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颗中国心,满腔中国血
暴雨早已经停了,只是草尖上,花瓣上,树叶上还留着许多水露,从树叶的缝隙中溜进来的阳光将其一照,显得晶莹剔透,让这林子更是生机勃勃。
何平被一声枪声惊醒。
对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何平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会有枪声,难道那些狗日的杀了大牛泄愤?”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要杀的话早就杀了,不必也不至于等到今天。要不就是遇见了敌人?也不可能,这深山老林的,平时人影都不见一个。何平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可疑惑归疑惑,何平还是慢慢钻出了树洞,决定探个究竟。
经过一个早上的休息,何平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身体还有点虚。抬头认清了刚才枪声传过来的方向,何平匍匐着一步步向前靠近,在这个时候若是因为大意暴露了目标,那可前功尽弃,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在何平藏身的树洞不远处有条小溪,清澈见底,水不知是从哪里流出,弯弯曲曲,迂回激荡,也不知流向哪里。溪边横卧一棵半倒的树,树上枝叶茂盛,树下杂草横生。
何平树后藏好了身形后,才缓缓从树后探出了脑袋,从杂草间隙中观察敌情。没想,远远的就看见大牛一人耷拉着头,跪在那空地上,满脸的血迹,身上已伤痕累累,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流出了脓血。
何平看得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把这些天杀的屠夫一枪一个给突突了。
“狗日的”咬着牙恨恨的骂了句,何平慢慢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冲动的唯一结果就是自己和大牛都死在这。
“砰”
又是一声枪响,这次何平听得清楚,是从大牛后面开的枪。接着,他就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附近的人听着,我知道你在。只要你交出武器,出来投降,我保证,不,太君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们。”
何平知道这是那狗汉奸的声音,心中只是后悔当时怎么没有一枪杀了他。对他说的话却是直接给忽略了。
汉奸和鬼子说的话就像是窑子里的姑娘说自己还是处女一样,听着舒服,却不可信。何平记得这是自己的班长说过的话,现在想来,这话果然很精辟,见解很到位,比喻也很恰当。
过了一会,陈德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何平打定了主意不理睬,只是在心中不停地想着怎样才能把大牛救出来,可想来想去都没有一个万全之策。无奈之下,只得是静观其变,伺机行动了。
陈德把话重复了三遍后,终于没了耐心,露出了凶残的本性。
“太君说了,你要是不交出武器投降,就准备给你的同伴收尸。”说完,又是一声枪响,不过这次不是放空枪,而是朝着大牛的大腿开了一枪。
大牛受了这一枪只是闷哼了一声,硬是没有喊出声来,不过身体却委实坚持不住,趴在了地上,全身都痛得颤抖着。
“狗日的,狗日的”何平看得心急如焚,口里不停的在咒骂,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也气的通红。
何平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大牛被折磨死,可也不想交出武器束手待毙,那样的话两个人都得死。一死一活和两个人死的区别在哪,谁都明白,谁都清楚该怎么做,可是事到自己头上时,要做出正确的抉择,却是左右为难。
正当何平想着要不要冲出去跟鬼子们拼了时,躺在地上大牛却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爹,平哥,你们不要出来,不要上了这些狗日的当,我死就死了,你们还要为咱们乡亲们报仇。”
何平没去想大牛为什么会突然叫自己平哥,只是听了他的话后,心里想,大牛说得不错,自己肩上还背着七十九条人命,还有血海深仇等着自己去报。
何平咬着牙不断的告诫自己,要忍住,要忍住,不要冲动,可手还是紧紧地握着枪,捏得指节都发白了,终于,何平慢慢的平静了下来,重新端起了枪,瞄准前方。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啊”
大牛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这一声惨叫也让何平心中的怒火犹如火山喷发般,终于也按耐不住,愤然站了起来。朝着那因为开枪而露出了半个头的日本兵开了一枪。
“砰”
没有击中,这一枪击在了树上。
在愤怒之余,何平仍没有忘记自己的班长告诉自己的话。游击战的诀窍,就是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管有没有打中。
果然,何平刚一离开,接着就有几颗子弹击中了何平刚才呆过的地方,甚至有一颗子弹是擦着何平的耳朵滑过的。
何平并不后悔自己暴露了目标,这样做,至少那些狗日的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而不会继续去折磨大牛了。
枪声过后,一切都好像平静了下来,唯有几只被枪炮声惊得乱飞的鸟儿和吓得乱撞的小兽。
过了一会,陈德那呱噪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对面的人听着,你要是再不投降,下一枪打的就是你同伴的头了,到时你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狗日的”
听到这,何平也扯着嗓门大喊:“你们有本事,就来杀我,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有什么本事。”
这是一局死局,无论何平选的是报仇还是救人,都会让自己后悔,这局何平自己破不了。现在只能是能拖一会就一会了。
陈德那边大概见隐藏在暗处的人终于现了形,于是也很快回了话。
“兄弟,听你的声音,你应该还很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干嘛非要跟我们皇军过不去,不如你投降了我们,太君说了,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绝不食言。”
“我是人,不想做摇尾乞怜的狗。”何平心里暗骂日本鬼子的厚颜无耻,却更痛恨陈德的卖国求荣。
“话不是这么说,兄弟,良禽择木而息。又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肯过来,凭你的本事,前途那是不可限量。”
“你他娘的择你爹的墓。”何平愤然骂道,从不说脏话的他骂起人来还真有点特别。何平听到这么不要脸还洋洋自得的牲畜,着实想上前揍得他妈都不认识,省得丢了咱中国人的脸。
对面半天也没回话,陈德大概也被这别出心裁的臭骂给噎住了。反而大牛喘息着笑道:“平哥,骂得好。”
“兄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要为了这些贱民而毁了自己的前程。最后一次问你,你投降不投降?”
何平也越说越是愤怒,越听越是悲痛,忍不住站起来怒吼道:“大山村七十九条人命,那些是活生生的生命,却不是什么贱民,不是如你们一般的猪狗牲畜,也不是你们的命能偿还。没什么好说的,血债血还,不死不休。”说完,犹豫了一下,又缓缓地说道:“大牛,老爹也让这帮狗日的给杀了。”
大牛听了何平的话,先是一呆,然后仰天大笑了起来,只是嘶哑的笑声中带着悲愤。
大牛任自己大腿鲜血直流,突然悠悠道“平哥,我以前总认为你怕老婆,不是个爷们,今天才知道,你是有血性的爷们,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我大牛为有你这样的兄弟感到骄傲。我虽然不是好汉,没什么本事,不能为爹报仇,不能为乡亲们报仇。”
说到这,大牛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日本兵,突然大吼道:“可我也是一个中国人,我也有一颗中国心,我身上长的是中国人的骨头,流的是中国人的血。”说完,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然扑向了那日本兵,用牙齿拉响了那日本兵腰上的手雷。
“轰”的一声巨响,在老爹眼中,这个顽劣异常的少年为了不拖累何平,用自己的生命把这死局给解了,死前还拉了个垫背的。
在这片有着几千年传承的土地上,有些东西不需要去学习,不需要去记忆,因为它与生俱来,因为它已经烙印在了每个灵魂深处。侵我疆土,敌虽强,必诛。杀我同胞,我虽弱,必战。
爆炸过后,宫本那方向良久没有反应,也许他们被大牛这举动所震惊,也许他们也会稍微有点内疚,如果他们还有良心的话。
何平清楚的看见大牛仰天大笑,清楚的看见大牛扑向鬼子,清楚的看见大牛被炸得粉身碎骨。
何平本以为自己不在流泪,可现在还是禁不住两眼朦胧,热泪盈眶。可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何平提醒自己,自己还有血债去讨。
何平擦干了眼泪,从怀里掏出颗手雷,拉了环朝前方投去,然后快速转移到另一处藏身。以前因为怕伤着大牛,现在他已无所顾忌。
又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其间还夹杂着一声惨叫。随后,何平感觉有颗手雷也在自己不远处爆炸,激得尘土漫天飞扬,残枝四起。
“呸”
何平吐掉飞进嘴里的泥沙,抬头望去,只见陈德正扶着那日本军官向后撤去,看那日本军官走路的样子,一定是在刚才的爆炸中受了伤,后面还有一日本兵负责掩护。何平见了大急,抬起枪就朝那垫后的日本兵射去。可子弹如同瞎了般又是没有射中,日本兵也大致判断出了何平的方位,举枪还击。
“砰砰砰砰……”
两人你来我往,枪声不绝,打得倒是热闹,可就是没有击中对方。眼看着陈德他们越走越远,何平每次想起身追赶,又都被那日本兵逼了回来,想丢颗手雷过去,又怕一击不中,反而浪费了这颗最后的手雷。
终于,那日本兵见自己队长已安全撤退,于是拿出手雷,打算投雷后跟上去。
何平等得就是这个机会,见那日本兵露出了大半个身子,毫不犹豫地瞄准,射击。不知是何平走运还是那日本兵倒霉,这一枪击中了,而且还是一枪爆头。紧接着,那颗没有丢出去的手雷也爆炸了。那日本兵这回消失得是彻彻底底了。
何平也没时间感叹自己的枪法终于回来了,提起枪便追了上去。只是由于昨天的那一场拼杀,现在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过来,速度也大不如前。
就这样,一前一后,一追一赶,两拨人渐渐向大山深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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