——”
苑外小桂子尖利的一嗓子刺破彼时冰封雪滞住的空气,随音声扬起的那一刹那,我一身竭力强持的剑拔弩张弹指便涣散,整个人倏然一软,若失了水气滋养的萎顿芙蕖,瘫瘫的便往地上栽去。
那是释然,是终于拖到熬到救星忽至的、实实舒下一口气去的大释然!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话风波转≈iddot;主妃回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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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倾烟一把扶住我:“才人……”低低柔唤,急切难抑。wen2|三八文学
我靠着她肩头稳稳心神,侧眸示意她无碍,便重又稳住身形,低首抬指,在倾烟的服侍下整了宫裙褶皱。
抬目时容瑨妃已迈碎步款款的进了内室。
她着湖蓝飞孔雀苏绣帛锦裙,发髻半披,只在偏后处挽了一个垂华。而发间、耳垂、颈上皆是清爽的干净,连一些儿华鬘都不曾装饰,便是面颊都浅扑了一层薄粉的样子。
这般简约的妆束,委实不相符她赐字妃的身份,看来是匆促赶过来的。
又或者她亦有心,专做了这副打扮,以至不让自己有与梅贵妃相争风头的样子?
忖想间,容瑨妃淡淡扫我一眼,不待我作礼亦或开言,她已氲开丝缕浅笑对梅妃一礼欠身:“臣妾来给贵妃娘娘问安了!”虽挂笑却音声适度,不热又不冷。
梅贵妃方才甫闻了容瑨妃前来,也是才解了解其间意味,面上先是微滞,旋即突起一层别样的微愠情态。
我明白,此情此景给了梅妃压迫,使她顿生一种我与自己宫中主妃联手欺她、压她的气场体察。
自然没什么好面色、也决计言不出什么好话:“若是口不对心,这安还请什么劲!”梅妃拂袖嗔声,眸露不屑。
瑨妃笑意款然愈盛,又是欠身摇首:“哎呦,梅姐姐这话儿可是冤枉了妹妹!妹妹经天儿连日里头可不就盼着皇上、皇后娘娘、还有梅姐姐您好呢不是!”场面话言完,很自然的转目顾我一眼,“只是不知臣妾宫里的阮才人,她犯了什么过错,这般的惹得贵妃娘娘您不快呢?”
我知道容瑨妃是回护于我的,也真真见识了她圆滑周详的处事之态,与梅贵妃孑然不同,两人立于一处,素性与手法对比自是鲜明。wen2|三八文学
梅贵妃扬目睥我一眼复错落开,轻蔑不达眼底儿:“容妹妹调 教出来的人,这规矩还真真儿好生懂得!”唇畔一诮,纤眉慢挑,“阮才人她不知规矩,胆敢拒了皇上的驾!如此罪过,本宫见瑨妃你打理锦銮事务、无暇管顾,便替你亲自给她一个教训,好让她记住该为与不该为!”盛气凌人中锻带一股天然气场,不是轻浮,而是昭著的蔑视一切的疏狂。
我微敛目,将目光放的极淡,始终未发一言。
处在后宫这个众粉黛竞相斗艳的女人的战场中,孰是孰非与对错善恶从来就没有一个严格的分辨。所一决胜负的只有谁更技高一筹,如此而已,多说无益,不如不说。
“哦……原是这般呐!”容瑨妃曼声缓言,面上做了一个恍神的样子出来,似乎现下才已了然。
梅贵妃默了言语不动声色,冷着眸子只等容瑨妃如何再发这话。
我心下是有底气的,一宫主妃必然是向着自己宫中之人;况且往暗里说,我与瑨妃又同是意欲交好着皇后。只是这“护”也是一门学问,关键的是她会怎样回护。
瑨妃微顿,蹙了眉头好下言语:“臣妾不查,倒是辛苦贵妃帮着臣妾打理这一桩事儿了。”言语虽恭顺,也是自有一番韧性,拿捏自若且不苟且俯就的,“只是阮才人是臣妾宫里的人,贵妃娘娘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妥帖?”不待梅妃启口,她又笑开,“当然臣妾只是心觉不妥,没有旁的意思……况且纵是越了臣妾这个主妃,也还有皇后娘娘在上呢不是?”
这一席话柔中带刺的手法,因身份格局与所处境地的不同,明显比我方才几乎昭著的“暗损”而高明许多。
这锦銮主位容瑨妃乃是正二品赐字妃,只比梅贵妃低半品罢了,说话行事自然相比其她宫妃更凌厉了些,在梅妃面前也素来不卑不亢。加之她又因品阶之故,是素日与皇后明里暗里走得最近的妃嫔,梅贵妃多少也该卖她一个面子。
须臾静默,只见梅妃敛了面上不悦,傲然依旧,唇兮有意一绽薄笑:“无妨,本宫也是看你这个主妃没什么空子,便来帮帮瑨妹妹罢了。既如此……”她忽地一压眉心,笑意不敛、声息复地冷下,淡淡道,“那么就由你这个主妃责罚阮才人,给本宫见识见识你打理锦銮事务的利落精明吧!”
我闻言一震,旋即又反倒平静下来。
早该明白,梅贵妃一先认定了我的有意针对,绝对不会轻易便放过我这一遭的……
侧目去顾,只见容瑨妃并未转目,反一漠语气,言语冷淡:“规矩不可废,这是自然的。”没有什么犹豫或拖延,该是一早便想好的应对之词。
我稳住心神,见容瑨妃这才转目对我,语气依稀锐利了些:“阮才人,你可知罪?”
我明白将我交由主妃当面惩处,已是梅贵妃最大的让步。忙叩首下去应了一声:“妾身知罪。”
“好。”瑨妃复启口,“既然知罪,便要去领一干责罚,并保证决计不会再有下次。你可明白?”复又浅言,“锦銮宫里的大小事务,本宫是决计不会姑息半分的。”这句话更是在说给梅贵妃听。
“娘娘……”倾烟忽地疾声。
被我暗中碰了一下她的腕子止住,复又恭顺道:“妾身明白,妾身愿领受责罚,并保证绝不再犯。”梅贵妃已经退让,容瑨妃也在给我台阶下。
我心下知晓,梅贵妃不过是要这一口气发泄出来,她已位居贵妃,还不至于如此容不得我这一小小才人的非要我去死。既然容瑨妃给足了她面子,那梅妃也没理由不退让一步给容瑨妃一个面子。这事儿便也就是走个场面,尔后便淡写轻描的揭过去不会再提了。
果然,容瑨妃颔首开言:“本宫罚你跪于祠堂抄写三百遍经文。”微垂眉,声色带起几分柔和,“阮才人,若下次再犯,可就不是抄写经书这样简单了。”
我适才舒下了这一大口瞥着存着的气,忙按住许多感怀,叩首谢恩、做足了谦和礼数的领了这罚。
我毕竟是锦銮宫的人,事已至此,训也训了、罚也罚了,梅贵妃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没有再发一语,只是容瑨妃径自又说了些许不疼不痒的场面话。梅贵妃心觉无趣的很,也不愿再留,径自带着宫人离了锦銮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一话暗澜涌≈iddot;瑨妃交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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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内里着||乳|白织裙,倾烟取一流云纹饰的小披过来,为我往身上罩好。尔后又扶着我落于铜镜前,解了早松垮下来的发髻,重新以犀牛角梳梳理柔顺。
“我是去祠堂抄写经文的,不易太招摇,简约些便好。”心思兜转,侧首嘱她。
她明白我的意思,只灵巧的挽了流苏髻,取三朵浅蓝绢花簪于乌发间:“才人天生丽质,纵是不施脂粉也是极纯净秀丽。”许是心念所致,她忽又一句。
我浅笑,自知我的容貌并不出挑,纯净有余,“天生丽质”这四个字还是担不起的。
论道起这个,皇上给了我一个“阮”字封号,阮才人。
“阮”为一种弦乐,又带有浓重的闽南韵味,放于唇齿不断轻呢,更似一声暧昧温存的吴侬软语。
陛下为何在那一瞬便是想起了这个字,将这个字用于了我的封号?如是,还是因我面貌本就清澈纯净,加之那日又于狼狈里显出几分孱弱楚楚!说起来,倒也算得了我的优势。
倾烟见我只笑不语,便垂了眸子,边为我打扮边又道:“只是宫里头规矩繁琐,虽是去祠堂,但奴婢还是为才人浅扑些脂粉的好。”
这个丫头素来解我心意,自是周详的很,不消我多费心思。
不久梳妆完备,我准备动身前去,倾烟忽的告求于我要我带着她一并。wen2|三八文学
我原就是带着些微的罪,故才往那祠堂抄写经文的,又怎好再带着侍女丫头于旁服侍?便凝目谓她:“我好不容易才自梅贵妃那里脱险,还是不要再生事的好。”
她面上一个恍然,不再坚持,就如此扶着我出了屋室。
妙姝、簇锦等都候在小苑庭院外听唤,见我出来便忙不迭行了个礼。
我噙笑告免,复浅一颔首:“此次横来祸事,难为你们了。”心里当真是感激的。当时情势犹如水火,这些个宫婢们拧成一心的跪在梅妃面前为我求情,那般场景怎能使我不动容?
闻了我这样言话,最机灵的妙姝忙不迭微抬目软语:“才人是奴婢们的主子,只要才人好,奴婢们便是好了,又怎担得起才人如此体恤!”语尽又一欠身。
“是啊是啊。”簇锦接口顺话回应。
一旁小桂子、小福子也如是附和着。
我识得他们皆是心思玲珑之人,会心一笑,又虚扶了一把小桂子,只对他莞尔:“特别是小桂子你。我得以成功脱险、免遭一通皮肉之苦,全是赖着你呢!”
他忙机敏笑起,目色却透出一丝乖憨可爱:“是才人您福厚,奴才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我摇首笑笑,不再言语。
后又嘱咐了倾烟几句,要她悉心打理慕虞苑杂事,我只去锦銮祠堂一夜便回。
见她一一应下,我倒也放心的很,就这般延一条花荫小径一路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到底都是锦銮宫的地方,祠堂距离我那慕虞苑并不十分远,没走一会子工夫便到。
这祠堂隐在一片垂柳葱碧间,呈一飞檐开阔的样式,庄重里不失翩然欲举之风韵。我一路行进去,这地段儿却也安静,因素日闲置之故,并没些个人看守。
少了浊气最重的人的存在,便连花树丛间鸟雀、蝉虫的鸣叫声都比别处清越许多。
一排小书橱间鳞次栉比的陈列着各式佛经禅宗,我并不知容瑨妃要我抄写的是哪一部、哪一篇经文,蹙眉犹豫了一下,干脆随便拿起一本,翻到开篇的《大悲咒》那里,又轻研好墨、铺开纸张,适才于供着金身佛像的佛龛前规矩将身跪了,提笔开始如是规整的抄写经文。
虽不曾有人看管我,但这毕竟是在暗波流转的西辽后宫,仔细些总是没错的!
沐着自灿然琉璃瓦间筛筛洒下的道道金波、闻着自然最真切的无垢乐曲,我心间那抹因梅贵妃一事而多多少少平添的负重感,登时便轻减许多了。
三百遍经文原也不多,我本就喜佛,《大悲咒》抄着抄着却也逐渐入了迷……
禅味清古,醍醐的大智慧素来都那么的那么的荡涤着人的心灵魂魄!每一字每一句的提笔临摹,都使我发自由衷的真心欢喜与礼赞着!
自打入宫起始,有多久不曾这般心清神静的真真正正“释然”一次了?我已记不真切,但委实已经太久太久了。
如是,行文走笔间也没算着已抄写了多少遍,只是一抄一诵便不愿再停。直至夜幕暗下、鸟雀蝉虫渐歇,我依旧还跪在佛龛之前一遍遍的抄写着经文。
我太专注,连点起几盏烛火都遗忘了。但幸好月华如水,借着溶溶银辉的势头,视野于影绰中还算是有些澄明的。
也因这真心礼赞、顶礼于佛法的大智慧,我似已忘却了所有的时间与空间,连身边一圈烛火渐次被点燃都不知道,连有人自祠堂之外一路袅袅走来都不知道。
夜风穿堂,拂在耳畔暖意叠生,只听身后柔柔一声娇音忽地便起:“果真是个痴人!”
如此突兀,我铮地一惊!沉淀了半日的神绪于此刻骤然重回肌体,玉指一颤、墨笔惊落。
下意识猝然回首一看,竟是容瑨妃平和着神色立于我身后不太远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一话暗澜涌≈iddot;瑨妃交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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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回身行礼,不想却身子一歪、斜斜的栽倒了下去。wen2|三八文学
跪着时不觉,稍动才发现因了久跪之故,双腿已经麻木的浑然失却了知觉。
好在容瑨妃没有责备我的失礼,已然几步走过来扶了我一把:“这是在锦銮宫,就不需要这般多礼了吧!”她颔首,柔声,“原是做样子给梅贵妃看的,里面儿屏风后放有一张躺椅,你且在这祠堂内室忍耐一夜,明早我差人来送你回去。”
瑨妃娘娘话儿里意思,我自然心下明白。颔首一应后,借月华与次第燃起的烛火光影凝目看她。
她只着了不太讲究的烟罗软纱裙,依然还是简单的垂华髻挽于脑后,无有一饰、脂粉浅薄,更兼眉目平和淡然,显出一种似幻似真的可亲可近之态。
微恍了恍神,她复凝眸定格向我,音色柔和、并不逼仄:“现在可以告诉本宫,你为何要拒绝皇上的临幸了么?”神情语气皆是长者关心晚辈的和蔼模样,带着母性的温存。
这样似亲和又若威严的气场,使我丝毫都不能拒绝。wen2|三八文学
但我不敢坦言,也无法坦言。我不能告诉她,我心里藏着一个人,我分明已经认命却又隐然迟疑:“我……还没有准备好。”微嗫嚅,顺口择了这个由头。但也并不全是假意。
闻我如此回复,容瑨妃错开眸光茕然一叹:“迟早都要准备的。”她摇首又对我道,“皇上召幸你,那可是天大的机缘,便被你这么不懂事的推脱掉了……怎不可惜?”
我心里有着莫名慌乱,顺势垂了一下眼睑,又听瑨妃接口继续:“你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