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两小时内,穿过炮击区的第九混成旅团至少向清军的堡垒群发起了五次冲击,但都是无功而返,白白丢下一地的死尸,这些从漫天炮火中存活下来的幸运士兵们,却不幸地倒在了大清7.92毫米子弹之下,成了这场惨烈并且愚蠢的进攻中的牺牲品。在这两小时内,除了第一波三路共投入1500的兵力外,大岛义昌还额外向中路投入了两拨共800名士兵,以此来弥补中路所遭受的巨大损失,保持前线兵力上的优势,持续向清军防线施压。
相较于悲催的第一波的士兵,大岛义昌后来投入的这800人并未遭到炮火袭扰,可以说是毫无阻拦地通过了清军依靠火炮搭建的第一道防线。当然,这可不是清军的炮弹用完了或是出现了指挥失误,而是他们在放水,有意让日军顺利通过旷野。在日军第一波的冲锋中,大清的指挥官便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依靠火炮对敌方所造成的伤害,远不如工事中的机枪来的高。如此,在完全有能力顶住对方进攻的前提下,前线指挥官干脆直接放弃了火炮支援,全部依靠修建的工事进行防御,毕竟炮弹可比子弹要珍贵的多了,必须要省着点用,这场仗的时间可长着呢!
在大清指挥官的故意安排之下,日本士兵脱离了巨炮的威胁,却逐渐陷入了机枪的交叉火力之下。历史已经证明,自重机枪出现以后,所谓的密集队形冲锋根本就是白白送死而已。当然此时离1914年爆发的一战还很远,清军也没有索姆河之类的战役作为参考,但长时间对机枪战术的研究已经使其积累了深厚的经验,军官们完全有自信依靠手中的马克沁重机枪与速射步枪阻挡住日军的脚步。在防备严密的火力面前,日军就仿佛是一群往绞肉机里钻的小鸡,被对方迅速而有效地收割着。
一战中的索姆河战役是机枪史上最令人惊心动魂的战例,当时,正真认识到机枪重要性的只有德国,其陆军装备的马克沁机枪超过12500挺。在1916年7月1日,德国人以平均每百米一挺马克沁mg08机枪的火力密度,向40公里正面进攻上的14个英国师疯狂扫射,一天之内就使6万名英军士兵伤亡,机枪的杀伤力和血腥气在这一天达到了顶点。索姆河战役141天时间里英法联军阵亡61.5万人,德军阵亡65万人,这100多万人很大一部分是马克沁机枪下的冤魂,欧洲整整一代人丧命于机关枪下,这也使得马克沁机枪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杀人最多的枪械,从此名声大噪,也由于其强大的火力、可靠的性能,开始被世界各国仿制生产,衍生出了极多的型号,即便到了二次世界大战中,各种型号的马克沁机枪依旧被世界各国广泛采用着。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机枪真正变成了战场上的主流。法国平均每个步兵师装备机枪684挺(包括轻机枪576挺)、英国400挺(包括轻机枪336挺)、德国324挺(包括轻机枪216挺),大大超过了战争爆发时每个师只有24挺机枪的数字。而战争暴发户美国,其机枪数量的发展最快,从战前的每个师18挺发展到1000挺(包括轻机枪775挺)。临近中午,日军付出了巨大的损失却依旧无法攻破清军的防线,加上而日军自早晨由宿营地出发,战斗已逾半日,早餐未进,饮水全无,士兵饥疲不堪,弹药亦将用尽。尤其中央队战线弹药全部用尽,且将校多数伤亡,已无力再战。大岛义昌不得不下令撤退,一早的进攻,日军混成第九旅团将校以下死者约七百四十名,伤者约一百九十名,3600人的第九混成旅团一下子就丧失了近三分之一的战力,这是日军从未遇到过的。
土坡后的南田真一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了出来,此时机枪“哒哒哒”的射击声已经停歇了下来,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南田一脸紧张地向外张望着,反观于之前爆炸声、嘶吼声、枪声响彻云霄的场景,此时此刻整个战场却是一片死寂,放眼望去只有暗沉的铁丝碉堡,与成片倒伏于地的尸体。眼前景象,让南田心中五味陈杂,想想不久前还有说有笑的战友竟然如同牛羊般被敌人轻易的屠杀一净,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如不是他幸运的找了个躲藏的地方,估计此时也已是枪下亡魂。日本自维新改革之后武士阶层便开始土崩瓦解,出现了新式的军队,其中虽然有大量武士出身或是有武士背景的人在其中,但也不乏大量出身平民的百姓从了军,南田就是其中之一。整个就是一平头老百姓,身上没半点武士精神,其参军的目的也不过是想混口饭吃而已,平时训练看上去也挺像那么会事儿,可真上了战场,被大清这么大炮加机枪的一阵猛打下来早就吓破了胆,趁着队长不注意就躲了起来,虽说丢人但好歹小命是保下来了。
南田将脑袋又缩了回来,背靠着土坡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出路,现在部队的进攻算是完蛋了,在付出了这么多条生命后,居然连一座碉堡都没拿下,估计接下来的战斗会更惨烈,跟着部队继续干估计是没什么活路了,而且......
“这会儿逃兵是当定了,也没什么可选了。”南田自言自语道。
现在的南田,虽然还身处于战场之中,但从他刚刚的表现看来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逃兵。所谓逃兵即是指未经上级批准擅自逃离部队的兵士,虽说各国出于不同的法律、制度与士兵逃跑的严重性会有不同的处罚,不过在十九世纪的世界中,对于逃兵特别是像南田这样战时的逃兵,基本上就一个选择,那就是枪毙。加上第九混成旅团刚刚吃了个大亏,南田相信大岛义昌是很乐意拿自己这个小人物来开刀以儆效尤的。
“还是先捱到天黑,再趁着夜色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后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总比留在这儿被处死或是当炮灰的好。”起初还有些慌张的南田很快便打定了主意,心里也越发坦然,甚至还背靠着土坡闭目养神起来。
“果然当兵不是什么好出路呀,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老家随便找个伙计干干,就算辛苦、钱少也比现在送死的要好。”闭着双眼的南田嘴里嘀咕着。
逃兵是任何国家都会产生的群体,毕竟生存才是人们第一考虑的事,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往往就会出现逃兵,各国都是如此,唯一的不同就是数量上的差别。日本军队虽然一直提倡所谓的武士道精神,但其逃兵的现象也是不少,甚至战时都有有成建制的队伍逃离战场,最为有名的就是日本第四师团,其又名大阪师团、“商贩师团”,成立于1888年,是日军在二战爆发前组建的17个常备师团之一,属陆军的甲种师团,也算是日军中的资格最老的师团之一(直到现在日本陆上自卫队中仍保留着“第四师团”),其士兵主要由大阪的菜贩子和游商组成,而正是这些小贩和商人组成了一支在整个日本可以说是风格迥异的师团。
这样迥异的风格首先从师团的代号中就能感受出来,日本陆军每个师团都有自己的代号,绝大部分的日本陆军师团代号多有尚武精神的象征,比如第二师团是“勇”,第九师团是“武”等等,至于大阪第四师团的代号却是——“淀”!这个代号可谓独出心裁,第四师团这个“淀”字的来源是因为有一条淀川河横穿大阪最繁华的梅田商业区,用这个代号真是既有乡土气息,又带有招财进宝的吉利兆头。其次,便是其独具特色的临别致词,当时,日军各部的临别致词都有自己的特色,比如第二师团,战况较好时就说“武运长久”;情况不妙时就说“九段坂见”(靖国神社在东京九段坂)。然而第四师团的官兵告别时,却常说“御身大切”,翻译过来,即“保重贵体”、“身体最重要”,或者干脆就是“保命第一”。
在抗战时期大阪师团到了中国则是洋相连出,早在“徐州会战”期间,中国军队就遇到过一支“奇怪的日军”。当时,面对日军合围,李宗仁指挥40万大军巧妙地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突围后的中国军队已是人困马乏,重装备也丢失了很多,战斗力锐减。就在穿越鲁苏皖边界一条公路的时候,发现前方路上赫然出现一支装备精良、正在挺进的日本军队,此刻,疲惫不堪的中国军队惊惶失措,混乱地离开公路撤向附近的山区。奇怪的是,过了很久都没见日军追来,中国军队的指挥官惊奇之余派人打探,却见那支日军丝毫没有追击的意思,相反,还在公路两侧堂而皇之地烧起饭来。这支“奇怪的日军”正是第四师团的南进支队。由于刚刚跳出日军包围,形势仍十分危险,中国军队只好横下一条心,硬着头皮横穿公路,结果竟一路平安。事后,南进日军支队的队长却以“严格遵守作战纪律”为由,振振有辞向上级解释道:“没有接到对中国军队进行截击的命令。”消息传到中国军队,“大阪的日本兵不会打仗”的说法就流传开来。每次战斗,中国军队一听对手是“大阪师团”,往往士气大增,抢着和第四师团交战,看来挑软的捏从来都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刚到前线的第四师团猝不及防,接连吃了几个窝囊的败仗,甚至牵连了友军,以至于友邻部队向十一军司令部抱怨:“有第四师团参战,本来能打赢的仗,也会打输,因为敌军士气大振......”自此,日军第十一军指挥官只好让第四师团专心在后方“待业”了。由于第四师团名声在外,在各个战区都不是很受欢迎,于是直到战争结束,这支部队始终在日军战线后方各地不断调转,始终没有再参加大的战斗。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时,第四师团正在泰国的曼谷附近休整。与其他不肯接受战败命运的日军部队不同,第四师团的投降与回国进行得异常快捷顺利。当全体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的第四师团官兵出现在日本港口时,本土那些营养不良、形容枯槁的日本人都十分吃惊。统计下来,第四师团是日军南方军中战死最少、装备物资保留最完整的部队。美军对这个师团的评价是“爱好和平”。而第四师团回国后,也马上展现出这一“特点”来,回国后第二天,就有官兵跑到美军兵营前,整齐地摆开摊位,兜售起战争纪念品来。
如此看来,此时的南田倒是很适合去大阪师团当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