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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绝吟第14部分阅读

    早已了然,兮云的留用是必然的;且以兮云之才德品貌、之高贵出身,淑女仅只是一个开始尔尔,日后她决计不会仅限于此,她会有一番风起云涌的大好前程。一如她看似隐忍淡泊,实则于暗处锋芒毕露的名讳那样,“兮云”,大风起兮云飞扬……

    这个在秀女宫中时,曾几度使我这样依赖的好姐姐;这个西辽后宫鲜见的为我生命忽添一抹亮色的人儿,她终是入了宫,终是同我一样有了封号,这样真好,不是么?

    理当是宽心的,但又不知怎的,总有一种浅浅隐隐的后怕与迷惘舔舐着我的心口,这种感觉极其微妙、也看来毫无道理。

    我压制住起伏心念,请兮云入座,倾烟又在这时奉茶奉果品过来。

    兮云道了谢意,落于了我身边微靠下首的位置。这个微小举动虽不明显,可却是留着心的;她有意谦和,只因我不再是霍扶摇,她不再是沈兮云,而是阮才人与馥淑女。

    对于她的有心恭谦,我心照不宣,抬眸流转一抹浅笑:“往后我也合该顺应这宫中的规矩,改口称云姐姐你,一声‘馥姐姐’了。”是闲然恣意的调子。

    兮云垂眸一默,旋即展颜而道:“称谓尔尔,顺才人你的心意,便自是好的了。”

    我蹙眉半真半假:“姐姐是要有意与我疏落了去?”心下一抹怅然挥之不去,兮云理当亦是。

    她摇首莞尔:“我怎会有意与你疏落。”旋即微叹,几分奈若何之态不达眼底儿浅一氲开,“只是宫中规矩森严、讲究颇多。”于此抬眸顾我,笑意终于有了以往那般亲和温暖,“我知你恼我那声‘才人’,不若这般,于人后时,我便还以‘扶摇’相唤可好?”

    虽然心知万事万物都自有其规律与合该顺应着的发展,心知眼前看似仍然如故照旧、和谐美好的一切终有越走越陌生、陌生到再也维系不下去的那么一天,我却还是欣然一笑:“自是好的!”有自欺欺人的意味忽地落在心间。复敛住这不敢去深入的慨叹,我微倾身子转了话锋又道,“姐姐时今被分在了哪一宫里?”方才她行礼时虽已言过,我却不曾记得真切。

    兮云引唇回应道:“是在宜妃娘娘的箜玉宫,居华夙苑。”于此一顿,又道,“我与你并不处在一宫,日后怕是,不能如在秀女宫时那般经日相见了。”

    闻言入耳,我心下了然,失落之余转了思绪趋利避害的作想:箜玉宫主妃似是宜妃娘娘,这位宜妃娘娘与我尚不曾有什么交集,但我知她是皇后的人,且素性应也是和蔼些的。兮云在她宫里,又是这般品貌皆优的灵秀剔透人,当也会得着她的庇护。只是那侧殿玉嫔,因了倩舞涓之死一事,我对她的映像并不太好,不知是不是心念做弄的,总觉难以对付,终究是些儿麻烦的人事。

    “对了。”忽地,兮云一声柔言拽回了我的思绪。我侧首凝眸,见她施施然抬手,自左襦袖中探指进去,须臾,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的绫子面儿香囊。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五话故人归≈iddot;扶云重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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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罗与丝绸的缝合体,小巧精致,上下扁平而腹肚圆鼓,两边微以孔雀并金线收口、呈上挑欲飞之翩然感观。wen2|三八文学不深不浅的高贵紫色底子,上一针一线刺绣着白粉色怒放合欢花、与素羽红顶扶摇朱丹鹤,下坠玉色流苏穗子一道。

    “这是我在秀女宫时做了打发时间的,内里有安神香呢。”兮云将那香囊递给我,笑意软款,“我知你被皇上看中,一早便想着在其上绣了合欢送于你的。只是迟迟不见你来,我又不方便过来拜会,便一直没了时机。”

    我抬手接过,一阵似茉莉又似掺了桂子、薄荷的沁脾芬芳幽幽转转便闯入了鼻腔,这香气令我心生欢喜,果然是可以缓解疲惫、安神安心的好物什。又忽听兮云如此说,忙颦眉错目急急解释:“好姐姐,真真儿不是我遗忘了姐姐的好,也不是我有心疏落姐姐。只是……”只是我自受封后这几日来,除却那些个温习礼仪、熟悉宫闺的时日,一早发生的一干事情,比如拒了侍寝、比如梅贵妃的苛责、比如于皇后的投靠,等等等等,她并不能知晓,也怕并不能够体会到我的隐忍和压制,“唉!”千言万语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停顿半晌后,我只得转了眸波回来,化作浓浓一叹落于唇齿边。

    惝恍纷杂里忽的便觉手背一暖,顺目看去,原是兮云抬指搭了搭我的皓腕、又至手背:“扶摇。”她垂眸看我,目露温润,“我都明白。wen2|三八文学”

    仅有这四个字,多少的欲说还休、多少的弥彰欲盖。只是不消说破,她是明白我的,她都明白……

    只在此刻,我忽地心生温暖。

    这世道本就薄凉,能得一真心以对自己的友人便已是不易,更况乎还是于这风波诡异、明暗波澜不止的西辽后宫里?

    人之一世,躬自历经这心念情念一遭体悟,那些个旧时人事不断放在心里,而现下的人事也将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不断变成往昔;就这样一路走过,缝缝补补一辈子。

    或深或浅的伤与疼,或真或假的慌与谎,但总有那么一两件事、一两个人,是足以铭记恒长、始终如斯不忘的。

    即便当有一日立于高处暮然回首时,他们已在不经意间,变得再寻不得旧时清貌……但最初最初时的那个初衷,总归是纯良无害、总归是真挚的。

    正如阳历七月七日为秀女正经大选一样,七月十日也是一个极特殊的日子。因为便自今晚开始,我这一批新晋的秀女们,便是可以正式递牌子侍寝了。

    西辽后宫之中,宫妃的绿头牌素日里都是各宫妃嫔自己收着;待每日晨曦,乾元殿那边儿来了专门收牌子的公公时,再依礼递过去。若是被皇上翻了自个的牌子,则晚上于宫苑里准备迎驾、亦或应皇上的话儿去该去的地方候驾;若是不曾被翻牌子,则再由专人当晚将牌子送回,次日再呈。循环往复。

    虽看似繁琐了些,但也有它的好处。

    因为宫妃情况全都由彤史做详细记录,但也难免有出错的时候。如此一来,哪位主子因了缘由不能侍寝,便不去呈牌子,也就不会出现哪宫的嫔御因来了每月一次的那事、亦或因染了病疾却被翻了牌子的情况了!省却许多人力。

    但也不得无故不呈牌子,否则会被视为不敬,轻者由高位苛责、重者领受责罚。

    就在这七月十日晨曦,在这么一个煞是特殊的日子,我却突然出了一个猝不及防的意外!

    这日,晨曦梳妆完备后,乾元殿那边儿,专负责嫔御侍寝安排一事的公公依惯例过来收牌子。

    然而我的绿头牌却莫名其妙的失了踪迹!

    这些生活里的诸多事务原不该心,一直都是贴身宫女倾烟分管着的。她谨小慎微举止周全,竟是无故出了这般的差池,这等的不小心?

    谁也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谁也不傻不迂。我自然心知,此事绝不会仅仅只是一个不查之故,必定是我身边出了肖小之人故意害我!

    只是,又会是谁呢……

    时间太匆促,尚由不得我过多作想这些。眼看就要错过呈牌子的时机,我自受封以来本就已经是非颇多,若这一遭再出差池,只怕又会惹了连串麻烦一应儿出来!

    公公已先去旁的宫苑收牌子,我让倾烟领着一干宫人仔仔细细苑里苑外的寻了个遍,但那绿头牌就是不曾见有半个影儿来!

    心急如焚,我又急又气,渐趋那些急气愈积愈多,堵得我胸口昏昏沉沉十分憋屈,几乎便要哭出来了。

    天欲亡我,又将如何?抬首凝目,目视那一大片神秘莫测的苍穹浩宇,我终于开始绝望……

    便在这时,突然有一小公公告了礼后进来送信。

    我只好权且压住诸多郁结与憋屈的传他进来。那信才被我展开在手指间,双眸便铮地一下起了一抹亮色,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那是安侍卫托人传信于我,约我现下立刻赶到锦銮宫小花园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六话及时雨≈iddot;暗动猜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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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侍卫这突忽而来的一封书信,让我于焦虑里顿生一股无法言清的莫名感觉。wen2|三八文学

    不容多质疑,心知他定是有极要紧的事情,故才这般急急的托人寻我。直觉告诉我,该与我消失不见的绿头牌有关……

    我把信一翻转,匆促里稳着心神唤倾烟过来赏了那传话的太监。待他道了谢权且离开,我手抚额侧佯作了昏然样子,又嘱倾烟道:“这苑儿里燥闷的很,我且出去透透气、散散那心。你们权且仔细找寻绿头牌,不可偷懒、耽误了事情!”

    倾烟见我如此,也是不无担心,却还是谦然颔首应下了我的话,旋即复转身去吩咐妙姝、簇锦一干人。

    我罩一件雁缎纹短披风小袄,转了足步一路边抚着有些凌乱的鬓发散丝,径自直往锦銮宫小花园的方向赶过去。

    因是锦銮宫的地境,这小花园与各苑之间相隔也不是太远。眼下刚好晨曦才过,各苑里的主子大抵是不会巴巴过来散心的,故这小花园里极其安静。

    我还是持着机谨心绪不敢怠慢,虽远远儿便在一棵石榴树旁看到了那道熟稔的笔挺身影,却还是四下环视一圈,在确定不曾被谁撞见,适才分花拂柳袅袅娜娜的疾步过去。

    拖地宫裙因了行步匆促,而沾上了些浅浅软软的尘泥与微露,并着因步调而散了大半的发髻,现下里我整个人便显得有些狼狈、甚至于萎顿。wen2|三八文学

    安侍卫还是一身太监服饰,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光晕流转的金蟒疏袍,而是极寻常易见的太监常服。想来他每每涉险与我见面时,这身用于伪装的行头便都成了他的惯用。

    一树石榴虽然花期已过,但那火红欲滴的娇娇颜色依旧将一树倾国显映无双,虽渐有萎顿势头、但往昔那怀烂漫风华也于隐处可以寻到。

    一阵风过,满树满枝绽到极致渐萎的花冠簌簌而坠。落红成雨、芳香扑鼻,将方寸大的地方顷刻烘托的若了迷蒙如织的花中天堂。

    隔过四周被映扯出的迷蒙红光,我凝目顾向这近在咫尺的熟悉的人儿。

    他一张美艳无双的精致面孔净白如玉,又因红光花影掩映而起了些惝恍势头,一双桃花眼似乎沁着烟朦水雾难以真切、又似乎自有一派祥平宁和沉淀其中。总之,终归是幽比天渊的深沉样子,从来也无法自那里边儿看出他的心事。

    忽地,他跨前几步一把拉起我,将我整个人连着他自己一起蔽到苍古石榴树后。尚未及我缓神,便觉掌心处忽地一凉,被他不知塞进了个什么东西,那动作不容置疑,力道决绝的很。

    心下诧异,我凝目蹙眉,顺势看去竟是……竟是我那凭空消失、寻了一早都不见影踪的绿头牌!

    我的绿头牌,怎么会在他这里?

    我与安侍卫相识也不是一两日了,他自内而外散发出的神秘与莫测总令我感到恍惚不真切,但也着实不止一次见识了他的手眼通天,故避之不提绿头牌为何会在他手上的事情,只微扬首急言道:“你怎知我有难?”

    这声“有难”着实形容的不差,因为无论承宠不承宠,无故不呈牌子便是有罪!牌子无故遗失则更是有罪!况乎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梅贵妃那里与我结下的梁子早已极深,无故还要巴巴盯着我找些事故,况且还是我有了牙慧让她去拾呢!安侍卫在这当头及时帮我寻回牌子,委实是救了我这一遭。

    他不言语,一张面目是一如既往的沉静若秋水。那神情因沉寂方显深刻隽永,几分恋恋的古旧味道,最是动人。

    我心舒缓了一下,旋即复铮地收紧。思绪流转,对于我的一举一动,他仿佛都是心知的。被梅贵妃苛责时他知,时今遗了绿头牌他亦心知……他是如何知道的?

    “你那位总管太监朋友跟你就关系好到这个地步?”我扬睫,眉心纠葛不展,忽地念想起了这一茬事情,半戏谑半严整,“连手下小太监报之于他今儿有哪位宫妃不曾呈牌,他都转脸便跟你说?”且言且思,心之所至,一层不解渐趋浓郁,“你跟他到底什……”

    “当心你的馥姐姐!”冷不丁的一句,我微愣。

    他不待我说完便一句堵住,话不对题,转身便走。

    簌簌火龙石榴花宛若天幕飘渺而来的成片云霞,因被天风助长了势头,而在他身后层层叠叠飘转、摇曳的影绰多姿。

    那如玉姿颜在转身的顷刻里,眉宇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又似乎是没有。

    他至始至终,对我都太过冷淡……

    “安……”下意识启口,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还有一通话想对他说,只是对他说,说我们之间的事,而与其余旁的无关,太多太多话。然而终究没有,终究只有这一个“安”字哽于喉头,我言不出其它。

    他是孤冷决绝的,我亦有着我的骄傲。

    只是我愈来愈看不透他,兴许从一开始便没有真正的看懂看明白他。他对我的态度实在飘渺莫测,时而似火热情、时而若霜冰冷,时而浓烈、时而稀薄……以至我对于他曾道出的“喜欢”二字,在有些时候也难免会起一阵摇摆飘忽的不确定。

    是了,若得他一声表白心迹已委实难得,还要苛求他传达的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么?

    在他身上,究竟有着多少孑然相悖的极端呐!偏生那些极端又都煞是服帖的糅杂一处,溶合的天衣无缝……莫不是在宫中做事做得久了,经日管顾着脂粉堆管顾多了,便锻造了这般异于常人的莫名性情?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六话及时雨≈iddot;暗动猜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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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惝恍,乱乱蓬蓬无法架却,不知于我心底辗转、迂回了多少道弯路。wen2|三八文学但我复抬眸时,安侍卫毫无意外已经走远,远到连影子都再看不见。

    适时才懵懵的记起自己该回去了。

    然一时还是不曾回过神来,只凭直觉一路沿小道往慕虞苑走。手心微铬,下意识错目去看,登地触及到掌心里握着的那枚绿头牌……头脑一嗡,这次铮地一下回了全部神智!意识到我这一遭出来是为了什么!

    我真个是愈发的不靠谱了!方才竟又因了那个人的举手投足,而连带我整个人都迷离了去!

    随一干思绪自天渊里拉回,又蓦然想起安侍卫这遭约我来此后,对我说的那唯一一句话——当心你的馥姐姐!

    适时他分明是告诫,又带着几不可闻的暗微的嘲。

    “簌簌”两下,我止了脚下的足步,倚着一道小亭廊柱凝了眸子氲开思绪。

    馥姐姐,兮云……

    安侍卫为何好端端便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他要我当心兮云,为何要我当心兮云?

    还有我那凭空消失了去、又冷不丁出现在他手里的绿头牌……

    一切一切本就是玄妙的,我也心知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意图诟害我。那么安侍卫的意思,这个人是兮云?

    我心猛地一颤,像被浸了水的牛皮鞭狠狠抽了一下!

    兮云昨个确实以馥淑女的身份到了我的慕虞苑拜会,且还是这几日里唯一一个来过我寝苑的苑外之人……

    不,这不可能。兮云自我初入西辽宫时便处处照拂着我、帮衬着我,是这浮华莫测的后宫之中对我最好的人,她是不会害我的!绝不会!

    心念潮涌,我太过不可置信,实在觉得安侍卫对于兮云的怀疑,分毫都没有道理!

    眼下的这一切,这看似有着千丝万缕不可逃、不可脱的关系的一切,该是,一场误会……

    因安侍卫及时帮我寻到了绿头牌,我终究没有错过递牌子的时辰,待那专负责此事的公公在各苑皆走了一圈儿,最后再一次来到慕虞苑时,我及时的呈上了自己的绿头牌。

    送走那公公,倾烟点燃了莲花青铜香鼎里的桂子熏香。我落身于一道仙鹤栖荷刺绣屏风后,思绪飘忽,反复思量起安侍卫那一句话,及他言那句话时面上、眸中的许多沉淀。

    为何我的牌子会出现在他的手里,莫非是谁盗了牌子后被他撞见,故才拦下……

    即便我再不愿意,那个猜测还是斑斑驳驳的落在了心坎儿里;但旋即,我登时又为自己这么作想兮云而抱愧!

    才想竭力把念头抑下,但……

    我熟知安侍卫的为人。他行事素来稳沉可靠、城府极深,若没有足够的肯定,他是不会多吐一个字的!

    软眸顾盼,忽地触及到纤腰间悬着的那紫底绣合欢仙鹤的玲珑香囊,那是兮云昨个过来拜会时赠于我的。若她当真起了那般心思……

    罢了!

    一念落下便生了根,我把心横了几横,实觉仔细些也没错处。虽然,我当真也不想如此。

    于此侧目于侍立在旁的倾烟递了眼色,她得示意便忙不迭迎我几步凑近过来:“才人有何吩咐?”垂眉低目徐徐的问。

    我没有多话,只是将束腰上挂着的香囊解下来,又小心的拆了收口处孔雀金线,摊开掌心,将里边儿填充着的安神香粉末倒了一些出来,要倾烟拿去御医署验查成分,并仔细嘱咐她道:“就说本才人新迁宫苑有些不习惯,夜里睡不熟,故寻了些安神香粉末,欲填充入香囊随身携带。但不确定这是不是,怕拿错了,故验成分。”

    倾烟一向灵秀,我也放心将一些个事交代给她去办理。她不曾多问,只小心翼翼收好细末,唱诺后便仔细着去了。

    一室空寂,唯有香炉里燃着熏香弥漫雾霭,为这目之所及处的一切景深皆数笼罩起一怀莫测意味。

    百端心绪难按难平,须臾默坐,忽地一道莫名急气蒸腾便起。我抬袖,照那小几上盛放的碧玉茶具极迅速的一拂。

    “哗啦——”

    一地璀璨顷刻弥涣,宛若铮然怒放的玻璃花。

    心绪有了发泄的载体,一拂袖后,那郁结适才平复许多。我凝起变得有些浑浊的目色,颓颓然呆呆顾那一地破碎的琉璃,任风儿拂过发梢、面眸,不去管顾。

    一颗心、一个魂,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极近放空……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七话得圣恩≈iddot;御龙伴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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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呈上绿头牌给乾元殿公公的时候,我因这要紧物什失而复得,加之又是安侍卫、又是沈兮云的诸多念头纠葛一处,根本没来得及有太多想法流转心头。wen2|三八文学

    只不曾料到,消息来的竟就是这般突兀!

    是时,晌午才过没一会子,我用了几口膳食后,才欲小睡一阵,那乾元殿公公便忽地来了慕虞苑告知“喜事”,道是皇上翻了阮才人的牌子,要我好生儿的准备着。

    这么个“大吉庆”的消息才一传来,整个慕虞苑便都似乎绽开了一苑锦绣春花!

    倾烟掺着我的臂弯,不住于我道着一应儿的恭祝词话;外间妙姝、簇锦得了这讯儿,亦是并着小桂子、小福子贺声不迭,似比过那旧历新年还要令他们欢喜许多!

    倒是作为当事人的我,态度平和淡泊的让人惊心……

    不知是被什么心绪做弄,我头脑里只余一大片没个尽处的空白,毫无感触,更莫论是喜亦或是悲了!就如是做做弄弄的,连诺声都忘记。

    须臾后,倾烟察觉到势头不对,忙不动声色的轻搡我一把。wen2|三八文学我这才甫一回神,见那传话的公公还持着温和笑意弓着身子等我回复。

    同时,倾烟浅浅一笑,先了我一步颔首解围道:“我们家才人就要侍奉皇上,心下里难免激动的紧,故才这般忘记了回复。”

    我莞尔接口道:“可不是这么个理儿?”只好一牵唇角,强自颜了欢笑出来,垂眸又道,“公公莫要怪罪本才人的失礼才好。”

    那公公忙半真半假的一个作揖:“哎呦……才人这话儿莫不是折煞了奴才!”笑容可掬依旧,身子又倾,略压低软款声色,“同批秀女里,皇上第一个翻的,便是才人您的牌子呢!这可不是莫大的好彩头么!”于此笑颊愈发的灿烂,又转了灵灵的眸子凑近我几分来,“往后日子长久,还承望……才人您多多体恤奴才便好!”

    短短数日,我早已见惯了这些个半真半假的虚礼,噙了丝浅笑回应了去,又照例吩咐倾烟使碎银子以作打赏。

    被皇上头遭便翻了绿头牌,在这风波诡异、明暗攻心的西辽后宫,我不信这仅只是一个“幸运”尔尔,便能说明白的简单事情!

    心里自是明白,必然是皇后娘娘暗中推波助澜的帮了我一把……

    那传话的公公临走前又特意嘱咐,要我现下便准备着,尔后待那接应的花车前来后,便往去御龙苑伴驾。

    尔后,众人便各自去忙碌准备。

    不多时,浴汤便备了好,倾烟服侍着我沐浴梳洗,尔后着了件不太艳丽、又不算极寡味的玉色坠丹鹤凤尾蝶袖袍,内里衬着缭绫祥云小衣、并齐胸缕金挑线软粉烟罗纱裙,外罩一件百褶细丝如意小披风。

    停当后,我落身妆奁台前,她为我整弄如云乌发。

    三千青丝细细绾成芙蓉归云髻,只在左额留一缕散发,其余不曾有一些儿乱却。又于贴着耳垂的偏下处,左右两边各插两根边缘染成茜色的猫眼石小簪。尔后,双目以黛笔勾画出斜飞上挑的丹凤狭长眸形,扑微浓脂粉、施粉黄双色揉金波眼影、点花汀绛唇、最后又于如玉洁额间贴三瓣桃花并鱼鳞骨花钿。

    记忆中,我从不曾饰过这般的妆容。这样的妆容于我个人而言,委实是有一些浓艳了——即便倾烟知我素性,且真正浓艳的妆束只怕会将我沉淀于骨的那份清澈给掩盖了去,故她已尽力减去许多旁的施粉抹黛功夫。

    我爱极了清淡,倒是从不曾晓得若是艳妆浓抹,自个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不过眼下这一粉饰,也差不多能窥到些端倪出来,怎么说呢……美则美矣,可我总觉那般妆束下的自己,早已不再是真正的自己。眉目间颜色太涓浓,便显得像在画皮。

    一通收束,终是全部都已停停当当。便又有一早便已候在外厅的司礼嬷嬷笑吟吟进来,向我做了个礼后,便于我讲述了一通“那方面”的事情,好一会子服侍皇上可有个准备。

    我对那方面亦是素来知之甚少,便不敢眨眼、生怕自个有个什么错处的极认真听嬷嬷讲解,边不觉羞红了一张盈盈秀面。

    又一会子,那接应宫妃嫔御的花车终于前来,停于慕虞苑小院门外,仿佛凝结了世上人间极致淋漓的无限彩头,似那停靠的一片地方也跟着流转许多明灿珠光。

    也是,这花车銮驾,是多少后宫女子竟日连天儿巴巴盼着、求着,又盼不得、求不得的极大恩典……她们就如此,将最好的青春华年大把大把消耗磨灭于此,直至韶华老去,直至再难回昨。大多如花貌美,却人各有命,有的仅仅只是昙花一现、极尽的璀璨风光之后黯然凋谢;有的则立身扎根,有了自己赖以栖身的一片沃土、盘曲根基。

    思绪纷扰,我在倾烟的搀扶、与一干宫婢的簇拥之下,颇为无限风光的登上了雕刻着鸾凤、鹣鲽、比翼、并蒂莲的精雕细琢华美花车。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七话得圣恩≈iddot;御龙伴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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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傲慢之感突地一下袭来心上,旋即延顺着根根脉络,极迅速的遍及了我的全身!

    这样的感觉使我害怕……

    我突然有些理解,为何后宫里的女人们总也要明明暗暗、泣血凰凤,终日使尽各种手段铺路架桥、虚与委蛇,要让一个死、不让一个活的争斗一世没完没了!

    权势……仅此而已。wen2|三八文学

    在我踏上这昭示着得了帝王恩宠的威仪精美花车的一霎那,那种饱尝权势滋养的快感令我几乎迷了最初的本质!这种感觉极其微妙,也是每一个人必定有着的身心本能,非躬身体会而不可知。

    然而,权势这种东西便像鸦片,稍有染指便会欲罢不能,便会再不满足于仅仅只是浅尝辄止这一方面,便会勾起那些伏于人性其间的贪、嗔、痴,yuwang极尽膨胀,愈走愈湍急,直至万劫不复!

    我搭着倾烟的手臂上了花车后,她便依礼欠身退下。wen2|三八文学后,自有一干专程服侍的宫娥女婢、宦官内侍伴在花车之边,一路簇拥着往御龙苑的方向走大道过去。

    御龙苑乃是专供于皇上皇后游玩的专属园林,梅贵妃因获了特许之故,亦可前往。其余宫人若不得传召,则是不得擅自入内的。

    这花车抬着我一路过去,看似飘摆晃曳、实则是极稳妥的。我高高的坐在上面,妙眸噙几丝慵懒的流转各处,一路有意无意赏看景色。但因七月的天气已有几分闷热,又因这宫里头各处大抵也都是一般的风景,看得多了便是没了趣味,我着实提不起了什么兴致。

    心事几多,念随心转,又诚然不知在念想着些什么了。

    也不知过了几多时辰,花车至得御龙苑,于靠着拱形苑门的一道墙檐处,方稳稳停妥当。有浅挽流苏、又偏些垂华发型的紫衣女官忙不迭稳步过来,对我行过礼后,便抬手扶我。

    我方下了玉辇。

    先前一干一路簇拥着过来的宫婢、随侍们便都行礼告退,换做我搭着女官的手径自步行入苑。

    这一套规矩着实繁琐,虽早在秀女宫时依稀是学会的,但当亲身体会了一遭,还是有些头脑发晕。

    方才自外面儿浅浅瞥了一眼,便觉御龙苑的许多好处昭然若揭。时今躬身步入,愈发觉得这座御用林苑风格之大气、修缮之精美、花卉草木奇珍奇秀等等等等,真个是令人目不暇接!

    西辽后宫便已经是这天底下最为旷世的神祗了,而御龙苑当之无愧为这神祗之中最为璀璨耀目的明珠一颗!

    我在女官的相伴之下,一步步小心绕过扶疏花木、行上耸翠欲滴的花圃小廊,自一条通幽曲径往更深处走。

    一时间,方才因了繁琐礼仪、与对这林苑之惊叹,而来不及漫溯起的那些微微惶恐与紧张,终于在这一刻还是并起在心。

    我毕竟是第一次伴驾,同皇上的交集算起来也只有两次,一次是哥哥送我初入后宫时的偶然撞见,一次便是在他钦点我为阮才人的时候。

    这两次也都是如出一辙的朦胧浅淡,追究起来,根本也算不得什么交集,至多是偶然遇到而已!

    如此,现下我即将伴驾、晚些时候还要侍寝,完成我自女孩儿成为女人的一场蜕变……说大不大,但这等事于一个女子而言也决计不是小事,更况且那即将与我锦缎鸾帐、鸳鸯游戏的人,还是这天下的皇者、至高的君王!

    我软款眸光随了心境的瞻前顾后、左右摇晃而不断飘渺起来,又怕被人瞧出自己的慌乱,只好颔首垂目默然看地的静走,以掩饰这尴尬。

    适时,忽听有一阵脚步声自远处稳稳踏来,似是自林苑深处一路款行过来的样子。

    我正在女官的搀扶之下低首信步,脑海里神思紊乱,一时没防备的猛一抬首,只觉一道惊雷闪电自头骨直直贯穿而下,“轰隆——”一声,双目便似被灼刺一般!

    迎面而来,猝不及防于这煞是不合时宜之地铮然撞见的,竟是承载了我对于良人挚爱几乎全部念想的那道玉树身影,安侍卫!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四十八话醋暗生≈iddot;情失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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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与我目光相触的同时他亦蓦地定神一贯沉着冷睿的眉梢眼睑中似乎有极轻微的颤抖缓缓氲开这微小的神情出卖了他心底的素乱一如被春风吹皱的湖泊水面

    我声息具默一怀心绪于暗处起伏难扼又因此情此景的猝然相遇极不合时宜、且身边儿还有女官伴着着实什么话儿都不能同他言及也一时理不出个可供言及的途径只好凝着水眸悄然在他身上流转波光

    眼下安侍卫又着了那件绣着四爪金蟒的款然疏袍华丽的织锦缎子、剪裁成曲裾讲究的精巧样式但却是朱红色滚金边的底子且又与宦官所着的衣服样式不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御前侍卫常服

    他可知我的命途可知我已被皇上翻了牌子今夜侍寝可知我……

    心有千千结每一缕每一道都是为他而系都是为他而绾就

    幻似出尘出世的这一邂逅呵在彼一瞬仿佛时间与空间全部都被冰封雪冻停滞不前

    目光胶合心绪与神痴也一并随那掠过花树、湖水的幽幽风儿一并交汇与溶合暧昧温存之感极尽于绸缪

    我心念一点一点扯得稀薄而惝恍又因了时局所致忽地有些不辨梦与真的莫名错觉

    安侍卫不曾将深沉目光移开;又似乎并非有意在我面上定格似乎也是因了这一突兀邂逅、我太过猝不及防的出现而至使他忘记了移开

    那目色是深沉的沉淀、汇聚着许多许多比天渊还要深邃的、难以辨识清明的一怀感情

    这一瞬间我心念又是一个铮然转动突然不知该怎样将我对他这般的一怀情绪稳妥放置不知自己对于他究竟该抱有着一番怎样的态度该是爱、是感激、是不甘、亦或是幽恨

    此前我虽已受封了才人位但毕竟还仅是一个有名无实、不曾有幸得天子垂青的小小嫔御然而现下皇上翻了我的牌子要我侍寝那这一切便都登时变了性质从前许多许多的逃避与自欺欺人在彼一刻都将不得不选择正视现实中那样的直白与残酷

    我的心绪还不及收束我尚不知自己该以如何姿态面对皇上、面对日后这茫然不可知的迷惘新生这时却在随王伴驾的路上与安侍卫不期而遇……风乍起吹乱的不止是临风水榭间一湖荡涤着的幽幽碧波还有我一怀再难平静的心湖

    就如此不语不言四目相对似有共鸣于骨血里的灵犀一点顺心而起又似灵魂的鼓乐之声于无声处擂的瑟瑟、震的撼天动地

    “给……”清越泠淙的一嗓柔然女音

    伴在我身边默声良久的女官缓了缓神才欲行礼便被安侍卫兀地一摆手止住了话

    她便恰到好处的抿唇缄默最是颖慧玲珑的颔首垂眸不再言语

    我亦回神方惊觉自个是时的那些个失态……无边黯然与落寞、惆怅之感却无法抑制的随之而上深浓的酸涩在鼻腔间抽丝剥茧般袅袅绵绵

    皇上要我伴驾游园他还在等我我是不可以让皇上花费时间來等來候我这一小小才人的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心知

    那些散落在经脉各处的清明理智便随了渐趋复苏过來的心智而重新回笼我错开恍惚的眸色匆促颔首似乎这样便可将我眉心、软眸中许多不舍及奈若何遮掩过去尔后抬步那步子似有濯铅般的沉重便是这般木木麻麻的一点点行前擦着安侍卫疏朗攒光的锦缎衣边与他一错肩后终究渐行渐远一如我们二人渐次疏朗的命途轨迹……

    依照礼数他该侧身避开我的然而他却沒有

    我因低着首、漠着眸子便无法看到他面上眸中可有着怎样哀伤、亦或疼痛的神色在与他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越來越近的同时心下情念是怎样言语不出的至为浓烈的煎熬呵

    那一错肩那看似如此简单顺势、淡漠寡味的一错肩……瞬息交集心弦亦沒防的紧收

    就这样越來越近、近到咫尺、又越來越远……

    女官早已重于我身边跟好伴好我软目微抬将略含茕色的目光投洒在前路烂漫缤纷的花树迷蒙间那思绪却收不住

    安侍卫你可曾似我这般的裂肺撕心过你可曾有过那么一点点的……一点点后悔

    若不是你付于我身上这桩事的寡断优柔我又何至于潜移默化便走到了时今这般只可进、再无退路的地步

    我对你也并不是毫无怨尤的……

    脚下的足步愈发的快了一些状似心虚虽不曾掉首去顾我亦可以感知的到安侍卫并沒有就此离开他还立在那小径通幽、落红并半玉碧叶潸然而落的缤纷一隅怔怔忪忪、宛若呆滞

    我心境木讷呆呆痴痴的随女官的引领而行上一阶又一阶汉白玉石阶

    那一袭明黄、威仪天成的圣人便立在石阶尽处、小亭之央

    大镶大滚毫无收敛的明黄|色就如此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