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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

    夜晚将至,谢时躺在床板上却是再也睡不着,他想着小道士的被窝,不明白当时为何自己会对那个臭道士出手,也不明白明遥为什么会不听自己的解释,他只是觉得心中有些不可明说的难过,又说不出。

    大约到了半夜,谢时才合上眼睛。

    睡意朦胧中感觉有只手伸进他的被窝,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背部。谢时睁眼却是瞧见收留他的那人,谢时心想他必然是冷了,这晚上还是有些凉,便大大方方的掀了被子让他上来睡。

    刘镜眉眼中有些纠结,期期艾艾了半天才挨到床上道:“我见过你。”

    “嗯。”谢时答应了一声便再没有了话语。

    刘镜见他没有兴致,却自顾自的道:“我那时候也住在高高山上,你的父母护佑着我们这一山的老弱病残。我记得你那时候也就一寸长,小小的。你的母亲废了老大劲才把你生下来。为此抓了好多的婴孩去进补。”

    谢时眼睛睁开了,里面有光流转,他哑声询问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大荒高高山兔?兔妖?或者是食心兔?”刘镜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具体的名字,你们这一支是仅剩的一支,你们生下来便是祸害,就跟我和他一样。”

    “我没有害过人,我不吃人心的。”谢时反驳道,却突然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手下的道士,硬生生的把这话给咽下去了。

    “呵呵,不吃。”刘镜低低的笑了两声,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镜子,镜子分外得明亮,是谢时未曾见过的明亮。

    刘镜把镜子举到谢时的面前,镜子里面映出谢时的容颜,两鬓间夹杂了白霜,眼角细细的出现了皱纹。

    “你不吃,就根本活不下去。你会衰老下去,很快就会化为一捧黄土。你是妖,天地精气凝结而成的,你没有灵魂,没有来世,死了就是死了。”刘镜的眼睛越说越明亮:“你就再也见不到你所眷恋的人了,这尘世间的天地万物跟你再也无关。”

    “可是你的爱人不一样啊,他会转世。哎呀呀,他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将你忘得一干二净。”

    “说不定下辈子还会娶妻生子。”

    再也见不到小道士了,再也见不到了。谢时抚摸上自己眼角的皱纹,手指有些颤抖,化为黄土,再也见不到小道士了,小道士也会忘了自己。

    “我,我应该怎么做?”闷闷的声音中夹杂了泪腔:“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没事的,就算是你吃掉那些人的心脏,他们还会有灵魂的,他们的灵魂还会转生。可是你不一样啊,你会死啊。”刘镜劝道。

    不要,不要。谢时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跟着明遥这些年所受的熏陶让他实在是无法轻易张开嘴去吃人。

    “所以啊,不是我说你,有些事情可是由不得你……”

    “不要说了。”谢时颤抖着,仔细听去都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哎,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谢时捂着耳朵,从床上爬起,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刘镜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打了个响指,房子在一瞬间消失,他们二人躺的床也变成一块石板,原本处在墙角的黑底水花纹大面缸也慢慢的化成人形。

    “你太聒噪了,把他吓跑了,万一不按照咱们预想的来,可就功亏一篑了。”那个大面缸拢着袖子一步三摇走过来,像是蹲的时间久了膝盖疼一般。

    刘镜化作一道光,飞到他的手上道:“你跟着他不就行了,我这是激他,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别再让我出来了,我这出来一趟需要好好静养个几百年。”

    “我看他行事莽撞,只怕是那个小道士将他保护的太好了。”那人皱着眉头道:“就他这样的,能做成什么?”

    镜子反驳道:“你的万物志白编了,连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这一族当年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如今才混到这步田地,你放心,若是那个小道士死了,就是让他翻了天去找,他也去翻。”

    而后,不过几日地府中就有一枉死的少年来报道,死因是被精怪掏心而死。

    判官拿着卷轴连连叹息,急匆匆跑到冥帝寝殿禀报道:“主上,近日有一魂魄前来喊冤,下官查了查,他的阳寿的确未到,却被山中小妖食心而死,此事是否要上报仙界?”

    冥帝躺在榻上,身都没转,卷轴却飞到他的手中,他匆匆看了几眼回应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判官不好多言,只好行礼后退几步离开。

    “他动手了。”幕布后面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些无法言说的欣喜。

    “你也是活了几千年的人了,怎么如此沉不住气,怎么想见他想疯了吗?”冥帝出声,想要浇灭他的兴奋劲。

    “你还有脸来嘲笑我,刚刚你让那老头下去时声音都是颤着的。”那声音出声讽刺道:“你准备让那兔子闹腾几年。”

    “十年吧。”冥帝看着那叠宗卷:“十年,不过是几百个人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你倒是会讨巧。”那个声音笑道:“到时候捉住了,再拿着它去仙界邀功,好事全是你的。”

    那一日明遥刺伤谢时,逼谢时下山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谢时。

    明遥收拾了那许道长的尸骨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而是自己在观外盖了个小木屋,到外面住去了。

    谢时在尘世中□□,有时候化为算命先生,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有时候化为有求必应的巫师,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无论做什么,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延续寿命。

    等着小道士轮回转世。喝了那碗孟婆汤,过了那奈何桥不就什么都忘记了,就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天,外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雨打碎了门头的梨花。

    谢时看着外头的雨和稀疏的人,心想绝对不会有人再来许愿,便拴上了门准备安歇。

    却不曾想将将吹灭了蜡烛,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谢时开门时,却见到外面立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女子。

    红色开胸衫,绿色秀罗裙,右手纤纤举着一把油纸伞,右手手腕上套了两个玉镯,成色并不是十分的好。

    “你求什么?姻缘或者是富贵?”谢时提灯将她引进。

    女子收了伞,一双眼睛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回答道:“我想求,求一个人活。”

    谢时扣着桌子道:“逆天改命?这可是要大报酬的。”

    “我不在乎,我只要他活下去就好。”女子急切道:“只求你让他活下去,我听别人说了,来求你,是要拿命换的。不过是一颗心,你拿走便是。”

    谢时拿起桌上的笔,笔未沾墨却在纸上画出了一只兔子,女子呆楞的瞧着谢时的笔,直到谢时唤她时才回过神来。

    “把那人的生辰八字留下,三日之后的这个时辰再来这里找我,我会给你答复。”谢时将笔递给那个女子道。

    女子双手接过笔,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那人的生辰八字。

    “你要续命,一颗心做报酬可是不够的。我还要你的一魂一魄。”

    这魂魄可比人心好的多了。

    女子轻轻地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手上的十根指甲鲜红,仿佛是在血中泡过一般,回道:“可以,若是需要,你拿走便是。”

    谢时端茶,自顾自喝了一口,这茶中掺了心头血,可不能给人喝:“这丢了魂魄,可过不了奈何桥的,到了下面。永生永世的都不能投胎。”

    “无妨,我只想让他活。剩下的,以后再说吧。”

    “当真是个痴儿。”谢时状似惋惜的摇头咂舌道:“你可要知道,人心多变,你今天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哪里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女子撇头,头上步摇在烛光中反射出喑哑的光。

    “三天后,还是这里。你若是后悔了,我就当你从来没有来过。”谢时送客,待那女子走后,将写有生辰八字的纸燃尽,纸上的信息传到冥界。

    三天后,天上明晃晃的一轮月亮。女子盛装如约出现在谢时面前,来履行诺言。

    谢时吃完之后,难得没有将女子的尸体丢到山沟里面去喂野狼,而是找了一个幽静的地方将其掩埋,根据女子生前遗愿为她立了一座碑。

    “我无父无母,在世间已无任何牵挂,还请高人等我死后,将我埋在山间幽静之处。”

    人间自古多痴人,哪知岁月从头轮。今朝念念不忘处,明朝转眼抛脑后。

    谢时哼哼着下山,却不知为何心中满是酸胀感。

    ☆、第五章

    谢时离开的第五个冬天,明遥在小木屋中生起火盆。

    他的脚自从那年冻伤开始,每年初冬都会早早的起一堆冻疮,让他行走困难。

    他将脚放在离火盆近些的地方,继续开始推算。

    桌上的推演盘被磨出了包浆,明遥却还是没有算出自己和谢时的命数。

    一碟萝卜皮咸菜和一碗半冷的稀粥。

    明遥毫无胃口。

    “师弟,你还是不准备出来吗?”

    明惜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来劝明遥回观中居住,明遥却觉得自己因为一腔私心放走了谢时而深感羞愧,没有脸面再去见观中的长辈与小辈。

    明惜见明遥依旧不想给他开门,只好叹息道:“师弟,五年前的那场事,让师父想明白了。若只是固守老祖师留下来的根本,每日只是念经做法事是不行的。现在观内弟子修习仙术者已经有小部分略有所成,你也该去看看。”

    明遥趴在门后,仔细听着这些事情。

    明惜却又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谢时吗?明年春天,我将会带一些弟子去参加对谢时的讨伐,若是我回不来了,你记得帮我照顾好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