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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海神情肃然,像是马上要发布中美联合公报。  丛容被他逗乐了,丛容说“好,你说吧。”  “听着,那天我请你先走一步,说是就算你帮我忙,还记得吗”  “记得”。  “你一定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吧”  “是这样。”  “其实,说开玩笑也对。  因为那不是帮我忙,而是帮你自己忙。  ”“帮我自己忙,什么意思”  “你没看见老易那副样子吗你再不走,她就要扑上去咬你了你不想让她恨你吧”  “当然。  可是她为什么要恨我呢”  “瞧瞧,这副雏劲儿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算了,我看你是真不懂。”  丛容大惑不解。  “好吧,只好跟你明说了。是这样,易大姐,老易,叶易初,她喜欢跟我单独呆着,所以老让我和她一起加班。你呢,你以后下了班就少到办公室去,你得懂得回避。”“书包 网 8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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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去了,局长已经警告过我,叫我不要浪费办公室的电了。”  “什么抬出局长来了这个老婊子”  “你说什么”  听到这么难听的话,丛容目瞪口呆。  “没什么,别大惊小怪的。我是说,对,我说好小子”  “你今天怎么啦净骂人”  “唉,一言难尽啊。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江海说着,把烟掐灭,拍拍手,走出丛容的宿舍。  夏天一到,丛容的负担骤然重起来。  刚刚送走三个结伴到内蒙探亲、在北京中转的插队村子里的军属大嫂,又迎来了一支人高马大的球队。  这是一支大学生排球队,带队的是丛容的老师项明。  项明本是师大体育系的教师,文革期间取消体育系,她被下放到丛容就读的中学任教,对丛容一向爱护有加。  这两年大学体育系恢复,项明又回到师大,并把师大女排训练得颇有名气。  这次东北举办大学生排球赛,项老师带队参加,返程时虽然经费不足,但项明还是满足了同学们的要求,让难得出门的队员趁便游览一下北京。  项明想起在大机关工作的丛容,就带着球队投奔她来了。  项明希望丛容能帮助解决一下住宿问题,就三天,打地铺也行。  因为她们实在没有经费去住招待所了。  丛容十分为难顾局长的指责此时争相涌上心头,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不能让老师失望。  丛容于是和集体宿舍的女同事们商量,大家挪一挪,设法挤出了两间宿舍,借给项明的队员住。  项明的队员都是既年轻又人高马大,在机关院子里进进出出十分显眼,丛容几乎不敢和她们同进同出。  她害怕被顾局长撞上,又惹出一堆批评来。  丛容明知她们在外面吃饭有困难,但她斗争半天,终于还是没敢带她们到机关食堂用餐。  她只能请项明一人到食堂用餐。  项明去了一次,就不再去了。  她说她得照看队员们。  球队临离开北京的前一天,项明要丛容陪她到外面走走。  在花市大街那条郁郁葱葱的林荫道上,项明和丛容缓缓而行。  项明问起丛容在北京的工作、生活情况,丛容一概答之以很好。  “可是我看你不快乐,不像当年在学校了。有什么问题吗”  项明关切地问。  “没,没有。工作上还好。”丛容说。  “你好像很压抑,很小心,是不是领导很厉害”  “不,不,领导还好。是我自己,我,我老怕出错。”“是这样”  项明停下脚步,凝视丛容。  “嗨,丛容,你还记得在学校你有多么风光吗五科全优,学生干部,能唱能跳能写能打球,既漂亮又温柔,大家都喜欢你。  你还记得泉大教育系来实习的那个张太原吗他喜欢你喜欢得入心了,回去后寝食不安,差一点毕不了业”  “是的,记得。”想起风光热闹的学生时代,丛容眼圈红了。  “他偷偷写给你的信,你都交给我了,你说你害怕,还记得吗”  “记得。”  “他可真是热情如火啊,我看他是彻底神魂颠倒了。”丛容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丛容,你是各方面都很强的人。聪明,漂亮,温柔,讨人喜欢,你什么都能做好的,你不应该这样压抑,这样谨小慎微。”丛容这才知道项明老师是绕着弯子在帮她。  她心里一阵感动。  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师长,有谁能这样真心实意关心你呢“你应该坚强一些,甚至粗糙一些。无论多大的事,也不必太在意。要知道,这个世界是相对的,生活是相对的,人,是相对的。”但愿如此。  但愿错误是相对的。  委屈是相对的。  你周围的人和事是相对的。  “还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不行。嘿,我说丛容,该谈恋爱了说说,有要好的男朋友没有”  丛容摇摇头。  她到这个城市一年多了,可是每天除了文件就是书本,除了办公室就是宿舍,除了思乡念母就是焦虑困惑,活像一个倒霉的寄宿生,哪里来的爱情,友谊啊。  生活对她来说几乎还是一个完整的谜呢。  项明看着丛容脸上那茫然的神情,心里突然升起一丝隐痛。  她太偏爱这个品学兼优、美丽温情的学生了。  她曾经相信这样的学生走上社会也会春风得意,处处受欢迎的,没想到生活把丛容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此沉重压抑,如此岌岌不安。  痛惜之余,项明使劲搂了搂丛容的肩膀,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得不承认面对生活中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人有时候的确无能为力。  项明和她的球队刚走,丛容的麻烦就来了。  先是顾之围把她叫到局长办公室,劈头盖脑的一顿好说。  顾之围似乎特别恼火刚刚提醒丛容注意影响,丛容就又呼啦啦接待了一大拨人。  顾之围说,这回倒好,没到食堂去麻烦师傅了,可是借同事的房,挤同事的床,影响同志们休息,等于影响了机关工作。书 包 网 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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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那么多人,你怎么可以把她们呼啦啦往机关宿舍领同志,那是机关宿舍啊,不是旅馆啊怎么这样不自觉顾之围越说越生气,也越说越起劲儿。  怒气冲冲,喋喋不休。  哪里像是少年布尔什维克,简直是简直是“你听没听见我说的”  顾之围的怒气随着窗口的风再次钻进丛容耳膜。  “是的,我听着。”丛容咬住牙关,生怕心里的不满奔腾而出。  不知为什么,这回丛容觉得自己的承受力快到极限了。  没完没了,动辄得咎,小题大做,莫名其妙。  她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  再也受不了了。  “那好,你回去反省一下,写一份书面检讨。我希望这类事从此杜绝。”顾之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丛容悻悻地回到办公室。  刚刚坐下,机关党委的电话就来了。  于是,丛容又被召到机关党委。  党委副书记牟敏正襟危坐,正在等她,一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神态。  丛容心里不由又打起鼓来。  好在牟敏是冷面热心,她一开口,丛容的眼泪就哗哗下来了。  牟敏说,丛容帮助老师接待球队,这没什么错,不过因为人实在太多了,挤用同事的房间不是很合适。  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可以找行政处的同志想想办法,不要勉强在宿舍里挤,以免同志们有意见。  最后,牟敏还说,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有的同志有意见,反映到机关党委来,所以找她谈谈,通个气,以后注意就是。  见牟敏这样宽宏大量,通情达理,丛容简直是感激涕零。  她再三真诚地检讨自己,表示再也不会这样不注意,不谨慎了。  临告辞的时候,牟敏问起叶易初,丛容说她很好,工作上很强,待同志也好。  牟敏笑笑,不置可否。  牟敏说  “有些事你不知道。  当年在干校,她可是很出名的相当出名”  不久,丛容奉顾之围之命,加入了由叶易初和江海组成的调查组,到南方五省搞调查研究,为定于年底举行的工作会议做必要的准备。  调查组的南方之行是叶易初建议的,本来只有她和江海两个人,顾之围沉吟半晌后同意了这个计划,但提出增加丛容,理由是机关向来回避一男一女外出。  顾之围的话讲得很生硬在丛容听来,叶易初被噎得满脸通红同时怒气冲冲  “一男一女笑话我差不多可以做他妈了”  “谨慎一点有好处嘛,何必徒招非议”  顾之围的口气软中带硬,似乎话里有话。  “好,如果你认为必要,人手也够,加人就加人要不要你也一起去”  叶易初毫不示弱。  当火车终于徐徐驶出北京站,而江海开始一声不响闷头抽烟时,丛容发现叶易初顿时轻快了起来。  就像突然把紧箍咒远远扔到一边,或者把成堆的棘手公务转交给同事,自己出来度假一样,轻松无比,欢快无比。  她哼着曲子,从旅行袋里往外掏瓜子,茶蛋,香蕉,梨最后,令丛容惊奇不已的是,她居然从旅行袋里掏出三串冰糖葫芦叶易初把冰糖葫芦递给江海和丛容,丛容接了,江海却闷声闷气地说  “不吃。”“吃一根嘛,人家好不容易带来的。”叶易初坚持道。  “跟你说我不吃”  “瞧瞧,又别扭上了。不是你说的上广东福建吗”  江海不理她,只是闷头抽烟。  叶易初于是解嘲似地说  “小丛,看见没有江海不愿和我们一起出来,不愿当党代表啊。”丛容咧咧嘴,不知说什么好。  叶易初倒似乎不生气,她看见江海的烟快抽完了,又兴致勃勃地提议说  “我们打牌吧。争上游,谁输了谁唱歌。”  丛容刚要赞成,江海开口道“谁输了谁讲笑话吧。”丛容不会讲笑话她常常为自己缺乏幽默感而遗憾,于是丛容说  “各人随便好吗唱歌或者讲笑话。怎么样”  三个人于是打起牌来。  头两局,叶易初都输了,于是叶易初唱了三套马车、莫斯科郊外的夜晚。  丛容惊奇地发现叶易初有相当宽的音域,音乐修养也很好。  她的歌声里弥漫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感情,或者说是一股压抑的激情。  丛容由衷地叫好。  江海却面露讥讽。  接下来丛容连输了三局。  丛容不会唱那些幽雅感人的外国歌,她上学时校园里到处都是小常宝、我家的表叔数不清之类,想了想,只好唱家乡的民歌,什么“小鸟仔”、“天黑黑”等。  令丛容和叶易初心有不甘的是江海始终保持着不败的记录,而江海其实心不在焉。  当他发现两个同伴都哈欠连天可是却一致坚持继续玩,是因为他始终还没机会讲他的笑话时,他才集中思想打了一局。  这一局,不用说,江海得了下游。  江海挥挥手叫叶易初洗牌,自己开始讲起笑话来。  “一个人,他的运气坏透了,家里一再遭窃。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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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一切都被贼偷了,钱、粮票、衣服、手表、自行车,甚至户口簿、工作证等等。  最后一次失窃时,他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身上穿的背心、裤衩和一点羞耻感。  失望之至的贼比划着尖刀,叫他把裤衩、背心脱下来,他不肯,因为这显然太耻辱了。  可是偷不到任何东西的贼比他还觉得耻辱,于是怒气冲冲捅了他,同时动手把他身上的背心裤衩剥了下来。  贼走后,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没死,可是也没有羞耻心了,那赤条条瘫倒在地的躯体并没有使他这个七尺男儿感到羞耻。  于是他站起来,发现从前的德行荡然无存。  他如今是怎么都行了,只要活下去,只要重新拥有钱、粮票、衣服、手表,只要活得好一些,怎么都行。  于是,有一天,他也加入了窃贼的行列。  “可是,他第一次出手,从背后掏女人的腰包,却发现腰包是假的。或者说,那个女人没有钱,虚荣心驱使,她往她的人造革钱包里塞了一沓纸,使它看起来鼓鼓囊囊,阔绰富有。他扑了个空。可是他为了跟踪这个腰包鼓鼓的女人,已经付出了一个多小时的战战兢兢,和足以吃一顿煎饼果子的珍贵的五毛车钱了。”江海的笑话讲完了,丛容吃惊地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她的确觉得这个笑话有意思,很可笑,可是不知为什么,笑声就是没能应声而起。  叶易初则瞪着江海,不哼不哈。  她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那表情显然当年的丛容无法理解。  列车到达福州的当晚,丛容因为旅途劳顿,早早就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种压低了的争吵声弄醒了。  她听出那争吵声来自隔壁,而且是她所熟悉的。  那是叶易初和江海的声音。  她还听出叶易初的声音是很有节制,极力压低了的,而江海则不管不顾,酣畅淋漓。  他们好像并不在争论什么,而是江海在指责,在发作,而叶易初在辩解,在疏导最后,丛容听见一声茶杯迸裂的声音,随着这个声音清脆决绝地奏响,叶易初的哭声传了过来。  丛容觉得这一切不真实。  觉得叶易初不可能嘤嘤饮泣。  她从来都是稳当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