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说不出的凝滞。

    也许是因为多了个八皇子，容佑棠无法放松，郭达也不能随意说笑。

    “累得饿坏了是吧？”郭达打圆场，笑着说：“晚膳马上送来。但只是农家的粗茶淡饭，还望八殿下多少用些。”

    赵泽宁忙表示：“你们吃得、我也就吃得！说好来历练，又不是来享受，岂能要求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断断不敢。”

    “八殿下深明大义，郭某惭愧。”郭达难得正经与人寒暄。他年长赵泽宁不少，且在西北待了快十年，两人可以说基本没有j集：皇墙高耸、宫廷幽深，赵泽宁兄m与王昭仪母子人的事迹，已在宫nv太监口耳传颂快二十年，且多非议诽谤——

    再加上两年前那件事……郭达对八皇子的印象实在微妙。

    “别捡了，快起来洗。”赵泽雍低声劝阻，叫来卫兵，吩咐厨房端水摆饭。他刚才看容佑棠孤伶伶跪着的背影，真真觉得刺眼。但没发现具t什么问题，不好揪着一盒糕点不放，只能等s下里再询问。

    容佑棠脚麻利，飞快将滚脏的糕点收进食盒里，说：“马上好了，得收起来，免得不慎踩一靴底。”

    郭达见状，也蹲下顺帮忙，他一贯没有贵公子架子。导致本已经站起来的赵泽宁只得又蹲下，人六，转眼收拾好狼藉。

    “管家怎么突然叫你带糕点来了？整整一盒子。”郭达边洗，边随口说：“也难为你骑马提着。”

    事情弄成这样，容佑棠根本没法背诵长公主事先指定的那套含蓄说词，只得y着头p道：“这回撒了，改日我再带。”

    八皇子就站在旁边，意味深长朝容佑棠笑了笑，有说不出的奇异感。

    有、有病？喜怒无常的病？

    容佑棠心里发ao，果断悄悄挪开。

    p刻后，饭桌从有说有笑的人，变成集t“食不言”的四人。但赵泽宁初来乍到，只以为这是常态，而且对容佑棠能同桌吃饭倍觉不可思议，暗心念转了又转。

    饭后议事半个时辰，一行人赶着回城，因为各有各堆在家里的事务。

    又下雪了，平坦开阔的郊外无遮无挡，寒风凛冽刺骨。

    奔波c劳，非常辛苦。但容佑棠是悠闲躺着反而烦躁愁闷的人，日夜自我鞭策，背后时刻像有蒙面黑衣人提刀追杀，迫使他拼命前进，生怕停下就被砍翻倒地。

    所以不管多么疲累，也从不吭声，咬牙死撑。

    风雪翻飞，出营帐的瞬间，能把人冻得瞬间直挺挺竖起来。

    “哎，你披风呢？”郭达原地蹦j下，暖身舒展活动，问容佑棠。

    “今儿下午跑得热，放在里正家了。”容佑棠刚懊恼拍额头，身后就围了件暖洋洋的大ao披风，他忙扭头看：原来庆王悄悄将自己的玄se披风翻转，露出白se狐裘内里，披在容佑棠身上，并顺把帽子给戴上。他仅穿锦袍，利落上马，吩咐道：“动作都快些，要关城门了！”语毕，率先打马前行。

    “殿下——”容佑棠措不及，眼睁睁看着庆王骑马冲进风雪，急忙上马追赶，没注意到旁边赵泽宁晦暗莫测的眼神：哥简直、简直……竟细心翻转披风再给，是怕那小兔子遭人非议么？

    哼，他凭什么！我才是亲兄弟！

    回到王府后，赵泽雍看着容佑棠喝热汤，温和问：“那盒糕点到底怎么回事？”

    当着哥哥的面说他弟弟mm的不是？一说就得牵扯到长公主、郭公子和八皇子，而且观八皇子心x……皇家一团乱麻！

    容佑棠思前想后，避重就轻，含糊答道：“就、就是撒了。”

    赵泽雍沉y半晌，伸拍拍容佑棠肩膀，低声说：“明白了。”

    容佑棠没好多问，埋头喝汤。

    ——

    当第一批数百民夫涌进北郊时，容佑棠掌管下的个伙房早严阵以待已久：油盐酱醋、米面菜蔬、木柴炭火、灶台井水……甚至连烟囱都提前掏过一回。

    厨娘伙夫都方家村人，容佑棠s底下找里正一家掌过眼，只挑勤快厚道、本份和善的。开火做饭后，运转正常，暂时未出现麻烦。

    方家村民陆续搬走，各大小路口开始封闭，因为大量木材石料渐渐运来了。

    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所有人心里都嘀咕：不愧是庆王！他在西北一呼百应，留京当个指挥使，也是这般威严强势，y把影子都看不见的北郊当兵营严格治理。

    与此同时，容佑棠每天散学都往外跑。洪磊也往外跑，他后来弄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书箱：家里一个，学里一个，空来回，轻松自在。

    癸让堂都是新生，多半十五六、十八，年轻人扎堆，总少不了名目繁多的各种聚会。但容佑棠和洪磊一次也没去过，在同窗眼里，他俩都神神秘秘的。

    而且日子长了，贡生和荫生之间越发泾渭分明，互相看不起，时有摩擦口角。国子监倒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阶级固有矛盾，很难调解。

    这天下午散学后，容佑棠和洪磊又匆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洪磊不用带书箱，心急火燎地先走了。

    同窗却一般不急的，他们更喜欢逗留国子监：或好奇游逛、或高谈阔论、或去上级学堂碰运气结j朋友。

    “……傲什么？不过宦门之后罢了。”

    容佑棠忽然听见背后的轻蔑议论，他收拾书案的动作不由得一顿，然后继续，心想：他们在谈论谁？

    紧接着，后面又传来：

    “不仅宦门之后，还是商贾末流。”

    “不是吧？”

    “夫子还夸他章做得好，通透有灵x。哼，实则满身铜臭味！”

    “长得nv里nv气的，娘们一般。”

    “哎，你们说他会不会是nv扮男装的啊？看他从不跟咱们出去聚会，散学就回家。”

    “可他跟洪磊玩得挺好，听说两家是世j，说不定早已暗通款曲——”

    “呯”一声，癸让堂后门突然被踹开！

    忘带铭牌出不去大门的洪磊凑巧听见，b然大怒，他脸se铁青地爆喝：“放p！你们胡咧咧什么？敢背后编排老子和佑子，有种站出来说话！”

    洪磊一听就知道贡生们在故意排挤容佑棠：整个国子监也没j个宦门之后的监生，又特意点出商贾之家，癸让堂就只有佑子一个。

    “磊子！”容佑棠却无意、也不屑与小人争论，他提起书箱，拿起洪磊的铭牌，若无其事笑道：“你是忘带铭牌被挡回来了吧，哈哈。给！”说着轻轻一抛。

    洪磊正发育chou条，瘦高瘦高的，肤se偏黑，是块小爆炭。他劈接住铭牌，却转就朝那五六个贡生掷去，准确砸最后那个说“暗通款曲”的腮帮子，把那人唬得“唉哟”一声，捂脸闪避。

    “磊子！”容佑棠忙放下书箱过去。

    “杨钊，你刚说什么？下作y暗的东西，嫉妒佑子得夫子赏识是吧？你们真卑鄙无耻，以多欺少，堵着佑子一个欺负，嘴脸真叫人恶心！找打！”洪磊揪住其衣领提起来，将人抵在墙壁上，年轻气盛，抬就要打，却被容佑棠拽住胳膊。

    “放！”洪磊气急了连容佑棠也吼：“他们刚胡言乱语抹黑你，怎么也不知道出来找我？！”

    “我——嗳，你先松，不必在意流言蜚语。”容佑棠哭笑不得，y拽着胳膊想把人拖开，可洪磊虽瘦，力气却大，一身拳脚功夫练出来铁实yr。

    杨钊拼命挣扎，其同乡也帮腔，但全都不敢动。洪磊猜的没错，他们就是瞅准容佑棠落单，又看其弱安静，揣度其不敢反抗，所以才故意扬声议论。

    ——简直荒谬可笑！一介宦门之后，凭家里塞j个臭钱，就也进国子监读书了！还处处抢出风头，白脸俊俏小太监，看着就欠教训……

    目前，他们都以为容佑棠是靠家财塞进来的。

    “洪磊，你、你想g什么？放开我，学里打人会被劝退的！”杨钊被揪着领子抵在墙壁，呼吸困难，论打架根本不是对，而且最重要的是：同窗都忌惮洪家堂亲表亲众多粗蛮武夫。

    “劝退就劝退，正合老子心意！”洪磊毫无畏惧，破口大骂：“跟像你们这样天天害红眼病的小人一起上课，简直降低老子身份！”说着又举拳要打。

    容佑棠冷不丁一戳对方肘部麻筋，洪磊怪叫一声“啊！”，本能地松，杨钊立即退开，和同乡们仓惶奔出癸让堂——书生好意气用事，但他们都是地方选送的，断不敢因争执斗殴被国子监清退，否则真无颜见家乡亲友。

    “别跑！站住！”洪磊吼着要追，容佑棠却拦住人，好声好气劝道：“行了行了，哪里都有好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人，理睬得过来吗？你也算出过气了，算了罢。”

    洪磊翻个白眼，烦躁摘下书生方巾，大冬天气得扇风降温。

    “幸亏散学没什么人看见，若闹起来，能掰扯到晚上，l费光y。”容佑棠捡起对方铭牌，y塞进其心，提着书箱，乐呵呵c促道：“走啊，洪大哥，你不是有要事吗？”

    这一声戏谑的“洪大哥”，莫名浇熄烧红爆碳。少年人的火气总是来得快，但某些时候，散得也快。

    洪磊比容佑棠大j个月。他没好气冷哼一声，抢过容佑棠的书箱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说：“走！放心吧，有磊哥罩着，他们不敢再欺负你的。一群长舌f，烦死了！”

    可两人刚踏出癸让堂大门，却赫然看见教国子学的夫子刘复笑眯眯负站着。

    “夫子好。”容佑棠无暇细想，下意识恭谨拱行礼，而后悄悄肘击洪磊。

    “哦，哦！刘夫子好，您怎么还没回家啊？”洪磊忙把肩扛着的书箱放下、胳膊夹着，想想还是不妥，改为老老实实提着。

    “你们不也没回家？”刘复笑问。他是国子监难得较为和蔼风趣的，不像同僚们刻板端方。

    容佑棠观察对方神态，心了然，遂歉意拱道：“方才与同窗嬉闹了一阵子，学生们有失风度仪态，甚惭愧。”

    洪磊目瞪口呆，倏然侧头：傻了吧你？刚才那叫“嬉闹”？

    刘复却欣w颔首，语重心长道：“年轻人肝火旺，难免有失分寸。但自古修身齐家，而后方能做大事、为国效力，若连自身涵养品德都无法修成，一屋不扫，何谈扫天下呢？”

    在夫子面前，学生只有恭顺听训的份。

    刘复勉励容佑棠道：“英雄各有见，何必问出处。你切莫把心思放在争无谓闲气之上。”

    “是。”容佑棠恭敬垂首。

    刘复转而问洪磊：“你舅父咳疾可好些了？这阵子忙着引导新生，总没空去探望，唉，代为转达问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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