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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部分阅读

    国家求其太平,难矣若土地国有,由国家支配,每人耕田只有若干亩,每家住宅只有若干亩,智而强者,不能独多;愚而弱者。不至独少,那么一切不平等之现象就可免了。古圣人所谓治国平天下,就是这种平法;古圣人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种就是均法。除出这法之外,再要想求平均之法,恐怕没有呢。至于现在他们所有的土田,亦不必一定去夺他,只要依政府所定之办法加以限制,或给以追认而已。譬如政府所规定的办法,每人是田一百亩,住宅五亩。他们如果不到此数,政府当然补足他,他们不但毫无损失,而且还有进益;如果他们所有不止此数,那么可以定一种土地收买法,由政府给他多少货币,以作代价,岂非不是豪夺吗还有一法,并不必收买,将他所余之田暂时存记,等他子孙众多的时候平均摊给,岂不是更便利吗”季宁道:“这个道理虽不错,但是人的心理总是自私自利的。种自己的田,肯尽心尽力假使不是自己的,是国家的,今朝分给我,明朝说不定分给别人,那么何苦尽心尽力,岂不是于收获有关系吗”轻玉道:“不是如此。土地虽属国有,但是耕种和居住不妨世袭。譬如父死了,可以转给其子;子已有田,可以转给其孙,或转给其次子。不是忽而给这人,忽而给那人的。况且政府并无规定不许世袭的明文,并未限定耕种的日期。他先怠情起来,那么他是惰农。政府对于惰农应该有罚。于他自己一无所利,何苦来呢只有年老而独,无可承袭之人,政府才收回,另给他人,何至因此而惰呢”

    季宁道:“世界人口总是愈生愈多,一人必给他许多田地,恐怕将来人多地少,不敷分配,那么怎样”轻玉笑道:“足下之计虑可谓深远矣。但是照现在状况看起来,人满为患,恐怕至少要在几千年之后。几千年之后如何情形,自有聪明圣哲的人会得设法变通补救,此刻何必鳃鳃过虑呢”季宁道:“照足下这个方法,恐怕仍旧不能平均。因为一家之中人口有多寡,体力有强弱,年寿有长短。每人土田平均,那么人口多的,寿命长的,祖孙父子兄弟所受的田亩必多,和那单夫独妻寡弟少男的比较,进益总要增多,久而久之,岂不是仍有贫富等级吗

    ”轻玉道:“这个亦有章程规定,要等到他壮而有室了,才给以相当之田。过了六十岁,他的田即须收归。这样一来,相差自不会远了。”施黯道:“田地国有,有这许多理,不错了。

    名山大川林木薮泽都要收归国有,有什么意思呢”

    轻玉道:“大概百姓有知识的少,无知识的多。有远虑的少,只图目前的多。山林该泽等等如果任百姓自由去斩伐捕捉,将来势必至于有山皆童,无泽不竭,这是一定的趋势。收归国有之后,山林薮泽等每处设起官来,专理其事,何时准百姓去伐木,取薪;哪几种可取,哪几种不可取,取了之后,如何的设法补种,件件都有规则,那么材术才无匮乏之虞。鱼鳖等亦然;何时可捕,何时可猎,都有定时。网罟有禁,围猎有禁,都有规定,那么鱼鳖禽兽等肉才不可胜食了。总之一国譬如一家,政府譬如一家之主,对于财产等应该有种种的统计,对于子孙家人等的生活应该有切实的指导,万不可一切听他们去乱干,只知道高坐室中,责他们的孝养侍奉,就算是个家主了。鄙见如此,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了,无不佩服。土地国有这个议案总算成立。但是土地收归之后,百姓每人应该给他多少田每家住宅应该给他多少地这个问题,又要讲座了。大家商议结果,授田以一个人力耕所能来得及为标准,定为五十亩。住宅以一家八口能容得下为标准,定为五亩。一家八口,就是自身夫妇两个,上有二老,下有子女四人,以此最多数为计算。但是住宅在城里,于耕种不便:在城外,那么城中太空,且不免种种不便。后来又商议,将五亩划开来,半在城中,半在城外,听他们居处从便,亦可谓计虑周到了。

    最后乃议到赋税之法。究竟五十亩田,每年取他们多少税呢施黯以为不妨从多,他说:“国家建设进行之事甚多,虽则多收他们几个,但是仍旧用在他们身上。人君不拿来滥用,官吏不拿来中饱,就对得住百姓,百姓决不会怨的。”季宁道:“这个万万不可。建设事业,须循序渐进,不能于一朝之间百事俱举,那么只要平日节省一点,已足敷用。况且现在土地已归国有,一切建设材料大半已不必购备,只须工食就够了。但是人民对于国家的建设,都是自身切己的问题,就使每岁农事完毕之后,叫他们来做几日工,薄给他们一点工食,想来他们亦甚情愿,这是从事实上论来不必重赋的一个原因。二层,天之生财,只有此数。不在政府,即在百姓。而在百姓,胜于在政府。古人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句很不错的。所以最好的方法,莫如藏富于民。民富就是国富,民贫当然国贫。譬如养牛求乳,养鸡求卵,牛鸡肥,则乳卵自多;牛鸡瘦,则乳卵必少。这是从理论上说来,不应重赋的一个原因。第三层,古人说:君子作法于谅,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这句话亦是很不错的。现在圣君在上,我们这班人在这里办事,重赋收入,原是能够涓滴归公,实在用于建设。但是后世为君者能否尽圣为臣者能否尽贤万一有不肖之人,假借建设之名,肆行搜括,藉口于我们,我们岂不是作俑之罪魁吗这是从流弊一上说来不可重赋的一个原因。”

    夏禹听了,便说道:“不错不错。应该轻,应该轻依朕看来十分之中取他一分,何如”杜业道:“十分取一,原是好的。但是依臣看来,还应该加以变通,因为年岁是有丰歉的,国家的政费是有预算的。年岁丰时,照预算十分取一,不生问题。假使年岁歉时,照预算十分取一,他们要苦了,政费又发生影响了,这是应该预计到的。所以臣的意思,收取总以十分之一为原则,而临时不妨有变通。丰年或收十分之二,或十分之一点五;歉岁或只收二十之一,或竟全蠲,此法不知可行否

    ”

    大家商议一回,觉得此法亦未尽善。因为丰歉是无定的。

    年年多收,固然无问题。假使年歉少收,或不收,则政费预算不免动遥而且调查估算,麻烦异常,一或不慎,浮收滥免,流弊丛生,亦不可不防。展转讨论,后来决定一个办法,叫作校数岁之中以为常。譬如十年之中,每年收获多少,将它加起来,以十除之,就是每年平均所收积之数。在这个数目之中,十取其一,作为定额,不论丰歉,年年如此。这个法则,叫作贡法。因为十年之中,丰年也有,歉岁也有,平均计算,丰歉都顾到了。夏朝一朝都是用此法,以为尽善尽美了。但是此法,实在不善,后来有一个名叫龙子的批评它道:“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因而不足,则必取盈焉。

    为民父母,使民盼盼然,又称贷而益之,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这个批评,可谓确当。但是当时立法之意,原想百姓丰年多储藏些,留为歉岁之补偿。然而百姓虑浅,哪里肯如此一到凶年,要照额收他,就不免怨恨。这亦可见立法之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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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五回  颁夏时于万国 作贡法均地权

    第一百五十六回  改封丹朱商均 作乐雕俎臣谏

    且说夏禹即位,将历法贡法两项大政议妥之后,就饬有司详订章程,预备颁布。过了两月,扶登氏等回来报告,说安邑新都已建筑好了。于是夏禹择日,率领群臣迁到新都,那边宗庙宫室学校等已式式俱全,正所谓又是一番新气象了。

    迁都之后,第一项政令就是优待前朝之后。改封帝尧之子丹朱于唐。又改封帝舜之子商均于虞。商均徒封之前,其母女英早经死去。所以陕西商县旧有女英冢,唐时曾为盗发,得大珠锡金宝器玉皿等甚多,现在还在与否,不得而知了。

    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夏禹改封朱均之后,第二项政令是视学养老。大致和帝舜相似,而略改其名称与仪式。国学定名叫学,太学叫东序,在国中;小学叫西序,在西郊。乡学定名叫校。帝舜上庠下庠的意思是养,而夏禹改作序,就是习射的意思。古语说:“尧舜贵德,夏后氏尚功。”即此一端,已可概见了。养老之札,国老在东序,庶老在西序,用飨礼不用宴札,亦与帝尧不同。

    第三项政令是以五声听治。用钟鼓磐铎鞀五项乐器,放在庭中。每种乐器的簨簨上各刻着一行字,钟上面刻的是“喻寡人以义者鼓此”,鼓上面刻的是“导寡人以道者挝此”,锋上面刻的是“告寡人以事者振此”,磐上面刻的是“喻寡人以忧者击此”,鞀上面刻的是“有狱讼须寡人亲自裁判者挥此”。夏禹又尝说道:“吾不恐四海之士留于道路,而恐其留于吾门也。”后世君主或非君主,对于百姓言论,往往竭力的箝制,务为摧残,百姓有苦衷,要想上达,难如登天,斯真可叹了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即位之后,政治一新,天下熙熙,那样瑞天休亦纷而至。瑞草生于郊,醴泉出于山,这种还是普通之事。后来民间喧传有一只神鹿在河水之上跑来跑去,这个已是前代所未见之物了。一日,有许多百姓牵着一匹异马跑到阙下来献,说道:“小人等前日在山里砍柴,遇到这匹马,看它非常神骏,小人等无所用之,特来贡献。”夏禹看得那马的确有点奇异,吩咐暂且留下。那些百姓都赏以币帛而去。

    又一日,忽然喧传郊外来了一只会说人话的异兽,登时轰动全城,扶老携幼,纷纷向城外去看。夏禹知道了,亦率领群臣前去考察。只见那兽形状如马,夏禹便问它道:“汝能人言吗”那异兽果然回答道:“能。”夏禹又问道:“你从何处来”那异兽道:“我向来游行无定,隐现不时。但看何处地方有仁孝于国的君主在位,我就跑到何处。现在我看到此地祥云千叠,瑞气千重,充满了神州赤县,料到必有仁孝之主,所以我跑来了。”夏禹又问道:“汝有名字吗”那异兽道:“我是后土之兽,名叫趹蹄。”夏禹道:“从前轩辕氏时代有一种神兽,名叫白泽,能说人话,并能够知道万物之情,鬼神之情,汝能够吗”那趹蹄道:“我不能够,我只能对于现在的物件知道认识。”

    夏禹听了,便叫从人将前日百姓献来的那匹神马牵来,问他道:“这是什么马”那趹蹄道:“它名叫飞牵ぴ诜皆蟮胤剑咳漳苄腥蚶铮嗍且桓錾袷蕖h缬龅酵跽撸芄磺诶凸拢让裰Φ牡胤剑排芾矗俺g嵋滓嗖怀鱿值摹br >

    ”夏禹道:“既然如此,这飞牵嗖槐匮诠ィ粼诖擞肴曜靼椋甑鹊酱﹀塾危杂勺栽诎伞壁懱愕溃骸罢飧龊芎谩br >

    ”那飞牵嗨颇芙馊搜裕厦e艿节懱闵肀撸礁鱿噘讼嘁溃浅g兹取9似保礁錾袷抟黄肱芟蛏搅种卸ァw源酥螅蛟谏搅郑蛴谓嫁矗雒晃奘保蠹铱垂吡耍嗖灰晕狻br >

    且说夏禹看了跌蹄之后,回到朝中,群臣皆再拜稽首称贺,说道:“我王盛德,感受天祥,臣等不胜钦仰之至。”于是有主张作乐的,有主张举行封禅之礼的,纷纷不一。夏禹因为新近即位,谦让未遑。杜业道:“王者功成作乐,封禅告天,原不是即位之初所可做之事,但是我王与众人不同,八载勤劳,洪水奠定,大功早已告成了。如今天休既集,正宜及时举行,何必谦让呢。”大家听了,同声附和。夏禹不得已,乃答应先行作乐,封禅之礼且留以有待。

    这时乐正夔已病故,精于音乐之人一时难眩只有老臣皋陶,历参唐虞两代乐制,是有研究的。于是这个作乐之事就叫皋陶去做。皋陶以老病辞。夏禹道:“扶登氏于音乐尚有研究,可叫扶登氏襄助,一切汝总其成吧。”皋陶不得已,与扶登氏受命而去。一日,夏禹视朝,杜业又提议道:“臣闻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如今乐制已在筹备中,礼制亦宜规定。

    从前先帝时只有祀天神祭地木享人鬼三礼。但是要而言之,三礼实只有一礼,不过祭祀而已。臣以为人事日繁,文明日启。

    礼节亦日多,决非仅祭扫一端所能包括。如同婚嫁丧葬等等,假使没有一种适宜之礼,做一个限度,势必流弊无穷,于风俗民心大有关系。”

    夏禹听了,。极以为然,说道:“朕的意思,治国之道,以孝为先。父母生前,必须孝养,不必说了。父母死后,亦应本事死如事生之意,祭祀必尽其丰,以尽人子拳拳之心。不过丧葬之礼不妨从俭。因为葬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不得见也;既欲人之不得见,那么还要奢侈他做什么况且古人有言:死欲速朽。死了既然欲速朽,更要奢侈他做什么天生财物,以供生人之用,人既死了,何需财物拿了生人所用之财物纳之墓中,置之无用之地,未免暴殄天物了。况且世界治乱难定,人心险诈难防,墓中既藏多数有用之物品,万一到了世界大乱之时,难保不启人之觊觎,招人之发掘,那么岂不是爱父母而倒反害父母,使已死遗骸犹受暴露之惨吗还有一层,世界土地只有如此之大,而人则生生无穷。人人死了,墓地以奢侈之故,竭力扩张,数千年之后,势必至无处不是墓地,而人之住宅田地将愈弄愈窄,无处容身了。坟墓不遭发掘,恐怕是不可能之事。古人所谓死欲速朽,一则可免暴露之惨,二则不愿以已死的残骸占人间有用之地。但是不得已而被人发掘,犹可归之于数,假使以硷葬奢侈,启人盗心而遭发掘,于心上能忍受吗汝等议到葬礼,务须体朕此意,以薄为原则,未知汝等以为何如”施黯道:“我王之言极是。昔帝尧之葬,不过桐棺三寸,衣裳三袭。先帝之葬,不过瓦棺。天子尚且如此,何况以下之人呢”

    又过了几日,夏禹视朝,湛然呈上所拟定的一切告民条教。

    内中有二条是山林薮泽收归国有后,对于百姓伐木取鱼的限制。一条是春天斧斤不许人山,一条是夏天网罟不许人渊。又有一条是赋税十分取一之外,又用百姓的气力,以补赋税之不足,叫作“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夏禹看到这条,便说道:“既然取了他们十分之一的赋税,又要用他们的力气,未免太暴了。”然湛道:“臣之意思,以为土田人民都是国家所有的。

    土田分给他们,叫他们种,但不是白种的,所以要收他们的租。

    住宅分给他们,叫他们住,但不是白住的,使他们艺麻织布种桑养蚕,所以要收他们的布帛。人民亦是国家所有的,那么对于国家应该报效,尽点义务,所以要用他们的力气。还有一层,人民的心理,要使他们知道急公去私,地方才能够治。

    道路桥梁虽说是国家之事,实则就是人民的公事。假使道路崎岖而不修,桥梁破坏而不整,这种人民的心理已不可问了。

    但是人民知有自己而不顾公益的多,所以必须政府加以督促,规定时间,订为法令使他们做,才可以养成他们的公益心。”

    夏禹听了,点头称是。又看下去,只见对于百姓的农工亦有按时诰诫之语,叫作“收而场功,待乃畚桐。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其于司里,速畦塍之就,而执男女之功。

    ”夏禹看了,极口称赞,说道:“小民知识短浅,不时加以指导,未有不日即偷情者,编成短句,使他们熟读,亦是一法。

    ”须臾,看完全文,便吩咐照行。

    刚要退朝,只见伯夷拿了他所拟定的礼制呈上来。夏禹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开着:第一条,是天子的祭礼。春中所用的祭器新制不少,具有图说,绘到旁边。一项是簠,一项是簋,一项是嶡俎,一项是鸡彝,一项是龙勺,都是前代所无的。夏禹看了,非常欢喜,说道:“致孝鬼神之物,朕不厌其华。这几种祭器,可谓华美了。但是朕意还要施以雕刻,方为尽美,现在仅用墨染其表,朱画其里,似乎还有点欠缺。”

    这时群臣列席者知道夏禹平日极俭的,现在忽然有这个表示,都非常诧异。皋陶首先谏道:“这个未免太侈靡了。从前先帝仅仅将祭器加漆,非但为美观计,亦为经久起见。但是群臣谏阻的已经甚多,现在于加漆之外,还要加之以雕刻,恐怕不可以示后世呢”皋陶说完,一时大小臣工起而谏止的足有十余人。

    施黯独说道,:“这有什么要紧呢大概自奉与奉先是两项事情。自奉宜薄,而奉先则不妨过厚。即如帝尧和先帝,都可谓盛德之君。论到帝尧,堂高三尺,士阶三等,茅茨不剪,住的是白屋,穿的是大布鹿裘,吃的是粝饭菜粥藜霍之羹。

    用的是土簋土瓮,乘的是素车朴马,可谓俭之至矣但是他祭祀之服却用冰蚕之丝做成,华贵美丽,稀世所无,岂不是奉先不妨过厚吗论到先帝,甑盆无华,饭乎土簋,啜乎土型,亦可谓俭之至了但是他穿的祭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绘宗彝藻火粉米黼腙絺绣,以五彩彰施于五色作服,亦是华美无伦,岂不是奉先不妨过厚吗现在我王平日宫室极卑,衣服极恶,饮食极菲,俭德与二帝相晖映。为奉先起见,所用之祭器奢侈些,正见我王之孝敬,有什么妨害呢”大家给他这番话一说,倒也无可批驳,那提议竟就此通过。

    夏禹又提议道:“先帝在位,封弟象于有庳,而对于瞽叟未有尊号,以致民间有卑父之谤,朕甚惜之。朕先考崇伯治水九载,劳苦备尝,不幸失败,赍志九原。朕每一念及,摧折肝肠。今朕上承皇天脊佑,并荷二帝盛德之感,又获诸臣僚翊助,得将此洪水平治。但是回念皆缵修先考之绩,即治水方略,亦大半禀承先考平日之训诲。朕成功而先考失败,皆时运命三者为之耳。今朕忝膺大宝,而先考犹负屈未伸,朕清夜以思,真不可为子不可为人现在对于先考宜如何尊崇之处,汝等其细议之,加入天子祭礼之中。但如果于理未合,即行作罢,朕不敢以私恩而废公议也。”

    皋陶道:“老臣思之,窃以为不可。先崇伯是曾奉先帝尧。

    先帝舜之命诛殛之人。假使先崇伯果然无罪,则二帝之诛殛为失刑;假使不免于罪,则今日之尊崇即不合。况且尊崇之法,不过爵位名号而已。爵位名号,是天下之公器,不是可以滥给人的。人子对于父母但能尽其孝养之诚,决不能加父母以名爵。如果加父母以名爵,则是人子尊而父母卑,名为尊父母,实则反轻父母了。先帝不尊瞽叟,不但是天下为公之心,亦是不敢轻父母之意,所以老臣以为不可。”

    皋陶说时,那张削瓜之面上颇露出一种肃杀之气,大家望而生畏。夏禹忙道:“朕原说于理不可,即行作罢。现在既然士师以为不可,毋庸议吧。”

    轻玉站起来说道:“臣意不是如此。臣闻圣人之训,母以子贵。母既可以子而贵,当然父亦可以因子而贵了。除非圣人之言不足为训,否则父以子贵即不成问题。况且平心论之,子贵为天子,享天下之尊崇,而其父母犹是平民,反之良心,未免有点不安。先帝之不尊瞽叟,是否无暇议到此处,或者是瞽叟的不愿意,或者别有苦衷,不得而知。然而先帝所作的,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滨,莫非王臣这四句诗,小臣无状,诽谤先帝:窃以为总是错的试问瞽叟在不在率土之滨是不是王臣如是王臣,则诗句错了,这个恐怕不能为先帝讳的呢当时东方的野人曾有一种谣言,说道:“先帝在位的时候,每日视朝,瞽叟总是随着臣工一体觐见。皋陶君当日身列朝班,想必知道这种谣言之不可信。但是何以有此谣言就是为不尊瞽叟之故。现在我王想追尊先崇伯,固然是不匮之孝恩,亦为要避免这种无谓之谰言。为人子者,固不可以封其父母,然而臣民推尊,总无不可。古人说:爱其人者,爱其屋上之乌,乌尚应推爱,而况及于天子之父呢天子有功德于万民,万民因感戴天子,并感戴天子之父,尊以天子之名爵,是真所谓大公,岂是私情呢如说先崇伯以罪为先帝所诛,无论当日所犯是公罪,非私罪,就使是私罪,而既已有人干蛊,有人盖愆,多做善事来赎罪,那么其罪早已消灭,与先帝的失刑不失刑更无关系。假使有罪者总是有罪,虽有圣子干蛊盖愆,亦属无益那么何以劝善何以对得住孝子呢”

    夏禹听到此处,伤心之极,忍不住纷纷泪下。皋陶听了,明知轻玉是一片强词,然而看见夏禹如此情形,亦不忍再说。

    其余群臣亦不敢再说。只有杜业站起来说道:“现在此事不必由我王主张,由某等臣下连合万民,共同追尊就是了。”夏禹忙道:“这个不可。这个不可。”既将道:“自古有君行意臣行制之说,现在就由臣等议定手续,加入祀礼之中,请我王勿再干涉吧。”夏禹听了,亦不再说。

    于是再将伯夷所拟的礼制看下去,看到丧礼中有两条:“死于陵者葬于陵,死于泽者葬于泽,桐棺三寸,制丧三日,无得而逾。”国哀立起说道:“从前洪水方盛,这种制度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天下治平,再说短丧薄葬,恐于人心过不去吧况且至亲骨肉,最怕分离,人情所同,生死一理,应当归葬祖墓,使之魂魄相依。俗语说:狐死正丘首,仁也,不忘其本也。今规定死于何处,即葬于何处,岂非使人忘本而不能尽孝吗”

    季宁道:“不然。孝的原则,生前是奉养,死后是祭祀,与坟墓无关。披发祭于野,是夷狄之俗,不可为训。从前神农氏葬茶陵,黄帝葬桥山,都是死在何处即葬在何处,并无葬必依祖墓之说。千山万水,一定要搬柩回去,既然伤财,而且使死者之遗骸亦濒于危殆而不安。孝之本原,似乎不在此况且现在丧礼宗旨以俭为主,如要搬柩回去,势必用坚美的材木,桐棺三寸,万万不可那么丧礼的根本一齐推翻了,如何使得呢古人说得好:“形魄复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可见得父母的形骸虽葬在他处,而父母魂气仍可依着人子而行,何嫌于不能尽孝呢至于制丧三日,并非短丧,乃是在父母初死,三日之中,诸事不作,专办大事,以尽慎终之礼。

    三日之后,农者仍农,工者仍工,商者仍商,不以父母死而废其所应做之事。有种制度,父母死了,限定几日不出门,几年不作事,甚且在父母墓前结庐居住,自以为孝,实则讲不过去。

    圣人制礼,须使其彻上彻下,无人不可行,方为允当。几日不出门,几年不作事,庐墓而居,在有赀财的人可以做得到,倘使靠力作以度日的,那么怎样呢都是无礼不孝之人吗制丧三日,所谓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使彻上彻下,人人可行,如此而已。况且孝之为道,在于真心,不可伪托。

    外面装得极像,而心中一无实际,何苦来呢现在是尚忠时代,以诚实为主。与其定得过分,使大家不能遵行,而又不敢不遵行,弄得来全是虚伪骗人,还不如索性短丧,到也爽直从前有一位大圣人,他一个弟子问他道:“三年之丧未免太久,一年恐怕已够了。大圣人反问他道:父母死了,你穿的是锦,吃的是稻,你中心安吗那弟子答道:安的。大圣人道:“既然你心里安,那么你去短丧就是了。君子居丧,因为居处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所以不肯短丧的。现在你既然心中安,那么你去短丧吧。照此看来,这个弟子虽则不能为孝,尚不失为直。比到那苫块昏迷,罪孽深重,一味饰词骗人,而实则一无哀痛之心的人究竟好些所以大圣人亦就许他短丧,就是这个意思。”

    国哀听了,亦不言语。夏禹又看下去,只见写着道:“祝余鬻饭,九具,作苇荒茭而墙置翣,绸练设旐立凶门,用明器,有金革则殡而致事。”便问道:“怎样叫明器”季宁道:“就是寻常日用之物,如盂盘巾栉等,埋之于土中,亦是事死如事生之意。”夏禹听了,亦不再说。时已不早,即便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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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六回  改封丹朱商均 作乐雕俎臣谏

    第一百五十七回  柏成子高逃禹 阵涂民代皋陶

    这年正是仲夏之时,天降大雨,数十日不止。安邑附近水深数尺,平地尽成泽国,小民荡析离居,苦不胜言。大家以为洪水之患又要复现了。夏禹忙与群臣商议急赈之法,并教百姓聚起土来,积起薪来,以为堵御之用。又教那些低洼地方的百姓都迁向丘陵之地,暂时居祝隔不多时,四方诸侯纷纷奏报,都说大雨水溢。夏禹仍旧用堵御迁徙两个方法叫他们补救。一面又通告天下,注意沟洫,尽力的开浚。足足闹了大半年,方才平靖。然而百姓元气不免暗伤。夏禹因此不免疚心,总以为是自己德薄之故,胸中郁郁不乐。

    一日,西方诸侯柏成子高忽然上书辞职,夏禹看了大惊,谓君臣道:“柏成子高是个仙人,从帝尧时代已做诸侯,经先帝时并无退志。现在朕初即位,他忽然辞职,不知何意”昭明道:“这个照例须加挽留的,先降旨挽留吧。”夏禹沉吟一会道:“他的词气很决绝,空空一道挽留的文字恐无济于事,朕亲自一行吧。”施黯道:“诸侯辞职,我王亲往,未免太屈辱了。”夏禹道:“不然。柏成子高非他人之比,他的辞职,必有原故,非朕亲往,不能明白。况且他是三朝老臣,论理亦应该亲往为是。”说罢,就叫皋陶援国政,自己带了真窥横革等,驾着马车,车上建着大旗,径向华山而来。

    原来车上建旗,以别尊卑等级,亦是夏后氏之制度。夏禹叫车正奚仲制造的,有绥,有旗。还有大司徒契的孙子相土,那时正代阏伯而做火正。但是他亦精于制造,想出方法来,用六马驾一乘车,走起来非常之迅速。从此以后,皇帝所乘的车子叫作六飞,就是这个典故。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驾着马车,径到华山,哪知柏成子高已不知去向了。再三探听,才知道他在一处地方耕田。夏禹乃带了真窥等步行过去,果见柏成子高身衣袚,手执锄犁,低着头,在野田中耕作。夏禹忙跑到他下面立着,问他道:“从前帝尧治天下,你老先生立为诸侯:帝舜治天下,你老先生不辞。现在先帝传位于我,你老先生竟辞为诸侯,而来此为农夫,究因何故尚乞明示”

    拍成子高道:“从前帝尧治天下,不必赏而百姓自然相劝于为善,不必罚而百姓自然相戒畏为恶,帝舜亦是如此,所以我都愿做一个诸侯。现在你赏了,百姓仍旧不仁;罚了,亦依旧不仁。恐怕天子之德从此而衰,刑罚之制从此而立,后世之乱从此而始矣。夫子,你作速回去罢,不要在此地耽误我之耕作。”说罢,装起一副很不满意很不高兴的面孔,低着头,依旧去耕作,再也不回头一顾。夏禹受了这场斥骂,大下不去,木立了一晌。料想柏成子高不会再来理睬,无磋商之余地,亦只得同了真窥等快快而归到了安邑。

    左思右想,心中总是不快。尧舜之时,何以大家总是恭维他们,没有斥责的如今我新得即位,何以就有人鄙弃我,连诸侯都不要做呢再想想看,柏成子高所说:赏了百姓仍旧不仁,罚了百姓依旧不仁,这个现象的确有之。从我摄政到现在,年数不为不多,这种过失不能推倭到先帝身上去,完全是我不德之故。况且天下大雨,酿成空前之奇灾,亦是不可掩之咎征,这事如何是好呢越想越闷,忧从中来,不觉饮食无心,坐卧不宁起来。

    这时宫中除涂山后之外,还有三妃九嫔,共十二个。天子一娶十二女,这是夏朝的制度。三妃之中,自然以王母送来云华夫人的侍女玉女为第一。大家因她是天上神仙,特别尊重她,就是涂山后对于她亦另眼相待,因此都将她叫作“帝女”。

    那帝女是天上住惯的,于天上的一切饮食等等都非常熟悉。她到了夏禹宫中,赏识了一个宫女,名叫仪狄。因为仪狄生得敏彗,一切都教导她,便是夏禹亦非常宠爱她。这仪狄在不在九嫔之列不得而知,但是总要算夏禹贴己之人了。

    这时夏禹从华山回来,忧愁连日不解,大家都仿惶无计。

    帝女忽然想到一物,遂和涂山后商议道:“妾从前在敝主人云华夫人处,知道解忧最好的良药无过于酒。饮了之后,陶陶遂遂,百虑皆忘,所以有万事不如杯在手之说。现在我王这几日忧愁不解,年龄大了,恐怕弄出病来。妾想请我王吃一点,解解闷,不知我后以为何如”涂山后道:“果然可以解忧,亦不妨一试,但恐无效耳。”帝女道:“寻常之酒无效,妾有天厨旨酒,是从前教仪狄制造,酝酿稷麦,醪变五味而成,与寻常之酒大不相同。到现在已有多年了。此等酒愈陈愈好,一定能够解忧的。”涂山后道:“既如此,姑一试之。”

    到得晚间,夏禹退朝归来,那一双愁眉愈觉不展,不住的长吁短叹。涂山后便问:“今日外朝,又有何事,累我王如此忧愁”夏禹叹道,“前日柏成子高责备我,我原想和皋陶商量,怎样明刑弼教以为补救的。不料皋陶老病愈深,不能出来。

    今日朕亲去访他,见他行动艰难,语言蹇滞,实在不好和他多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看可叹不可叹呢”说罢,又搓手顿足,连连长叹几声。

    帝女在旁说道:“叹也无益,想来外朝贤智之臣甚多,明朝朝会,提出商议,总有一个妥善办法,现在姑且丢开吧。再如此忧愁下去,恐怕于身体不甚相宜呢”正说到此,晚膳已开。帝女道:“安有斗酒,藏之久矣,其味尚佳。今日拿出来,请我王及我后饮一杯,何如”夏禹此时,心中实在还在那里想皋陶之病,帝女之言并未十分听清楚,随口应道:“也好。

    ”于是帝女就叫仪狄去温酒来。少顷取到,其香四溢。当下夏禹涂山后和帝女等就团坐起来,夏禹先饮了一杯,觉得其味甘美之至,便说道:“好酒好酒”仪狄听了,即忙捧壶再斟一杯。夏禹又饮完了,顿然眉宇舒展,便问道:“这酒是哪里来的”帝女道:“这是瑶池酿法,妾教仪狄照法去制造的。

    她这人真聪明,酿得来真不错我王既以为好,再饮一杯吧。

    ”

    于是取过壶来,又斟了一杯。夏禹听了,便想到从前在王母处的大会,这是生平最得意之遭,不知不觉悠然神往,连日忧愁,尽行忘却了。又连饮几杯,渐渐谈笑风生,与一妻众妾追述往事,精神百倍。仪狄见夏禹如此,又频频斟酒,足足又饮了十余杯。夏禹的酒量,本不如尧饮千盅,舜饮百觚,况兼又是旨酒,格外禁不住,不觉醺醺有醉意。

    仪狄还要斟酒,涂山后见夏禹有点失了常态,便阻止道:“够了,不用再斟了,吃饭吧。”夏禹道:“其味甚佳,不打紧,再饮几杯。”于是仪狄又斟了几杯。还是涂山后竭力劝阻,方才罢饮。饭罢之后,又和涂山后等嬉笑闲谈,直至更深,方才胡乱就寝。这是夏禹从来所未有之事。

    一席醒来,已是红日三竿,这时大小臣工在朝堂上已等久了,人人无不诧异。原来夏禹视朝,承帝尧帝舜成规,总在黎明时候。此刻到了红日三竿,还不见到,大家疑心他是暴病了。后来伤人到宫中探听,才知道是因酒未醒,大家都觉出于意外,只得纷纷归去。

    且说夏禹醒了之后,见红日大明,不觉大惊道:“今日睡失觉了赶快去视朝呀”说着,便翻身而起,那知鼻管喉间尚含有酒气,猛然想起昨晚饮酒之事,不禁爽然,暗想道:“我受酒之害了”适值这时,仪狄走来伺候,夏禹想起她昨晚殷勤劝酒之事,更觉惊然。又想道:“酒之为物,已足误事,再加之以女色,其何以堪”究竟夏禹是个大圣人,勇于改过,当机立断,立定决心,从此之后,旨酒永不沾唇。对于仪狄,亦渐渐疏远。倒是那仪狄为好翻成怨,未免太冤枉了。但是夏禹亦并不是怨仪狄,不过怕再受她的迷,防微杜渐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夏禹起身之后,知道众臣工已来问过,早朝已散了,不禁大悔大恨。这日在宫中亦不他出,便将昨日之失误,及凡有可以害人之事及治民之法,随手写了几条,预备传之于孙,作为训诫。内中有一条叫作“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有一条,叫作“内作包荒,外作禽荒。甘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这两条是后来夏禹的孙子太康失国了,太康之弟兄追述祖训,作了歌曲,方才传到后世的。其余还有怎样几条,却无从查考了。

    到了次日,夏禹视朝,群臣纷纷进谏。夏禹完全认错,并说道:“酒之为物,误人至此。朕想起来,后世君主,必有以酒亡其国者。”说完,又将所以然的原由说明。施黯道:“柏成先生的话未免太过了。文明日开一日,那么人民知识日进一日。同时道德方面,即日退一日,这是一定的趋势。臣以为尧舜之世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从,不必一定是天子德盛之故。

    现在之民赏而不劝,罚而不从,不必一定是天子德衰之故。文明进步,势有必至,理有固然。要想补救之法,臣以为宜加重刑罚,最好仿照三苗国的办法,创立肉刑。从前唐虞两代,主张用象刑,纯是从良心上着想,希望激起他们的羞耻,而且使他们可以改过,不致终身废弃,固然是仁爱之心。但是人的良心微乎其微,第一次,第一人,或者还有几分羞耻之良心发现。次数多,人数一多,那么就觉得数见不鲜,恬不为耻了。

    况且犯法的人,或者杀人,或者伤人,人家受他的损伤不少。

    而伤人杀人的人,仅仅乎在他衣服上做一个记号,既不痛,又不苦,何所惮而不为而那个被杀的人,倒反是残废终身,或者含恨于九泉,是真所谓宽以待莠民,刻以待良民,不平之事,无过于此臣愚以为现在民风浇薄至此,未始非唐虞两代刑罚过宽之所酿成。天有雨露,不能无风霜;时有春夏,不能无秋冬。宽仁之后,非继以威猛不可,未知我王以为何如”

    夏禹未及开言,横革道:“这个恐怕太不仁吧。从前三苗乱政,沿蚩尤之弊,作此惨酷之肉刑。我王治水到荆州之时,曾经声其罪而讨之。现在自己来作肉刑,岂不是尤而效之,罪又甚焉吗”施黯道:“不是如此仁有大校小仁者,大仁之贼也。所以古圣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刑罚的用意,不但是对于已经犯罪之人施之以儆戒,是要使未曾犯罪之人使之知畏惧。已经犯罪之人,譬如他伤人已经伤了,杀人已经杀了,追悔亦已无及,就是将他刑戮,或诛杀,亦何补于被伤被杀之人然而因为已无所补,竟不办他之罪,或办以不痛不苦的罪,那么不但使受害者不平,就是犯罪者一想:我伤了人,杀了人,所得的结果不过如此,下次何妨再一试呢那旁边观看的人心里一想:他伤人杀人,结果不过如此,我何妨亦来试一下呢照这样一来,要想保全一个犯罪的人,而使被害者不平,又使犯罪仍复乐于犯罪,不犯罪者亦想落得犯罪,岂非小仁是大仁之贼吗假使严重刑法,哪个敢来尝试呢先帝所谓辟以止辟,刑期无刑,如此才可以得到这种效果。岂是妇人之仁,养瘫成患的方法所能做得的至于三苗之所以用肉刑,与我们现在所以要用肉刑的意思,完全不同。三苗的意思是在立威,使人民怕他。我们要的意思是在惩凶,使人民不敢犯法,哪里是尤而效之呢”横革道:“同一肉刑,他的用意如何,哪个能辨得出呢”施黯道:“这个容易。以立威为主的,不论是非曲直,以从顺违忤为标准,冤枉惨死之人必多。以惩凶为主的,专论是非曲直,以法律刑章为标准,冤枉惨死之人绝少。这就是分别了。”

    夏禹听了,叹道:“朕德不能及先帝,讲到用肉刑,恐怕真是势所必至,别无他法了。不过既用肉刑,一出一入,关系甚大,万万不可稍有冤枉的。皋陶老病,能否复原,殊不敢必。

    假使没有如皋陶这样的人,还以不用肉刑为是。”季宁道:“皋陶的治狱,固然是他的聪明正直,能服民心。但是他遇到疑难之处,退迟不决,亦须要叫獬豸来试一试,方才明白,可见一半亦全在那只獬豸之功。如今獬豸已死了,以我王请召鬼神的能力,只要向鬼神再讨一只獬豸来,何事不可了何必一定要皋陶呢”

    夏禹刚要开言,杜业立起来说道:“这倒不必如此。某有一个相识之人,性孟,名涂。他不但有折狱之才,而且还有一种异术,在那听讼之际,两造曲直如果难分,他只要作起法来,那不直之人或有罪之人,衣上就有血迹发现,证据立刻确凿,无可抵赖,岂不是怕不冤枉吗”

    夏禹听了,大喜道:“果然如此,较獬豸还要好了。獬豸虽能触邪,但究是兽类,且不能说话,人心或者还有些不服。

    至于衣现血迹,那么真神妙了。这人现在何处可肯出仕吗

    ”

    杜业道:“此人居住离京都不远,臣以君命召之,当肯来就职也。”夏禹道:“那么汝去召他来,朕当重用。”杜业稽首受命。当下肉刑议案遂通过了。但是为慎重起见,又定了几条赎刑。犯死罪者,如证据尚差,而有疑心,可以千鐉为赎。

    中罪,五百鐉;下罪,二百鐉。每一鐉合六两。过了几日,孟涂到了,夏禹就叫他做理刑。皋陶之后,刑狱之事总算有继人了。又过了几日,扶登氏报告:“乐已制成,自始至终,亦是九成。”夏禹遂定名叫作“九夏”。

    这时适值各方诸侯来朝,夏禹趁此举行郊祀之礼,众诸侯都留京助祭。祭祀之先,众诸侯听见说那配天的是个鲧,都很不舒服,纷纷议论。有的说:“什么功德,可以配天未免太私心了”有的说:“从前帝舜的郊祭用帝喾来配天,不用瞽叟。”有的大笑说:“夏后氏号称尚功,以鲧配天,不知道有什么功”有的太息道:“我们的见识,究竟不曾料到有这一着,所以预先将诸侯辞去。现在我们怎样呢助祭的时候,还是拜他的老父,心里难过;如果竟不拜,于势似有所不可,这真是为难了”有一个说道:“如果他老子有名望的,我们崇拜英雄,当然拜。可是论到名望,他是四凶之一,论到功绩,他是湮洪水害,他是畏罪潜逃拘获被戮的人。这种人配我拜吗我们的气节在那里呢”

    内中有一个诸侯,封嵎之山,姓厘,有的说姓漆,名叫防风。身长十丈,连眉一目,状貌与众不同。他的气性是很激烈的。听大家说到此处,便气忿的叫道:“我告病,我先回去

    ”这一阵大噪,好似半空中起了一个霹雳,于是接连有几个同样激烈的诸侯一起响应,嚷着不参加效祀,回转自己的封国。

    此时,另有几个性情较为平和的诸侯劝道:“我们既然到了此地,为这项一个问题,忽然散去,题目未免太校然我们留在这里的参加郊祀,本与那种谄媚无耻之徒,甘心拜人家的祖宗,自以为荣的不一样。但是亦不可为已甚,大家就此难堪了。我们且看他在郊祀的时候,另外有没有不合礼之处,再作计较,诸位以为何如”与夏禹接近的都赞成道:“是。是。”计算起来,却是多数。

    于是防风氏和那些激烈的诸侯亦只祭这日的鸡鸣时候。夏禹穿了法服,戴着皮弁,乘了钩车,建着旌旗,由群臣簇拥着,径向郊祀之地而来。各地诸侯,都已到齐,人数众多,挤在一处,且各有职司,不能一一细看。独有那防风氏,因都不适宜,只得派他做个纠仪之官。他站在一边,举起一只大眼,将那祭祀场中所有物都看得一览无余。他觉得迎尸省牲一切典礼都与前代无大分别,只有那乐舞用六十四人,是前代所无的。还有那乐器。礼器陈设等亦有与前代有不同之处。鼓是有脚的,安乐器的簨虡是雕龙形的,鸡彝是雕出一个鸡形,龙勺是雕出一个龙形。盛牲之俎在虞舜时代只有四足。此之以嶡木,又施之以文彩,其名曰嶡俎。各种器具都有雕勒粉泽流髹其上,又缦帛为茵,蒋席有缘,觞酌有彩,笾豆有践,尊俎有饰,五光十色,华美非常。防风氏亦觉得很不满意。

    到得祭的时候,夏禹稽首伏地,深深祝祷。杜业在旁高声朗诵祝文。各方诸侯细细听去,大略前半是为国祈福,为民祈年的意思。后半说的乃是“自己的天下受之于舜,将来亦必定传之贤人,决不私之一家一姓,以副列圣授受之意。兹查群臣中惟皋陶老成圣智,夙著功德,今谨荐于皇天,祈皇天允许,降以休征,不胜盼祷之至”等语。

    祭毕之后,诸侯纷纷散开,又复聚拢来。大家对于夏禹深深不满。防风氏道:“夏禹向来是以俭著名的,而且以俭号令天下的,现在所用器具如此奢靡,简直是言行相违,何以服人

    ”有一个诸侯说道:“最好笑的,是他荐皋陶于天,皋陶老病垂危,朝不保暮,哪个不知道他倒要久后禅位于他,岂不是虚人情吗”有一个诸候说道:“我听见说夏禹的儿子启纠合了无数心腹之臣,正在四出运动,传播声誉,要想承袭这个王位。夏禹果然死了,哪里肯传贤呢”旁边有一个扈国的诸侯,是夏禹的本家,听了不以为然,代夏禹辩道:“决无此事。夏禹是至公无私,一定传贤,决不肯上负二帝的。至于启的荫谋运动或者有之,但是我相信夏禹决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如果知道,决不许他们做的。”

    有一个诸侯笑道:“贵国系夏禹同宗,果然君位世袭,于贵国君亦有光宠,恐怕到那时,贵国君亦甚赞成呢。”有扈国君大怒道:“岂有此理果然到那时不传贤,我决不与之干休

    ”说罢,忿忿。众诸侯见他认真了,齐来解劝。防风氏道:“将来的传贤不传贤,是另外一个问题。即以现在之事而论,总觉使人不服。”这句话说完,只听见“不服,不服”各处响应,不下二三十声。

    后来众诸侯商议道:“既然不服,在此何事回去吧。”

    那不服的诸侯就都纷纷归去,总计共有三十三国。其余信服夏禹的各诸侯仍旧依礼,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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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七回  柏成子高逃禹 阵涂民代皋陶

    第一百五十八回  作城郭大会诸侯 铸九鼎海神来朝

    且说夏禹郊祭之后,看见诸侯之不服而去者有三十三国之多,心中不免纳闷。正要想和群臣商量如何修德以怀柔诸侯,哪知四方接二连三的来报告,说道:“某某国宣告不服了,某某国诸侯又宣告不服了。”总计起来,又有五十三国之多,为什么原故呢

    原来那起初不服的三十三国诸侯归去,沿途传说夏禹如何如何的奢侈,以致不服的愈多了。夏禹听了,格外忧虑,当下与群臣商议,既将主张用武力征服。伯益道:“这个恐怕不可。

    从前三苗不服,曾经试过武力的,那时还在先帝全盛之时,尚且无效。如今不服之国又如此之多,万一武力失败,那么岂不是更损威严吗臣意总宜以修德为是。”季宁道:“依臣看起来,先王鲧创造城郭,以保卫百姓,这是有功千古的善法。现在各地虽有仿造者,但尚是少数。臣的意思,最好饬令效忠朝廷的国家,于所有要害地方一律都造起城郭来,以免受那背叛国的侵迫。王畿之内亦择地建筑,示天下以形势,庶几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待时而动,较之空谈修德而一无预备的究竟好些。”杜业道:“臣的意思,这次诸侯背叛,其中总有几个心怀不轨的人在那里煽惑。名虽有八十六国,实际上恐怕不过四五国。天下之事,隔阂则误会易生,亲近则嫌隙自泯,推诚则怨者亦亲,猜疑则亲者亦疏。现在诸侯之变叛尚是极少之少数,假使朝廷先筑起城郭,修起武备一来,那么诸侯将互相猜度,人人自疑,岂不是抱薪救火的政策吗臣的愚见,我王遍历九州,平治水土,救民涂炭,这种神武与恩德是大多数的诸侯所佩服与感戴的。现在既然生有隔阂,应该召集各方诸侯在某处地方开一个大会,开诚布公,和他们彻底的说一说明白。那么本来没有嫌隙的诸侯可以因此益亲,决不会再受他人之煽惑。

    有些误会的诸侯亦可因此解释,不致愈弄愈深。这个方法,未知我王以为何如”

    夏禹听了,点头称善。季宁道:“那些背叛的诸侯,到那时未必肯来。来的必是忠顺之国,于事何补呢”杜业道:“依我想起来,未见得不来。一则鸾车所到,不免震惊,岂敢再露崛强之态二则背叛之国,未必皆出本心。三则邻近诸侯,可荫饬他们代为疏通,那么不会不来了。来的既多,不来者势成孤立。到那时,就是真心背叛的诸侯恐怕亦不敢不勉强不来。

    兵法所谓代交就是此种政策呢。”夏禹听了,又连声称是。

    这时计算起来,不服之国以东南两方为多。于是酌定一个适中的地点,是在涂山。又选定日期,分遣使臣,如飞而去,令各方诸侯克期到会。

    过了多日,夏禹留伯益真窥横革等诸老臣在京留守。

    自己带了杜业季宁既将施黯轻玉然湛等新进的六人径向涂山而来。这时涂山后的父亲老涂山侯早经去世,现在的涂山侯已是涂山后的侄孙。听见夏禹驾到,竭诚欢迎,自不消说。一面又引导夏禹,看他所预先选定的开会地方。夏禹一看,依山临水,一片大广场,果然好一个所在。”广场之中,朝会之所宴享之所;广场之外,休息之所居住之所都已布置得整整齐齐。

    夏禹大为诧异,问道:“朕发令通知,计算没有几日,汝能布置得如此,真神妙了”涂山侯道:“臣布置此会场,差不多已有半年多了。”夏禹听了,益发诧异,便问道:“半年之前,汝尚未奉到令文,并且朕亦还没有在此大会诸侯之意,汝何以能预知呢”涂山侯道:“这是臣老祖宗所教的。”夏禹一听,恍然大悟,忙问:“现在老祖宗供在何处朕欲前去一拜。”涂山侯固辞不敢。夏禹道:“朕另有道理,汝不必谦辞。

    ”涂山侯不得已,只能领夏禹到那间供老祖宗的屋里。

    夏禹一看,屋中并无别物,只供着那九尾白狐的化像,白发飘拂,潇洒欲仙。夏禹连忙下拜,秉着虔诚,轻轻祷祝。涂山侯在旁回叩,但觉得夏禹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出他所祷祝的是什么话。哪知到了夜间,那九尾白狐果然仍化一老翁来与夏禹晤谈。杜业等在外室窃听,但觉喁喁细语,一字也不能清楚,最后仿佛有两句,叫作“功成尸解,还归九天。”大家听了,亦莫名其妙。

    过了几日,各路诸侯陆续到齐。果然不出杜业所料,忠顺者回来,就是那从前宣布不服者亦来,真是不可思议之事。计算起来,足足有一万国,真可谓空前之盛会了。而会场所设席次住处恰恰足数,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那些诸侯看了,都诧为奇异,而不知全是九尾白狐弄的神通。

    到了正式大会的这一日,夏禹穿了法服,手执玄圭,站在当中台上,四方诸侯按着他国士的方向两面分别,齐向夏禹稽首为礼,夏禹在台上亦稽首答礼。礼毕之后,夏禹竭力大声向诸侯说道:“寡人这次召集汝等到此地来开这个大会,为的是汝等诸侯中有许多宣布不服寡人的原故。寡人德薄能鲜,原不足以使汝等诸侯佩服。但是汝等诸侯前此已推戴寡人为天子了,既然推戴寡人,即使寡人有不是之处,亦应该明白恳切的责备规戒劝喻,使寡人知过,使寡人改过,方为不错。决不可默尔不言,递加反对,是古人所谓狐埋之而狐搰之也。寡人八年于外,胼手胝足,平治水土,略有微劳,生平所最兢兢自戒的是个骄字。即先帝亦常以此戒寡人,说道: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古来盛名之下,有功之下,其实是最难处的。现在众诸侯之不服寡人者,是否以寡人为骄吗人苦不自知耳,如果寡人有骄傲矜伐之处,汝等诸侯应当面语寡人。其有闻寡人之骄,而不肯当面语寡人者,是教寡人之残道也,是灭天下之教也。所以寡人之所怨恨于人者,莫大于此。请汝等诸侯以后万万不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