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卫锦将一本手札拍在了卫襄眼前的桌案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卫襄疑惑地掀开了纸页精致的手札。

    “海上有仙山，其名曰蓬莱，百寻而不现，归来待花开。”

    第一页，就是这样再普通不外的四句诗。

    可是这字迹——

    这是圣德天子的手札！

    卫襄按捺住心口猛烈的跳动，又往下翻了一页。

    “始天子欲寻仙踪，遣徐福东渡扶桑，遇蓬莱仙山，或得永生药，或得登仙途，虽难觅其踪，然……朕，欲效仿之。”

    整整齐齐的字迹透露出来的内容，顷刻间像是从回忆中咆哮而来的利剑，瞬间刺破现世的安好，直击不堪的过往。

    卫襄“啪”地一声将眼前的手札合上，无力地坐在了她重生醒来时坐的那张椅子上，再也不想看下去。

    圣德天子——这个混账，没想到他居然还留了这一手！

    身为天子，没事儿你写什么小我私家手札啊？！

    “姐，这手札，都有谁见到过？”

    卫襄默然沉静了一会儿，才作声问道。

    卫锦的声音酷寒依旧

    “只有我和皇上见到过。”

    卫襄蓦然抬起头

    “那只要将这手札毁了不就好了……”

    “卫襄你是不是没有长脑子？”卫锦的声音蓦然尖锐起来“你别忘了，皇上不只是你的表哥，我的良人，他照旧大周的天子！”

    卫锦将那本手札重新拿在手里，在卫襄眼前摊开，怒道

    “你自己好悦目看！‘朕，欲效仿之’，既然太上皇从前起了这个心思，自比秦始皇，那你告诉我，他遣去蓬莱的谁人‘徐福’，除了你，尚有谁？”

    “不管是永生药，照旧登仙途，不管你有没有获得过……”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了局，卫锦的声音忍不住哆嗦

    “襄襄，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有朝一日，皇上也起了这样的心思……到那时，你该怎么办？是不是要一辈子葬送在那虚无缥缈的蓬莱之地？”

    暗室里，卫锦的声音往返回荡，逐渐化作隆隆雷声，卫襄脸上的神情彻底凝固，她瞬间如同醍醐灌顶，明确了姐姐的意思——

    是的，她凭什么以为今生的表哥不会起这样的心思呢？

    前世的圣德天子为什么会追求永生？因为他拥有了一切。

    山河，权利，**，声名，所有凡间世人想要获得的工具，他全都有了。

    这样完美而圆满的人生，谁愿意舍弃呢？谁不愿意长恒久久地活下去，拥有这天地间最好的一切，直至千秋万代？

    而前世的表哥，因为圣德天子对他母族与妻族的打压，泰半辈子都过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登位做了天子，也只敢求皇位稳固，山河无忧，那里还敢妄想其他？

    但这一世，一切都纷歧样了。

    因为她的重生，让圣德天子提早退位，表哥也在盛年坐上了皇位。

    等他逐渐老去的时候，权利这种工具不再有绝对诱惑力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如圣德天子一般，欲念丛生，奢求与天齐寿？

    而她，就是谁人离天子最近，唯一去过蓬莱的人。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么前世曾经成为圣德天子手中傀儡的她，今生也绝不行能挣脱这种桎梏和运气——

    因为，她的怙恃，她的兄姐，她的亲人，全都在世俗中，都在天子的掌控之下！

    卫襄低头望着眼前坚硬的书桌，俯身，将额头磕了上去。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再次回荡在暗室中。

    上一次，她在这样的声响中重生归来，而这一次，她才真正窥见运气的残酷。

    “你这是做什么？”

    幽幽的灯火照耀在少女青春耀眼的脸庞上，额头上顷刻浮起的红肿清晰可见，纵然卫锦再对自己的妹妹恨铁不成钢，也有瞬间的心疼。

    卫襄望着眼前一直都为了家族，为了她殚精竭虑的长姐，终于低头认错

    “姐，我错了，我是真的错了。”

    “实在，如你们所料，我简直是和圣德……和太上皇告竣过生意业务，只是，这个生意业务，不是从这次我归来才开始的，是从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心中恒久以来的疑惑终于获得了证实，卫锦听她这么说，也只是美眸微眯，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来，静听卫襄说下去。

    但坐在桌案后的少女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难以接受的往事，顿了一刻，并没有彻底揭破自己心底的秘密。

    “至于他允许了我什么条件，现在说已经毫无意义了，可是，姐，既然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三年，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个田地，那么——”

    像是决议了什么事情，卫襄的脸上浮现出大彻大悟之后的坚定

    “让我就这样继续走下去吧。”

    “你……你照旧要这样不知死活吗？”

    卫锦瞬间不心疼了，她气得肝儿疼！

    卫襄站起身，轻轻握住了姐姐指着她的那只手。

    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将那气得哆嗦不停的手指牢牢握在手心里。

    “姐，我的人生已经凶险可见，那我纵然转头，也终究是无法制止。太上皇与我的生意业务已经竣事了，剩下的，就是我与上天的生意业务。”

    她将姐姐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语声虔诚

    “蓬莱不是虚无缥缈之地，纵然它没有永生药，没有登仙法，但它有让我变得强大的气力。我需要获得这样的气力，然后凌驾于这小我私家心诡谲的人世之上，那样，我才气最终掩护得了你们——姐，你能明确吗？”

    卫锦的手指贴在妹妹的额头，原本该是温热的触感，此时却一片冰凉。

    她的眼底漫出如同潮水一般能将人淹没的悲痛，最终化作一片水光

    “只要你不胡来，你乖乖待在我们的身边，痛改前非，谁又能真的将你如何？”

    她的妹妹，从来都是要被他们遮挡在羽翼之下的啊，怎么能放任她再去踏上这条凶险之途？

    卫襄松开自己的手，拂去了姐姐眼角的泪珠，露出一个让卫锦以为生疏的笑容

    “姐，我已经长大了。需要你们掩护的谁人襄襄，已经不在了，你们护了我这么久，也该我来掩护你们了。请你们相信我，我这辈子，不会再任性胡为——所以，姐，让我回蓬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