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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近来解了宵禁,他途经夜市,看见只精巧的走马灯,便买下来一路拎在手里。

    到侯府外叩响了大门,好一会儿才听得隔着老远传来一个不大耐烦的声音——“这大晚上的,谁啊!”来人打开门环上一道小匣门,一看清外面的人,顿时瞠目变色,忙不迭将门打开,对着聂徵伏低做小,“请进,请进……”

    无需引路,聂徵熟门熟路地往书房里走,走进一看,此间主人果然在此。

    传闻里缠绵病塌的人正躺倒在那张巨大的拔步床上,双眼阖着,姿态随意,罗被胡乱往身上搭了一角,一只手从床畔垂下,空落落悬在那儿的样子,像一枝柔曼无依的藤蔓。

    聂徵眉心微蹙,缓步上前,还未走到近前,那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一面懒洋洋地伸懒腰,一面从塌上爬起,不甚讲究地打了个哈欠,“你来了?”

    听来像是一直在侯着他似的。

    薛存芳不过说了一句话,又在门口为他留了门,聂徵的心情已是一片豁然。

    “听闻你染了病,是在丽泽宫里受了寒?”

    薛存芳不答反问:“这灯是送给我的?”

    聂徵将东西递了过去。

    “小七而今可算懂事了。”薛存芳揶揄道,接过灯左右观视,这走马灯制作得精巧,灯壁上画的是《莺莺传》,张生逾墙与莺莺私会的那一幕。点燃了灯芯,轮轴在热气之下徐徐转动起来,画上的纸人儿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光影变换,人影穿梭,张生纵身从墙上轻巧地翻越了过去。

    那光影流转在薛存芳眸底,如金箔碎玉。

    走马灯转动了一轮,不过须臾,室内一片宁谧,仿佛被挤压为弹指一瞬,又仿佛被拉长至蜉蝣一生。

    聂徵再问了一遍:“你可是病了?”

    薛存芳睨了他一眼,轻哂道:“呆子。”

    他歪倒在塌上撑住自己的脑袋,朝他勾了勾手指,“我到底有没有病,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聂徵蹙紧了眉,冷眼瞧他这副孟浪形态,觉得这人好生祸殃。

    而他顶着一脸警醒的神色,却直勾勾地朝对方迎了上去。

    薛存芳热情地挽住他的脖颈,柔软湿润的唇舌贴上来,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地叫聂徵松懈了眉眼,又仿如溺入深海,渐露出耽溺痴迷之色。

    室内一时只剩下轻微而暧昧的水泽之声,走马灯下一室流光漫涌,唯独一双人影映在黛紫色的床幔上,凝定不动。

    待二人呼吸平缓下来,薛存芳方才说明缘由,年底诸事繁忙,人情繁琐,他纵是没病,这几日门户大敞接待下来,只怕也得生生累出病来,索性闭门塞听,躲个清静。

    “那你为何对我留了门?”聂徵凑近一分,轻揽住他的腰肢。

    薛存芳调笑道:“不是怕你见不到我,思之如狂吗?”

    “我不是客?”他又逼近了一分。

    “你当然不是。”薛存芳抬起眼睫看他,伸出一根如玉的手指,轻点在他的唇珠上。

    “你是我的入幕之宾。”

    第19章 故人

    薛存芳说出这话后,回头就放了第二个人进中山侯府。

    这人聂徵是知道的,只因对方事先来拜访了他。

    皇帝仁悯,数年来边关无异动,诸关卡要道把守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这些年便开恩给了边关将士节假,但凡交年,少数将士可归乡访亲。不过边关还得留着大头,每年的名额自然是有限的。

    聂徵拿住手里这封拜帖,盯着上面的落款看了片刻,没记错的话,这人已有五年不曾归京了——

    晏平澜。安南都虞侯。同时是上护军晏孟春之孙。

    要论起来,晏家是十成十的寒门出生,晏孟春一介布衣,拼着在边疆搏杀数十年,挥洒一腔热血,砍杀下的人头能堆满半个大散关,惊动关内关外,方得元帝赐勋十转,亲封上护军,一朝云泥变。

    晏孟春统驭有数,麾下无不是精兵强将,又教养出晏家满门武将,骁勇善战,立下了累累战功。

    晏氏家训有言:晏家子孙不蒙祖荫,无功不得受禄。男儿一旦成年就得被丢进行伍间磋磨,从最底层的伙头兵做起,能否熬出头端看个人本事。

    聂徵对此大为叹服,还记得晏平澜曾是个如薛存芳一般的浪荡子弟,二人自幼相识,臭味相投,终日凑做一堆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然一朝行了冠礼后,晏平澜就被毫不容情地发配到了边关去,没料到此子往日藏拙,不曾显山露水,却身怀不凡武艺,一入边关如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昔日的锦衣纨绔摇身一变,成了其后在边疆颇得几分威名的“晏小将军”。

    晏平澜平素与他鲜少往来,不知此次回京怎会上赶着登门拜见?

    聂徵请人入府,对方做全了礼数,与他一番寒暄客套,不过交浅言浅,只在收尾时忽然问了一句。

    “听闻中山侯近来身体欠安,殿下可知如何了?”

    聂徵闻言微怔,抬眼看过去,方才正眼打量起这位晏氏公子。

    这一看之下,倒被他看出了点其他意思。

    晏平澜——生得很好看。

    如没有记错,这人恰巧和他同年,赴边已近五年了,数年边关风霜未见如何消磨晏平澜,除了周身平添英武悍勇之气,肤色被晒为一种匀净而健康的深色……眼下这人卸除银甲,身着便服的样子,一晃眼看来和昔年的锦衣公子别无二致,仍是修眉凤眼,顾盼神飞。

    ……薛存芳身边自是不缺美人的。

    聂徵不动声色地答道:“中山侯如何,晏虞侯过府探视即知。”

    心下不免疑窦丛生,这晏平澜为薛存芳旧友,五年前离京之时,齐王与中山侯尚且势同水火,缘何五年后这人一回来,就找上自己探问薛存芳之事?

    夜间再上侯府时,聂徵便将此事告知了薛存芳。

    薛存芳闻言大喜,“什么,平澜回来了?”

    这声“平澜”叫得好不亲热。

    又主动说起:“许是门房看守得太严,他没能钻进来,只得去殿下面前投石问路。”

    这个说法有些道理。

    聂徵盯住薛存芳深深看了一眼,忽而问道:“晏小公子年近而立,家世丰厚,仕进有道,却不曾娶亲,不曾纳妾,无一儿半女,至今茕茕一人,这是为何?”

    “这……”薛存芳犹疑道,“他赴边之后,天南地北的,我与他交从甚少,却是不知。”

    聂徵道:“侯爷可知,京城里有一个传闻,说是晏小公子……乃为分桃断袖。”

    薛存芳目光闪烁一瞬,却抬高了声量义正辞严道:“无稽之谈!”

    聂徵反问道:“他曾带你一起去南风馆,也是无稽之谈?”

    薛存芳愣怔片刻,不做分辨,“这……你从何得知?”

    聂徵淡淡道:“今日见他,忽而想起来了。”

    “你的记性可真好。”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倒比他本人记得更清。

    “你们当年做下的荒唐事,自己不记得,自有旁人来帮你们记账。”小侯爷和晏小公子今日去了哪家瓦肆、去了哪间花楼……隔日总有好事之徒特意传到他和皇兄耳中。

    “所以晏小公子多年来不曾婚配,是这个原因,还是……”聂徵若有所思,收了话音不再言语。

    “你怎对他的终身大事如此关心?”薛存芳奇道,暗暗腹诽:晏平澜找上聂徵,真是莫名其妙。惹得聂徵平白在意起晏平澜私德,真是好没道理。

    “你最好指望……”聂徵含义不明地说了一句,“不是另一个原由。”

    翌日晏平澜亲往中山侯府,送呈拜帖,薛存芳早有准备,侯在大厅里迎客,允了人入内,还没等他对暌违已久的老友挂出发自内心的热切笑容,只见那人大步流星地踏入室内,激动地高喊一声:“存芳!”

    说着扑过来一把揽住他,还不等薛存芳的手拍上他的肩头,顿感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腾空而起,晏平澜竟是揽着他将他直接抱了起来!

    薛存芳大惊失色,左右都还有下人侍奉着,深感面上无光,斥责道:“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晏平澜毫不介怀,朗声大笑,将他轻松放下,贴在耳畔说了一句:“瘦了。”

    薛存芳由此忆及年少时的往事,在晏平澜有一段没他高、没他壮的年岁里,他往往见面总要抱一抱晏平澜,来估摸这人近来的斤两和身材。

    如此想来倒不怎么气了,只瞪着眼呵斥了一句:“小孩子脾气!”

    却不知晏平澜见了他这副横眉怒目的样子,只觉有说不出的生动,鲜活如昨,他心潮翻涌,眼眶竟为之一热。

    “存芳,我好想你。”

    那人毫不知他满腔沛然真情,闻言只是磊落而明朗地笑了,笑如清风霁月,飞彩凝辉。

    “平澜,回来了就好。”

    第20章 不宁

    聂徵不知:晏平澜在中山侯府上留宿了一晚,和晏平澜带着薛存芳又一起上了南风馆,这两桩算来哪一个更惹人恼恨?

    昨夜薛存芳特意命人送来一张信笺,只言家中有事,今夜不必烦劳他过府探视了。对方还记得知会他一声,算是有心了?聂徵冷嗤一声,拢紧了五指,将孱薄的信笺一点点碾碎了。情知还能是什么事儿?中山侯府上这会儿只怕正忙着招呼他那位久别重逢的竹马。

    待第二日上朝之时,他有意比往常慢了一刻,到了大庆门外,正好看到不远处宫道上并辔而来的身影,那二人言笑晏晏,有着说不出的亲近。哪怕是数年来陪伴在薛存芳身侧最久、离他最近的孟云钊也不能与之比拟。薛存芳对孟云钊更多的是纵容,明明应当是对方照顾他,他却反过来待之如幼弟。

    聂徵的面色一点点沉下来,如浸入了一片深潭,森冷而沉郁。

    在二人走近之前,他越过大庆门,径直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