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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我以为你这几年天南地北的跑多了,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正斜倚在床头的吴羽策从文件里抬起目光,挑了挑眉,看向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的男人。

    “嘿,一个人跑都是公事,可没机会好好玩——当然要定下来。你说,咱俩寻个屋子,就你那小院也挺好的——安顿下来,空的时候一起出去玩玩,感受下天下太平,不是很好?”李轩索性也走到床边,踢了鞋子,颇没风度的仰面躺在了另一半的床上,自顾自的说着,“你接着唱戏,我跟着家里做做生意,赚点小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听起来不错。”吴羽策像是也被挑起了兴致,“把我那院子翻整一下,就差不多了。”

    “对啊,你看——到时候我们能在院子里放把躺椅,冬天呢,晒晒太阳看看书,买个收音机还能听听小曲儿什么的;夏天呢,把西瓜放井里头冰着,晚上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吃。”李轩兴致勃勃地说起来,“进门边上那片地还能种点花,或者你想种菜也行。屋里也能放两盆花,你那屋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忒寒碜了。”

    “放两盆建兰吧。”吴羽策边翻着文件,边随口接了一句。

    “你喜欢建兰?”李轩翻了翻身子,侧过身来,单手撑着头看向吴羽策,“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那还有两盆一品梅 ,你要中意我给你拿来呗?”

    “养大点根能入药 。”吴羽策瞥了一侧躺的衬衫都皱成一团的人和手里还在把玩着的打火机,“少抽点。”

    李轩愣了半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干笑着咳嗽了两声,“这不,应酬的时候要抽嘛——我可不比你,嗓子要好生养着。再说了,你当养兰花是养葱吗,要用的时候还随手掐点啊?”

    吴羽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把文件翻了一页。

    “阿策?生气啦?”李轩笑着逗他,猛地扑上去掐着他的腰挠他痒痒肉,“你爱掐就掐行不?掐坏了咱再买呗?”

    “李轩!”吴羽策气急败坏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对方的胸口,“别闹!”

    “不行。”李轩笑着说,“我今儿个好容易才从武汉回来呢。再说,这破玩意儿你都看了一晚上了,分明早就看完了。”

    他说完又接着笑,像是那个被压着挠痒的人是他一样,笑声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活泼。

    “副队!副队!不好了!”这个时候远远的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吴羽策只觉得被李轩闹的整个人头晕目眩的,一时竟有些想不起来这是谁——直到一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使劲的摇了摇他。

    吴羽策在一片耀眼的日光里惊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铺天盖地的阳光扑入眼帘,一时竟刺的他几欲流泪。

    是梦啊。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没想到竟然能梦到几个月前真真发生过的事情,无外乎让他觉得自己不在梦中。只不过这白日里日头正好,原只想眯着眼休息片刻,竟没料到真的睡着了,还睡的那般死——

    他一手扶着躺椅的把手,另一手一伸,却摸到了原先被折好了藏在袖子里的电报。他不动声色地将电报往袖子里头推了推,转头看向手里攥着一张纸一脸焦灼的李迅,“出什么事儿了?”

    “急、急电。”李迅说话带着点喘,大约是一路从门口跑进来的缘故,“和谈破裂了。对岸正在集结军队,看样子,是要打过来了!”

    “哦,知道了,昨日就收到信报说是不打算谈下去了。”吴羽策抬眼看了电报和附在电报里的《国内和平协定最后修正案》,慢腾腾的端起放在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

    “副队你……不急?”李迅怔怔地看着面色仍旧波澜不急的吴羽策,说着。

    “急?急有用吗?”吴羽策扫了他一眼,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子慢慢说着,“做我们这行的,两军交接时候最是无用,而‘急’则更是大忌。你能做什么,你想做什么?穿着西装扛着枪去城门口和人打?还是有那个自信潜入敌营千军万马里斩人首级?”

    “那怎么办……?”李迅抿了抿唇,没好意思说拿到急电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真是想着抄着家伙就去军部报道去了。

    “等。”吴羽策走到正厅门口,负手而立,只说了这一个字。

    “等……?”

    “等消息,等命令,等结果。”他转过身来,阳光俱被遮在他身后,拉的身前的影子无比的长,他一字一顿地说着,“赢,便可部署人手,安稳民心;输,也可暗中运作,伺机而动!若是持久战,亦少不得情报支持,你现在眼巴巴的跑过去暴露自个儿,像什么样子!”

    李迅听的愣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嘿嘿……是我冲动了。那什么……副队啊,我哥呢,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上一封信报里说在镇江‘谈生意’,归期未定,不过也就这几日吧。”吴羽策皱眉想了想说。

    “哦这样啊……那你忙啊,我去和底下知会知会。”李迅说着,像是被先生训了的学生一样,有些急迫的便夺门而出,像是逃一样。

    吴羽策站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平着长衫上因为午睡而压出来的褶皱,敛眉思索了片刻,将袖子里头的电报拿出来,小心的压在了茶几花瓶底下扣出的暗格里头,从矮柜上抓起帽子,匆匆带上了,便跨出了门。

    他一路走的谨慎,小心避开了人群,七弯八拐绕进了一座小院。院子颇为破旧,肮脏的灯泡贴在屋檐底下,黑峻峻的挂着。两扇老旧的木门上还贴着在风吹日晒里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春联,显是许久没有修缮过了。他没太在意门上蒙着的些许灰尘,只抬手叩门,三长四短。不多时,里头由远及近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来啦!”

    话音才落没多久,门便从里头开了,只见得一个秀丽的女孩子俏生生地站在门内,眉眼弯弯笑着说,“吴老板啊,里面请。”

    吴羽策对着她点了点头,跨步进屋,反手就关上了门,“莫凡不在?”

    苏沐橙敛了方才有些刻意的笑容,抬手撩了撩从耳侧垂下的头发,淡笑着说,“当东西去了。这地儿,差不多也没什么用了,没用的东西便当了,省的带走也麻烦。”

    吴羽策勾了勾唇角,“挺好的。你一个女孩子,做这些难为了。”

    “说哪儿的话。”苏沐橙笑了笑,引着人进屋坐了,边泡茶边说,“我打小就看我哥做这些,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我们都在暗头,如你和李先生那样整日抛头露面,两边算计的,才是真危险。”

    吴羽策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差别的。”

    他抿了一口茶,顿了顿说,“我想再请你发份电报,转给李轩——你知道,现在风声紧了,我不方便。”

    苏沐橙怔了一下,像是有些没明白,说着,“今日的通电你没看?”

    “自然是看了。”吴羽策抬眼看了她一眼,说,“那又如何?”

    “嗳……今天我共军都压到长江边了,解放南京指日可待,更不要说上海了——再说了,这种时候,我们还能干些什么?”

    “我刚刚还和那边的人说了。”吴羽策笑了一下说,“赢,便可部署人手,安稳民心;输,也可暗中运作,伺机而动;若是持久战,亦少不得情报支持。如今更是要冷静持重,一如往常运作才好。”

    “可你我都知道,这胜负不过是时间问题。”苏沐橙诧异地说,“平津、辽沈、淮海三场打下来,大局早就定了,如今不过收拾残局罢了——更何况,半月前,李先生不是已经带着这带水文和地理的资料悄悄过去武汉了吗,这可是你俩做的局,怎么临到收官了,反而不自在了?”

    吴羽策又喝了一口茶,垂下眼睛,轻描淡写地说着,“我自然是骗他们的。不然,那边应急起来,紧急运作之下发现了什么,虽然于大局无碍,难免多生变数。”

    “更何况——”他的话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复又同刚才一般语调开口,“更何况你也说了,我和你不同。我和李轩都是半只脚跨在那边的人,我不过孤家寡人一个,便是暴露了也没什么大碍。李氏除了李轩,不说他本就瞒着家里做事,他那一大家子估摸着都得跟着那边走,我总要把这里都收拾妥当了,才能安心。”

    “你倒是想得多。”苏沐橙怔了一下,笑着打趣道,“李轩有你给他当副手倒是省心,公事不用多说,便是连私事,也替他想的妥妥当当的。”

    “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总没人想看到亲人因为自己负累而死的。”吴羽策放下茶盏,罕见的叹了口气说道。

    “好啦好啦,说吧,要发什么电报?”苏沐橙听着门口远远的传来脚步声,便止住了这一话题,“再磨蹭,我可要赶人做饭了。”

    “便说——”吴羽策沉吟片刻,说道,“便说,一切顺利,在杭等我,勿回,勿念。”

    苏沐橙便嘴上低声重复着内容,便在随手拿的纸片上写着,写道末尾反而皱了皱眉,“勿返?”

    “你也说了最迟明天便要开战,南京若是下了,跟着便是杭州和上海,兵荒马乱的想要脱身反而不方便,不如留在长江附近,到时候捏造战时失踪,也不容易落下把柄。”

    “那你呢?”苏沐橙说,“我和莫凡准备这几日收拾完了便寻个法子离开这边,你准备怎么脱身?”

    “我自有安排。”吴羽策不动声色地说,像是有十足的把握,“那边的事情还没了,暂时脱不开身,但总能寻个乱子走。”

    “好罢,你们总有你们的法子。”苏沐橙笑了笑,搁下了一直捏在手中的笔,将纸条叠着塞进外套的口袋里,“我今儿就帮你去发报——过几日我便要动身,我们解放全国后再见!”

    “恩,日后有缘再见。”吴羽策听了她的话,像是也被话里“解放全国”的图景所鼓舞到一样,淡淡地笑了一下,起身戴上帽子,“那么,我便告辞了。”

    “不送。”苏沐橙话音刚落,大门忽然就开了。一个穿着一身有些老旧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抬眼看了一眼屋里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沐橙便开口道,“你回来啦?瓜子给我带了吗?”

    年轻人怔了一下,沉默地点了点头,把手里拎着的装瓜子的小袋和菜篮子一并递过去,“还有菜。”

    “嗳,我有‘任务’要走一趟,等会人做饭,不如你先替我送吴先生一程?”

    “危险吗?”年轻人一眼也没看一旁的吴羽策,只追问道,“要不要一起去?”

    “发个电报而已啦,我肯定比你早回来,快去快去。”苏沐橙笑着拾掇好菜和小食,推着年轻人跟着吴羽策直到门口,“回来就能吃饭啦。”

    “哦。”年轻人想了想,点头应了。

    而他们说话这片刻光景,吴羽策已然走了好一截路。那年轻人也不急,小跑了两步便跟了上去,却没并肩,只不近不远的跟在后头,看似和一个顺路的路人并无二致。而两人也毫无交流,便像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直到吴羽策行至自家门口,那年轻人才几个跨步追了上来,擦肩而过时,低低地说了一声,“保重。”

    吴羽策微微一怔,勾了勾唇角道,“一路顺风。”

    “唷李少爷,忙什么呢?”方锐那晃晃悠悠的身影还远远的在门外头,声音便抢先一步传入屋里。

    正埋头在行李箱里的李轩站起身来,松了松自己的领巾,“方锐大大啊,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方锐背着双手颇有首长架势的踱步进来,笑眯眯地说着,“这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唠嗑吗?哎哟今天晚上可就要渡江了,我小心脏可紧张的很呐。”

    “就你?紧张?哄鬼呢你!我来这可还没几天呢啊,我都知道了!知道师里怎么说你们吗?他们都说叶修带出来的兵,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李轩站起身,给人拉开一张椅子,笑骂道。

    “嘿嘿,这可不是哄你这‘双鬼’之一吗!”方锐颇带着点无赖和调侃的笑着,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心安理得的接受着李家大少爷的服务,顺势对着地上那一小堆叠好的衣服抬了抬下巴,“怎么,急着走啊?”

    李轩回望了眼收拾的差不多了的行李,点了点头说,“恩。我来镇江时间不短了,该送到的东西也送到了,是时候回上海了。”

    “这么急,等着回去见你小情儿吗?你这家伙好歹也是个大少爷,是不是在大上海金屋藏娇了啊?”方锐摸了摸下巴,有点不怀好意地笑出声来。

    “啧,就你满脑子猥琐的念头。”李轩也不生气,只勾了勾唇角,“上海那边事情还未了解,阿策一个人在,我怕他不好做。”

    “啧啧啧,不知道还以为吴羽策是你小情儿呢。”方锐笑着说,“要我说呀,你们这趟就该一起来,背地里苦心经营这么久,这会儿就该跟着大军风风光光的打回长江对岸去!”

    “术业有专攻嘛。我们可受不了这种大阵势,还是静悄悄的做事就好了。”李轩说。

    “你看你看,还说我猥琐。明显就是你们更猥琐嘛,什么静悄悄,就是喜欢暗地里桶刀子,对不?”方锐嘿嘿笑着说,把一直背着的右手伸了出来,将手里夹着的折好的电报拍在桌上,“喏,给你带的电报——我先自证啊,拿到手我就折起来了,一眼没看过,不会泄露情报的。”

    “又没人审你,自证个什么劲儿啊。”李轩笑着拿过那份电报,“再说,都这个时候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你这个身份的,也不是不能看。”

    “啧啧啧,李轩同志,你不能诱拐我无组织无纪律知道吗?”方锐嘴上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好奇之心,在李轩话里首肯了以后迫不及待的凑上去看电报的内容,“……勿回,勿念。嘿嘿李轩你看看,你这边急巴巴的赶回去,你家‘小情儿’还不让你回去呢。”

    他一如往常的随口开着玩笑,却不料想这句话出口,李轩却没有接他的句子,瞬间便冷了场,方锐有些不自在地拍了拍李轩的肩膀,“怎么,生气啦?哎我随口说说而已你不是来真的吧……?”

    “……阿策那儿估计出事了。”李轩皱着眉,沉默了老半天方才开口说道。

    “哈?”方锐一下子跳起来,“李轩你不是吧,这么十二个字也能让你看出来出事?还是你们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沟通方式啊?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