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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成为灵魂的养料。明天呢明天灌溉过灵魂的,大概已成为历史的废墟。 世事陌生。风景陌生。空气陌生。心灵陌生。 四面陌生中,你感到自己也渐渐陌生起来。 然而风是沙漠的保姆。 无论千军走过,万蹄踏过,无论千创百孔,满目疮痍,只要一夜风声,第二天沙漠便新颖如故,完好如初。 连绵中的无边起伏。起伏中的无限连绵。阳光俯照下来,四野流金。 甚至飓风中扬起的沙砾也闪闪发光。 沙漠自有沙漠的法则。 我常常在心里遥望风中的沙漠,我知道它为什么让我感动,让我着迷。 我也知道能够注视流沙的人是有福的,因为流沙不腐。 或许心灵不复梦幻不复。 流沙常新。
变奏一1
1996年初夏的一个中午,女作家丛容迎着刺目的阳光,几分茫然地步出北京医院的大门。她被送到这所医院仅仅是昨天的事,但重新溶入喧嚣繁杂的人世间的那一刹那,一股浓烈的隔世之感却猛然朝她袭来。仿佛她离开这个嗡嗡营营、不可思议的人世间已经很久很久了,仿佛她对虚无的蓄意造访不是片刻而是永恒,她此的重新驻足不过是极不经意极其偶然的一瞥。她就这样茫然而恍然地来到大街上,走入人群中,很不协调地成了来去匆匆、五光十色的生灵中的一员。 一个偶然的回眸使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她伫立在王府井大街的街头报栏前。那上面有一份昨天的晚报,一则黑体印刷的标题醒目地向她提示了昨天的故事。那是她自编自导自演的故事,只是结局逃离了她的意志,成为一抹令她茫然不解的神来之笔。 丛容站在报栏前,将那则醒目的消息小声读了出来,仿佛在读一则别人的故事。 女作家丛容自毁未成 女作家丛容清晨七时从其住宅楼的七层阳台凌空跃下,意欲了结此生,但上苍仁慈,当丛容女士坠至三层时,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展臂挡住了她,从而使女作家凌空自毁的激烈行为嘎然而止。丛女士很快被送至附近的北京医院救护。经查,丛容女士除四肢有轻度擦伤外,大脑和内脏器官完好无损。记者一小时前在医院采访了她。丛女士坦陈在跃下的刹那已改变主意因某种缘由而死的人也完全可以因某种缘由而活 有些东西既然无法反抗,那么死亡作为一种拒绝手段也已失去意义。记者注意到, 尽管丛女士坦陈一切,但她脸上仍然始终有一份茫然的神色,仿佛这一切莫名其妙,不可思议,仿佛这一切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遭遇。 这最后一段话丛容没有念出声来。它被下意识地噎了回去。但是它在她心里引起的回声比旷野上的唿哨还尖利,还嘹亮。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标明了一个浅显的事实对她来说,一切的症结都是那份莫名其妙,不可思议,以及这份莫名其妙,不可思议所引起的茫然惶惑,惊惧不安。 丛容呆立半天,终于转身离开了阅报栏。她的思绪不可遏止地回到多年前的一个中午。那时她刚刚将辞职报告递到所长助理手里,同时把办公桌上的所有东西扫进那只硕大无比的蓝色挎包。她背着那只大而无当的蓝色挎包,茫然而永远地走出了她曾经那么热爱的心理所和心理学专业。王府井五光十色的玻璃橱窗很快出现在她眼前。她看见自己在其中一个橱窗前停住了脚步,就象她刚才在报栏前的凝神驻足。 那是一家时装店,正午的阳光照在落地玻璃橱窗上,发出耀眼而炫目的光芒。 丛容的目光停留在一件样式新奇的女式衬衣上。那衬衣的领口很低,而且是敞怀式的。敞怀式的新潮衬衣套在塑料模特赤裸的上身,露出一对光滑而虚假的乳防。不过吸引丛容的不是这大胆却毫无生气的挑逗,丛容死死盯住的是与前襟的放荡截然不同的古典式的袖口。那平整熨帖的高帮袖口上,赫然缀着两只晶莹洁白的钮扣。丛容的目光机械地移到伸在胸前的另一只袖口,那里同样预谋似地埋伏着白色钮扣。记忆不可救药地苏醒。丛容看见童年的眼泪和着汗珠,扑扑簌簌滴落胸前。 从她记事起,她就发觉自己和别人有些不同,这种不同不是手上多了一个难看的大拇指或者嘴唇上方豁了一个触目的小口子,不,不是的。这种不同不是发生在身体里面,而是体现在身体外部的,具体说,是在衣服上,袖口边的。尽管南方的夏天闷热难当,尽管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一个赛一个地“赤膊上阵”,她们有的甚至只穿一条三角裤衩就满街乱跑, 小丛容却永远穿着长袖衬衫,长袖衬衫的袖口永远各自缀着两只白色钮扣。那钮扣是椭圆型的,洁白晶莹,温润可人。丛容喜欢它们,可是她渐渐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每一件衣服袖口上都有这种钮扣,为什么无论天多 么热,无论她下头穿着短裤还是裙子她都必须老老实实套上缀着白色钮扣的长袖衫。有一次她和小伙伴跳沙包,玩得满脸通红,汗流夹背,就顺手将长袖衬衫扯到一边,只穿着小背心和裙子继续跳,这一幕被从药店取药回来的母亲撞见了,母亲勃然大怒,她一进家门就让丛容跪在地上,一跪就是两个小时,直到丛容眼泪扑扑簌簌流落胸前,真心实意地保证再也不做这种蠢事了,母亲才让她起来。 两年后,母亲才向丛容讲明原委,那时丛容已经快8岁了,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母亲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缎面盒子,丛容打开它,看见里面是大半盒洁白晶莹的钮扣,和她袖口上的一模一样。母亲说这是外祖母留下来的,外祖母要求家里的女孩子袖口上都有它。母亲还说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无论多热都穿长袖衬衫,袖口上无论何时都有这样的钮扣。母亲说这是家族的传统,这传统已经延续好几代了。林家的女孩子,无论是孙女还是外孙女,曾孙女还是外曾孙女,一律着长袖衬衫,袖口上一律缀椭圆形白色钮扣。因为这钮扣背面镌刻着林家的祖训,这钮扣意味着 友善、谦和、慈悲、大度。
变奏一2
丛容拿起钮扣端祥。钮扣背面果然刻有绢秀的小字。友善谦和小丛容是熟悉的,外祖母在世时,这两个词常常出现在她嘴上,因为每回丛容和小朋友闹别扭时,外祖母都用它们来训导孙女。慈悲大度丛容也不陌生,外祖母去世后,丛容从祖母的教友、姐妹们嘴里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词。她们总是絮絮叨叨、娓娓如歌地怀念外祖母的慈悲大度。 八岁的丛容也许不能完全理解这不同寻常的八个字,但是聪颖的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份感动。因为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是一种美,一份崇高,就象钮扣的外表一样,单是那份洁白与晶莹,就已经使人感动,令人心仪。 何况外祖母的谦和、仁爱之风早已深深地侵入她的内心何况母亲说起它们时,双眼总是噙满了晶莹的泪花小丛容郑重地向母亲表示,她一定遵从母教,一定让自己的袖口上永远缀着那洁白晶莹的祖训,一生一世都做一个好人,一个象外祖母那样的人。 母亲满意地放开她。八岁的丛容注意到,这是开春以来母亲头一次清醒。母亲陷入怔忡与恍惚已经好几个月了。 袖口上的真理。 现在,时隔二十多年,丛容重温缀在袖口上的祖训,隔世之感再次油然而生。 那古板然而虔诚,生硬然而真实的家风祖训,移置到今天这到处都是的敞怀迎宾,搔首作秀的时装橱窗里,会是什么效果呢 友善、谦和、慈悲、大度。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丛容无法制止大脑冒出这样滑稽的类比,几个月来一直被茫然无措所笼罩的她终于嘴角一咧,露出一丝笑意。 滑稽的事情到处都是。 不仅外面那个世界,心里的世界也同样。 丛容记得自己那些天疯了似的在街上乱走。真正意义上的漫无目的,胡乱走动。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什么目的,可以进入什么故事,见到什么风景,她只知道要走,不停地走,胡乱地走。走得远远的,走得干干净净,踪迹全无。肩上的背包大而无当,支棱生硬,越来越象山丘一样压着她。 可是她想都不敢想把它甩掉,尽管对她来说它除了压力什么也不是。唉,它可曾经是她的办公桌,她的抽屉,她的卷宗,她的短暂而破碎的学术梦,但是几个小时前,她把一切伤心而绝望地扫进了这只蓝色挎包。她是在将辞职报告递到所长助理手里后做这件事的,她打开心理所属于她的唯一一只抽屉心理所办公室拥挤,三年来,丛容和另外两个年轻同事一直合用一张办公桌,将里面的东西一古脑儿扫进了挎包。包括每一个卷宗,每一本破书,每一只曲别针,每一角纸片。不是她节俭成性,实在是她惊吓入心,她是再也不敢遗失任何她读过,写过,甚至用过的东西了。哪怕那是一只小曲别针,一截矮铅笔头,一本毫不相干的家居指南女士必读。 她再也不敢遗留只言片语,蛛丝马迹,再也不想被人指证、确认,量刑定罪了。 一件绛红碎花的灯芯绒外套进入她的眼帘。她的眼睛经过片刻迟疑后蓦然一亮。 是的,这是那件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的外套。这件外套被虚置二十多年后终于重新出场。它就这么不经意地突然附着在那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身上。这女孩正在迎面走来,这女孩和当年那个大眼睛,大脑壳,躯干欣长苍白瘦削的南方女孩截然不同。这女孩是红润饱满,晶莹璀璨,生气勃勃的。 那灯芯绒外套在这可爱的北方女孩身上是那么恰到好处,熨贴得体,不象当年挂在她身上时那样宽阔飘荡,空洞无依。当年她那瘦削的躯干缩在里面,真象风里的秋千,晃晃悠悠,不知所归 丛容眼睁睁看着身着红底碎花外套的北方女孩饱满润泽地朝她走来,又转身眼睁睁目送她擦肩而过,飘然远去,突然无法遏止地陷入了要命的怀旧之中。 丛容不顾一切地坐了下来,她已经被那个远去的少年时代给拽住了,她再也无法动弹,无力推搡。她必须坐下来,必须把身上那山丘似的压力卸到一旁,无牵无挂、身轻如燕地回到那个单纯的、亲切的童稚时代。 不顾一切地坐在马路边的丛容在正午的阳光下和喧哗的人群旁显得既落魄了倒又古怪莫名。那刺目的阳光和喧哗的市声显然拦截了丛容的愿望。丛容瞥了瞥那个如今已与她无啥关联的世界,将头低了下去,把自己深深地埋进双臂之中。 丛容听见了那天早晨的清脆的鸟鸣。那宛转如歌的鸟鸣声声入梦,终于将童年的她从睡梦中叫醒。她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星期天母亲要带她去布店做新衣。母亲夏天从医院回来后就许诺给丛容一件新衣了,可是直到金秋的阳光铺天盖地了,母亲才有能力兑现她的诺言。丛容知道母亲的病情断断续续,所以家里的收入也就断断续续。母亲能够工作的时候总是十分勤勉地工作,她除了教学生弹琴外家里的钢琴已经变卖掉了,母亲只好到学生家去上课还不停地编织手工艺品,然后委托学生的家长拿到商店去寄售。母亲的收入零零碎碎,时多时少,可是无论多还是少,差不多总是母亲工作挣的钱正好够付母亲发病后的治疗费,两相抵消,所剩无几。 幸亏还有老家的姑姑,丛容的生活费基本上靠的是姑姑的接济。曾经有人建议母亲将带天井的一楼房屋出租,可是母亲坚决不肯,母亲宁肯艰难一些也不肯和别人共住这座祖上传下来而且由于她兄长的鲜血才得以保留的两层小楼。
变奏一3
母亲的哥哥是共产党闽中地下组织的一个负责人,流泉临解放时被国民党处以绞刑。哥哥的鲜血使母亲的家族得以保留了这栋两层小楼,同时也使母亲将对胞兄的强烈感情无尽地到移植到小楼身上。 丛容知道母亲和她一样不能舍弃那个天井,天井里那株亲爱的木棉。母亲差不多已经把木棉当作了自己兄长的化身。 现在,小丛容已经走到天井里,满心喜悦地依偎在亲爱的木棉身边。她将母亲就要兑现的许诺告诉她的朋友。她对它说“这是很不容易的,妈妈为了这件新衣服差一点又病倒了”。她的朋友点点头,体贴地落下几片树叶,表示理解,也表示祝贺。丛容心里的感动得象潮水一样漫延开来。 太阳当空的时候,丛容已经和母亲一起并排站在布店里了。丛容一眼就看中了那绛红底白碎花的灯心绒。她很早就想要一件亮丽的灯心绒外套了。母亲问明价钱,迟疑片刻后倒出了兜里的全部碎票子,连布料带里子一齐买了下来。 然后她们就站在中山路拐角的那家裁缝店里了。架着眼镜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