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部分阅读
啧啧……实在是配不上登堂入室,今后最好也别总把乔家挂在嘴边才好,乔家可不是随便就能给穷亲戚拖累的。”
“乔恩要和你们一起去住,很好。乔恩也到底是姓乔的,上过族谱的,父亲让我转告你们,你们姐弟两人的旧衣物尽管带走,免得落得个衣不蔽体的地步丢了乔家的脸。另外,乔恩那个废物既然已经占着位置上了乔家的族谱,每个月是有二两月银的,父亲说,她如今要走,便直接按着一年的银子份例给,那就是二十四两银子,你们拿走之后便不许再上门纠缠。”
“二十四两银子可不少了。我听说,住在大杂院那种又脏又乱的地方的人家,有时候一年也才只舍得吃二两银子?啧啧,那便是给了你们十二年的生活费用了,再来纠缠可就是真的不要脸了……”乔想说着说着,忽然一顿。她瞥了一眼乔思越来越苍白而紧张的脸,带了点不怀好意地揶揄,问道:“嫂子,你不会因为自己家里穷,觉得我们瞧不起你就生气吧?”
燕尔耸了耸肩,她目光坦诚地回看着乔想,表现出十分真实的毫不在意:“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可没有你们乔家那么小心眼儿。”
乔想:“……我们乔家心眼哪里小了?”
“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往心里放,连旧衣服旧鞋都不忘记挂在嘴边上说一说,不是心眼小是什么呢?”
“……”
乔想被噎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扑上去跟燕尔打一架才好。
可是她年纪小,身高还不到燕尔的肩膀——略一思忖,便知只靠她自己是绝在燕尔身上讨不到好的。若叫家丁来教训燕尔倒是可以,可万一闹大了,只怕她还是要被母亲训斥,嫌她没用,给乔家跌份。
想来想去,口头上吃的亏,乔想只能自己默默地往肚子里面咽,还不能说出去。
她想,燕尔什么的,果真穷酸最讨厌了!她再也不想见到燕尔了。
正如燕尔其实也不想再见到她,或者让乔思见到乔家人了一样。
在乔想看不到的角度里,燕尔偷偷伸手握住了乔思的,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冷而略带着些瑟缩。这让燕尔简直是心疼坏了。
秦氏可是同她再三强调过的,一个好妻主首先要做到的一件事就是:好好爱护自己的丈夫,让他不受外人给的委屈。
事实上也确该如此,乔思可是她的男人,她自己都还舍不得欺负呢,怎么能先让别人欺负了去呢?
哪怕是乔思血缘上的亲人也不成。
虽然面上不露声色,但是燕尔心里却已然有了一个念头:一定要珍爱乔思,远离乔家人。
乔思站在燕尔身边,自然也看得出燕尔和乔想间渐渐踊跃的不友善的,甚至开始向暴力靠拢着的,蠢蠢欲动的气氛。
他心里略一思忖,觉得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燕尔,显然都是不得罪乔想会更好。不过,这种时候,他也绝对不能给燕尔拆台。犹豫一下之后,他立刻开口打断了燕尔与乔想互相间的瞪视。
他说:“我想……厄,我想先去看看我妹妹。”
乔想的目光从燕尔身上挪开,有些古怪地瞅了一眼乔思,然后她伸手一指院子中的某间屋子,说道:“就在那间屋子里。”
乔思看看那紧闭的屋门,又见院子里外似乎并无下人们活动的迹象,本就不安的心里更加如同长了草了一样安稳不下来了。
在他出嫁之前,虽然他兄妹在府中已经是受尽苛待,可到底是府里有名分的公子小姐,因此是有丫鬟小厮伺候的。不过后来份例被一点一点克扣,到乔思出嫁时,两人身边只还有一个叫做叶雨的小厮,被乔思安排去照顾自己的妹妹乔恩。
可是如今乔思几人站在院子中说了好一阵的话,却依旧不曾见到叶雨的影子。
原本,他还想同乔想多客套几句,免得乔想总是盯着燕尔,和燕尔互相讥讽抬杠,可猛然意识到乔恩身边可能并无人伺候时,乔思一下就没了心情。
他匆匆对乔想点了点头,转身直奔那屋子便去了。
那一刻,看着乔思的背影,乔想眼中流露出一瞬的同情来,但很快那一点同情便被更多的冷漠淹去了。
她转脸看向燕尔,撇了撇嘴,问道:“你不跟着一起进去看看吗?”
然后乔想惊讶地从刚刚还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老娘啥都不在乎”这一气息的燕尔身上,读出了对方的紧张。
燕尔刚刚虽然不悦,却依旧显得信心满满。
可是现在的她,却有点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那是无意识时的小动作,许多人在紧张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这样的动作来。
燕尔又想起了那个之前她就担心过的问题。
传说中长期卧病在床的小姑子究竟是啥样的?
据说病了很久的人脾气都会非常坏,希望对方会好哄一点,不会制造出太多的矛盾和麻烦来。
和生人打交道什么的,还要看着自家男人的面子努力和对方搞好关系什么的——真是最讨厌了!
如此在心里各种腹诽的燕尔,自然也就错过了乔想打量她的目光。
直到乔想再次问她说:“燕尔,你不去看看吗?”
燕尔才木木然反应过来有人在和她说话,然后她胡乱地点了点头,迈步也向着那已经被乔思推开的门走去。
只是,她才走到台阶上,便听到屋内传来乔思的声音。
乔思说:“妻主,你先别进来。”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急,充满了命令感。
燕尔皱了皱眉,在原地站住。
她已经开始习惯下意识地,不问任何为什么,不带任何争辩地执行乔思对她的“命令”,尽管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她也不知道,其实无视掉乔思的话,像是听不见一样地走进去才是最正确的方式。
一墙之隔。
墙外的燕尔满心困惑地站着,墙内的乔思却濒临崩溃。
实际上,他十分需要能有人在他身边扶他一把。
虽然仍旧保持着表面上的镇静,可事实上他内心却无比希望能有一个强硬一点的女人,把他从这样一个噩梦中叫醒。
床上的乔恩,闭着眼,昏昏地喘息着活着。
不过最大的变化是……她只剩下一条腿了。
她的右腿,从她的大腿根处便消失了。
12第十一章
乔恩这些年病得越来越重。
每天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处于昏睡中。难得睁着眼睛的时候,也很难看出来她的头脑是否清醒。她经常会抓打和撕咬靠近她的所有人——一开始乔思身上总因此而有不少伤痕,不过后来,乔恩似乎对自己的哥哥熟悉起来,便很少会在乔思面前疯狂地叫嚷了,只是时常默默地流泪而已。
不过这倒是阴差阳错成了好事,从某些角度来讲。
若是她一开始便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含着眼泪静坐,那么上门来找茬的其她姊妹还不知该把乔恩和乔思借故欺负成什么样呢。多亏乔恩最早的疯狂吓跑了那些虽然喜欢没事找事,但更加爱惜个人羽毛,生怕成为别人口中笑柄的人,才能让乔思平平安安地陪着自己的妹妹,一过就是很多年。
在那些日子里,虽然乔恩仍旧颤颤巍巍,几乎不能行走,也不能说话,目光却一日日清澈起来。
在一些温暖的,阳光充足的午后,乔思会翻出那些旧书本,温声慢读给乔恩听。读了四年之后,再读到有趣的地方时,乔恩甚至开始会点头或者微笑了。
到了第五年,乔恩有的时候也能颤抖着手指在乔思的手心中划出几个字来,聊做交流了。
乔思总是能记得,第一次乔恩在他手心里时,写出的三个字是:我渴了。
那只是三个字来讲,对于乔思而言却像是穿透了阴霾的阳光。
那给了他唯一的希望,给了他乔恩可以康复的希望。
尽管曾经来看过乔恩的每一个大夫都说,这怪病是好不了的了,可是乔恩的身体确实是在缓慢地好转。
但是,他们兄妹蜗居在乔家一角,默默相对互相温暖的日子,也就只能持续到第六年,乔思出嫁为止。
乔思被催着出嫁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乔恩。
他不停地考虑,考虑自己的那个傻妹妹孤苦无依,在这大宅院中还不知会被不尽心的下人欺侮成什么模样。毫不夸张地说,乔思甚至怀疑一旦自己离开,恐怕连饭都会没人给乔恩送,更不要提医药了。
迫于无奈,他才只得忍了羞耻,开口让媒人转告燕尔,他愿意嫁,前提是要在回门时接回自己的妹妹,一起到燕家过活。
却没想到,不过是三日分别而已。
不过是三日而已……
事情总是会发展得比他所能想象的,最残忍的情况还要残忍。
乔思跪倒在床边,抖着手握住乔恩的手指,那些手指冰冷而潮湿,冻得他不能自控地瑟缩了一下。
他轻声地叫道:“小恩,你醒醒,是我,是哥哥回来了……”
但是乔恩的双眼依旧紧闭着,只从唇角吐出些含混不清地的□。
她的伤口处有些发炎,并因此发着高烧,那条断掉的腿即使已经不在了,却依旧会给她剧烈的疼痛感……即使是昏迷,也不能使得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片刻。
乔思觉得自己的目光有些模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抹去了那些要落不落的泪水,然后他想站起身,却失败了。
他动不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在她自己以为只是片刻的时间里,他的双腿因为跪姿已经完全麻木了。
从屋外,正传来别人低低的话语声。
“你是乔家的下人?”——这是燕尔的声音。
“是,我自小就伺候思少爷,我……”——这是……叶雨!
乔思扶着床,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略微站起身,随后连扑带爬十分狼狈地扑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叶雨的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决心要保持一副冷静的态度了,也不记得燕尔正站在旁边可能会看去他的丑态了,他就只记得自己应该紧紧抓住叶雨,然后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话在燕尔耳中听来,有些莫名其妙。
但是叶雨,显然很清楚乔思问的是什么。
他红着眼圈,低声回答说:“是主夫说,父母有生养之恩,需得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不然不得出此门,然后就让人去了恩小姐的一条腿……”
叶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如同大锤一样,一字一字都敲在乔思心里,敲得他心底生疼。
荒谬!
如乔恩这般毫无用处的,已经废了的庶出子女,在乔家夫妇的眼中是不愿提及的丑闻,早就巴不得她能默默无闻地早早死掉,或者远远离开。
以前,也并不是没有先例。常有不成器的庶出女儿在长大后,在乔家谋不到饭碗,不得不搬出去另住,自己谋生的。从没听说过有谁需要留下一条腿来。
就算是再不好,那也是乔夫人亲生的儿女呀!
这是要……恩断义绝吗?
她们的母亲啊……仅仅是因为她们不够好,就要这样对她们兄妹吗?
乔思脸色惨白地弯身。
他完全站不住了,不过他并没有摔倒或委顿在地。
燕尔揽住了他的腰,不动声色地扶稳了他,并带着他向屋内走去。
这略显阴暗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还混杂着复杂的马蚤臭味道。
不过燕尔并不是因为这恶心的气味而皱起眉头的,她是因为自己怀里的人正在不断地发抖而感觉而控制不住地有些愤怒。
她因为自己并不清楚乔家的事情,又觉得应当顾忌着乔思的面子,所以硬是把这种愤怒压抑了下去。
她扶着乔思走到床边,拉着他的手一起摸了摸乔恩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燕尔咽了口吐沫,有些不确定地在乔思耳边说:“乔思,你妹妹病得很重,如果再不带她去看大夫,只怕……只怕会不太好。”
乔思咬咬牙,挺直了腰,侧头低声询问燕尔:“妻主,可以帮我抱妹妹出去吗?”
燕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
乔想没有等到燕尔夫妻出来,就先离开了。
虽然她并没有听到预想中,乔思崩溃的哭声或者燕尔愤怒的叫喊,可站在屋外满脸泪水的叶雨低头抹泪的样子,依旧让乔想很受了几分刺激。
在这之前,她打心眼里没有把乔思、乔恩兄妹二人看做是自己的血亲。
在此之前,她甚至与这对兄妹并不相识。
乔想的父亲,是乔家一处外宅里伺候花草的匠人的孩子,曾经只是个粗使的小厮,在那处外宅负责浣洗衣物,有时也负责些粗糙针线。一次,乔夫人去外宅里见客,喝醉了酒,就睡了他,也就有了乔想。
乔想就在那清冷的外宅里被养大,一直长到十余岁,才与父亲一起被接到乔家本宅来。
事实上,乔家的孩子实在是太多了,若不是乔想自己足够努力,也许会一辈子都被遗忘在那处很少有人到访的宅院里也说不准。难得进了乔家,她也格外用心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小心翼翼地推敲着处事。
在她看来,这乔家的后院,就像是一个缩小的后宫,乔夫人就像是那个女皇,而乔家正夫就像是凤后,其余受宠不受宠的侧夫、通房、小侍等等……则如同妃嫔。人一多,自然斗争不断。男人们争名分,孩子们争利益……在乔想的眼中,健康的兄弟姐妹都是随时会危害到自己的人,而像乔思这样几乎是已经完全废掉的人,则几乎等同于废物。
她瞧不起这样的废物。
所以说,她虽然早就从旁人处知道,乔恩已经被彻底废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触动,甚至真带着人来这里时,乔想还有心情耍嘴皮子,和燕尔吵架。
可是当她看到叶雨的泪时,却忽然意识到,那屋子里的人……其实和她是一样的。
不,不是他们和她一样,而是她和那屋子里已经被断了出路和未来的兄妹,是一样的。
乔想一直自诩聪明。这时候,她那聪明的小脑瓜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让她意识到,在一些强权之下,再聪明的脑袋也救不了自己的性命。
作为庶出子女,其实她和乔恩并无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性命和前途被握在别人手中的可怜虫。
她甚至开始想,带乔思来看变成这幅模样的乔恩——显然是十分不讨好的活。无论结果如何,她总会是会被乔思怨恨,同时也讨好不到自己的母亲的。
这样的活计,为什么乔家正夫不给旁人做,却要她来做。
说不准,已经不是能不能讨好的问题了,而是她还会惹了麻烦上身……
乔想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自己本该守着直到送燕尔夫妻离开了。
她急匆匆地离开,决定窝回自己房间里去,泡一壶浓浓的热茶,然后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的生活与心态。
13第十二章
燕尔弯腰,尝试着要抱起乔恩的时候,才发现,乔恩的两条胳膊也肿得厉害全文阅读。
她皱眉,停顿了动作,在乔思困惑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褪开乔恩的袖子,露出水肿得十分厉害的胳膊。
乔思倒吸了一口冷气。
燕尔则差点吐出来。
不仅仅是水肿,而是骨折。
燕尔确信自己从那上面溃烂发臭的伤口中,看到了森白的骨头。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试图找点什么来固定一下断骨,随后却又忽然想到她虽知原理,却并不会操作,就算是有夹板在手,也不会如何固定已经肿烂成这样的断骨。
已经够糟糕了,估计也不会更糟糕了。——燕尔想,她咬牙为乔恩盖上了薄薄的,沾染了血渍和脏污的被子,然后把对方抱了起来。
乔恩许是感到了突然变得剧烈的疼痛,轻而无力地挣扎了一下。
燕尔头一日买的那条鱼,挂在草绳上被一路拎回家去时挣扎的力量,都比乔恩的力气要大得多。
燕尔觉得自己抱的姿势大概不是很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但随后想到自己怀里的人伤得已经很重,还是不要再反复调整姿势得好。于是她就继续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把轻得不可思议的乔恩抱在怀里,跟着有些混混噩噩的乔思一起出了乔家。
她们甚至忘了,应该先去整理一下乔思与乔恩的旧衣服一并带走。
若不是叶雨追上来,一面哭一面把那一百二十两银子硬塞进乔思手里,恐怕这对小夫妻也完全不会记得乔想提起的,银子的事情。
她们遭受的打击,有点大。
于燕尔,是她从没想过乔家会对庶子庶女残酷到这个地步,简直已经不是“恶心”二字能概括的了,更不仅仅是“匪夷所思”,而简直是“令人发指”。
而对于乔思来说,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了。那是一个问题,一个让他觉得恐惧的问题:伤成这样的乔恩,还能活下去吗?
……
乔家侧门外,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中有一人探出头来,远远就向着燕尔招手,喊道:“燕主管!”
走近时,燕尔才认出,那是赌馆的赵管事,她升迁后新工作的直接老板。
赵管事从马车上跳下来,要抓燕尔的手时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一条薄被遮住了乔恩身上的不堪,只露出她惨白的,头发凌乱的脸来。
赵管事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燕尔,随后在看到站在燕尔身后的乔思时,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压低声音,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毫不停顿地对燕尔说:“原本同你说今日搬去城外马场,明日上工就好。可是临时出了些急事,恐怕要麻烦你立刻就过去才好。今早我便去你家找你,说你来乔家回门。嘿,乔家可真是高门大户,也不肯让我进也不肯帮通报,如今可算等到你出来了,你快跟我去吧,再晚的话,马场那边怕是要大事。”
燕尔一怔,回答说:“可是,赵管事,我家里这边还……”
“诶呀,你怎么这么糊涂!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和我磨叽。”赵管事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你去工作难道不是为了挣银子,你家里边出事难道不需要花钱?你听老姐姐一句劝吧,这事儿再不解决,马场那边倒了霉,就算我和宋老板看好你,想护着你也护不住啊,总得有人站出来负责吧?到时候你丢了工作,家里边的事儿难道就好解决了吗?”
“……”燕尔抿了抿唇,回头看看乔思x下载。
乔思脸色苍白,看上去就像是随时会晕倒。
“赵管事,你看我带我新婚的正夫回门,赶上他妹妹病重,正要送人去医馆救命呢,也真是拖不得的急事。人命关天……”
赵管事急得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也顾不上避嫌,直接塞到了乔思手里,对他说:“燕家妹夫,我身上就带了这些银子,你先拿去给你妹妹看病,你家女人我是非带走不可。”
乔思目光中涌出更多的不安,看向燕尔时,又流露出一丝乞求来。
燕尔明白他的意思。
他正脆弱惶恐,需要她的陪伴。
可是一想到赵管事没道理平白无故急成这样,怕是真有什么解决不来的账目麻烦,燕尔就无法拒绝赵管事。宋记赌馆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同她关系不错,宋轩作为她的衣食父母,更是难得的好人,对她多有照顾;赵管事也不曾嫌弃她年纪小,只凭宋轩的推荐与她表现出的工作能力,就接受了用她去主管账目……她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些情分。
偏偏时间急得很,她也没时间再思索更多,或者去特别解释什么。
每耽搁一刻,便是乔恩受到治疗的时间要晚一刻,马场的麻烦也要严重一分。
燕尔咬了咬牙,从身上摸出钱袋,从里面拿出最后的两块银子,颠颠袋子里剩下的十几个铜板,犹豫了一下,把那些铜板也都倒了出来,握在手里一起塞给了乔思。
“我知道你手里银子应该一时还够用,我这里这点银子也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聊胜于无……父亲那里也有些银子,你也都去要了拿着,家里便要靠你与父亲照顾,乔恩的伤情好些,我便接你们过去。”燕尔声音低沉地说。随后,她又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复又用欢快地声音道:“你别担心,说不准不等你们沟渠,我就能解决了问题回来呢!我另叫了车送你们去医馆,然后……”
“别叫车啦!”赵管事喊道,“这个车就给你们用吧,我还带了个车夫在身边,燕家妹夫你也尽管使唤他帮你跑腿不用客气。至于燕尔……”
顿了一顿之后,赵管事一指马车,道:“燕尔你把人送上车,然后就跟我来,马车慢!咱们得骑马走。”
……
燕尔眨了眨眼。
……
燕尔又眨了眨眼。
……
赵管事怒吼:“你眨什么眼卖什么萌啊!还不赶紧着动起来!”
……
燕尔赶紧凑近,等赵管事与车夫掀开马车门口的帘子后,弯身小心地把乔恩安置进去,又扶乔思上车。
马车被架走以后,燕尔才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着牵着两匹马的赵管事,尴尬道:“可是,我不会骑马。”
燕尔不会骑马就太对了,她要是会骑马才奇怪呢。
就以她的经济水平来看,她根本买不起马,更养不起马。
其实就是赵管事本人,马骑得也不见得有多好。她也是快四十岁,做了马场的管事之后,才挑了温顺的小母马学着来骑的。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这个年代里,马对于普通人而言,就如同在另外一个世界中一种名叫宝马车的物品对于人,并不是满大街随处跑,到处可见人人都有的常见存在。若真论用于骑乘交通或运输货物的牲口,用驴子和骡子的人倒是要多很多。
不过,真正让赵掌柜觉得不能理解的是:“你不会骑马,刚才怎么不说?”
燕尔更加尴尬了,她的脸甚至有些涨红起来。
赵掌柜自己反应过来了,她哭笑不得地问:“你是不是想着,我若知道你不会骑马,就会跟你一起坐马车去城外了,你那小姑子的病就没人能送去医馆给治了?”
一瞬间,燕尔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连耳朵都红透了。
赵掌柜把马牵到燕尔身前,随后拉着缰绳走到燕尔侧边,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你先上马!反正咱俩都不胖,一起骑一匹好了。”
燕尔红着脸,一声不吭地开始用极其难看的姿势往马背身上爬。
……
乔想脚步飞快地往自己的住处去,不留神却一下撞到了别人怀里。
她急匆匆后退一步,一抬头才发现那竟是自己的母亲,乔家的夫人——乔栋。
“糊涂东西,急匆匆地哪里去,都不看路吗?”乔栋上下打量乔想一眼,不慢地呵斥道。
乔想低了头,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开口说道:“回母亲,方才见了七哥回门,七哥嫁得不好,日子也苦……我……我就想回屋去拿些银子,接济他些。”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乔想很清楚乔栋一向冷淡,也一向不喜欢显现的心软的子女。可是当她抬头小心翼翼瞥向乔栋时,却惊讶地从乔栋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可疑又矛盾的关切。
这种表情,鼓励乔想把假话当成真话,继续说了下去:“我是想……七哥虽然同我不熟,但到底都是母亲的孩子,是我的兄长,还有乔恩妹妹也实在是病得可怜,我……”
“要你多事!”乔栋脸上那一丝松动不见了,她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背着手,擦过乔想的肩膀走了。
乔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是很善于察言观色的。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乔栋同乔家主夫一样,并不愿提及乔思兄妹。可是她刚刚分明从乔栋脸上读到了一点难得的,对她的满意。
虽然对方依旧说她这是多事,但是语气却并不重,甚至还带了一点赞许。
乔想知道,自己这话是歪打正着地说对了。
她心里不由困惑起来:若是自己拿出银子接济乔恩、乔思二人,会使乔栋满意的话……那么就说明乔栋并不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女那般狠心,像乔家主夫所说的那样甚至将对方视为耻辱,想要至乔恩于死地的啊。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孩子太多的乔栋,甚至根本还不知道乔思已经含恨带着奄奄一息地乔恩离开了乔家。
猛然因为乔想回想起曾经那对倒霉的,曾经也得她宠爱的一对儿女之后,乔栋背着手向正夫所住的长春馆走去。一边走,她一边盘算着,不如看看乔思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要是真的活得太苦,不如由她这个做婆婆的再接济上几千两银子——反正,乔家也不缺钱。
她虽花心,却十分信任自己的结发正夫,从未怀疑过对方会如何欺上瞒下的做下丑事。
而得之妻主来意之后,乔家的主夫也并不慌忙。
他一如往日一般,温声细语,摆出一副十分大度地姿态说:“知道乔恩要出去住,我特地让账房一次给了她一年的例银,怕她不够用,也特别叮嘱过,随时银子不够了就回家来取。不仅乔恩,连同乔思,也是同样的。别人家总说嫁出去的男孩儿泼出去的水,那是别人家薄情,咱们乔家是绝不做这样的事儿的。”
“只是乔思的妻主不成器就罢了,乔思那孩子……唉,真是伤人心,回来后带着妹妹,拿了银子就走了,都没去去瞧瞧生了她的柳歌,自然也是不肯连来瞧我一眼的。那孩子,只怕是还记恨当初他伤了脸之后,原本要说给的他的亲事便只好给了小八的事儿。小八看是我的孩子,咱乔家堂堂的嫡出公子,哪里会到要同他抢妻主的地步,那婚事,我还嫌弃委屈了小八呢。这事儿要怨,也只能怨当初一时气急动了家法,却伤了乔思的脸,他的脾气本就骄纵,面容再不好,如何还能说得到好亲事,真是可惜了。”
“要说,她们怨恨我也就罢了,只是说是回门,除了拿了钱,甚至连你的面也没见就走了,这确实过了些。孩子们小,妻主你也别气,但也别上赶着去找她们,反倒惯得她们更不成体统了。将来,有了机会我再慢慢教育她们就是了……”
乔栋听得连连点头,到了还要安慰对方一句:“辛苦了,知道你委屈,是孩子们不懂事倒给你添烦啦。”
她说这话时,已然打消了要见一见乔思和乔恩的念头。
也因此,作为母亲,乔栋甚至不知道乔恩被打断了胳膊砍了腿,也不知道乔思完完全全冷了心恨不得自己从未生在乔家……
她也不知道,男人嫉妒会极端到什么地步,会引发什么样的恨。
多年之后,当她知道这一切时,却已经晚得太厉害了。
36第十三章
燕尔一直很小心地替乔思按揉着他有些僵硬的肌肉,同时低声慢语地同他絮絮叨叨说着话——直到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全文阅读。
然后她松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了。
但奇怪地是,往常即使她不开口说出来,也会满腹牢马蚤各种郁闷,可今晚,她却觉得很高兴。
好像有一个以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结,莫名其妙地就这晚被解开了。
上一辈子,她没能等到一个男把她捧手心里宠,放心里面爱,虽然她从四岁第一次听童话故事时就一直做一个关于白马王子的梦。
过去的许多时间里,她懊恼于自己恐怕永远都不会遇见自己的白马王子了。
以前的,属于她的世界里,她由且可以说,那是缘分未到。可这个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缘分,不会有一个男披荆斩棘,骑着白马,又或者脚踏祥云地出现一个平凡的、狼狈的女面前,向她伸出手,对她说:“不怕,可以依靠。”
永远都不会有了。
可燕尔现觉得,没有也没什么。
她失去了一个从童年起就有的梦,但是却拥有了另一种更好的可能。
她可以亲自上阵,骑上白马——虽然这个似乎有点难度,披荆斩棘——虽然这个也有点难度,然后坚定地向乔思伸出手——这是当然的,然后对他说:“别怕,可以依靠。”
只要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自己帅气极了!觉得她自己简直都要崇拜自己了。
如果能成为一个坚固的、可靠的,如果能带给别幸福、安稳的生活……那要远比坐等别给自己一个承诺要强得多啦。
燕尔忽然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这样非常好。
她不仅不厌烦女尊世界里的婚姻了,而且还很感激自己竟然有了这样好的运气。
握着乔思的手,她安心地闭上眼睛,入睡前的最后一秒还想:“明天,得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好……”
……
对于燕尔来说,安排好自己的工作,显然并不是指把自己的工作量严格地均摊到每一个工作日,以期每日节省体力和时间,好下工后去完成那些可恨的家务活。
事实上,她比前一日做得还要疯狂。
手指噼里啪啦不停地,算着的是一套帐;她心里嘴上念念有词的,又是另一套帐。
整个马场的收入和支出,每一笔,精确到几个铜板,她都一清二楚,半点儿不含糊地算过去。只有偶尔,她会停下来,腾出手来捉着毛笔龙飞凤舞地纸上标记几个奇怪的字符,同时不满地催促:“磨墨呀,不够用啦!”
程清站她的身边,双眼迷茫地为她磨着墨。
事实上,他对于算账的热情已经没了。
原本他只是想离宋杭更近一点,让自己显得不光是一个样貌好看,会讨好女的男。他有更大的野心,比如占据宋杭身边那个不明原因,一直空缺着的那个位置。即使得不到那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