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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

    两人自楼中出来,已是金辉斜阳。

    云若烟丝,风动杨柳。

    白宸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之色,眉目间神采飞扬,望着他的眼里漆黑而明亮。

    姬允却没什么旖旎想法了。

    姬允仿佛感到自己四肢热血游动,他已许久没有这种昂扬沸腾之感了。

    大约很早很早以前,也曾经有过。

    在他刚刚登基的时候。

    在他还未真正领悟先皇最后弥留时刻,对他所说的,“你要讨好世家,你要拉拢贵族。顺之,则己存,逆之,则己亡”的时候。

    在他还未彻底感受到贵族捧他,他便可以呼风唤雨,贵族弃他,他便无一令可达,无一事可成的时候。

    在那个时候,他也曾心存高志,胸怀激荡。

    今日之前,他所想,也不过是为弥补白宸上世所亏欠。到今日,却不仅仅只是如此了。

    右臂沉重,他花了一点力气,才抬起来,拍了拍小郎君犹显清瘦的肩膀。

    “小郎今已十六,若有鸿鹄之志,当如大鹏展翅,”他凝视着白宸渐渐睁大的眼睛,缓慢而坚沉道,“今有凤池九万里,小郎可愿扶摇起?”

    第9章

    明帝巡幸至望郡,适逢三月三,上巳春日宴。

    彼时春林初盛,春水初生。

    明帝诏望郡太守,沿阮水布锦帐十里,设流水宴。连舟水上,奏丝竹,起歌舞,至夜不休。彩灯如带,十里绵延,比之白日,繁华更胜。

    三日后,仍有人从阮水中捞出金杯玉盏,阮水下游仍浮粉脂油色。

    远在王京教导东宫的太子太保白宴,闻之欲怒,问太子。

    太子年十一,对曰:“望郡春色,亦向往之。”

    白宴颓然叹曰:“吾辈亦无能尔。”

    乃掷冠于地,自出皇宫。

    此后,终生不入王城。

    ——《盛朝*风华志》

    上一世,自小便将父亲荒淫本色承继得彻底的太子,是如何气走老师的,姬允尚且不知。

    更不知晓,这一场春宴,就是白氏与他离德的发始。

    贵族们是在一场水阁里的宴会上提出来的。

    上巳春宴,何不临水举行,岸边布锦帐,水上连船舫,想必美极,乐极。

    姬允只着了一件丝质外袍,轻盈柔软,随着他半歪在榻上的动作,贴着肌肤,从肩膀滑落些许下来。

    姬允生得倒是极好的,眉目修长,天生带着贵气。毕竟天子传一家,到他已经是第六位皇帝,一代代天子致力于收集美人,基因优化下来,想生得难看,也不是很容易。

    姬允年少时微服出宫,也曾有女郎们远远抛来手帕,含情驻望呢。

    不过随着年纪渐长,姬允那修长眉眼,也渐渐不只是贵气,不语时看着你,很难让人萌动,反让人心生惧意——这大约是坐天下最高的那个位置坐久了的附赠。

    此时姬允便眼皮微垂地瞧着座下,那些举杯倡议的人。他们神色间都颇恭敬,诚惶诚恐,并且很顺从——在姬允想要荒淫作乐这上面。

    若不是上一回,被他们联着逼迫继续南下,即便这一世,姬允恐怕也还不觉得自己的位置,至少在现在,坐得其实已经很不稳。

    他的太子已经十一岁,足可以靠着两三个辅政大臣登基了。

    姬允神色间有些懒怠,像是疲乏,许久不曾说话。

    这几日他日日宴饮,夜夜召姝陪侍,瞧着倒比下船之前更荒淫几分。

    精神不济也是应该,臣子们都很善解人意地表现出了理解。

    姝站在他身后,此时便主动为他捏起肩膀来。

    姬允神色渐舒,终于掀一掀眼皮,道:“十里锦帐,未免太浩荡。若有贱民不知礼数,冲撞到了贵人,也太扫兴。”

    “陛下所虑极是。是以臣下以为,应请太守调府兵,围禁道路,不使闲杂人等靠近。”

    说话的是尚书仆射的二公子陈唯,现于尚书台办差。他容貌秀美,又很会经营讨好,姬允从前很宠信他,一路抬举他到了尚书令的位置。

    重生回来,姬允却很少召见他了。

    倒不是说陈唯叛过他,在场的这些人,除了后来倒向白宸的——那些几乎都没有随他南巡过来,还在王京兢兢业业呢——就连那些逼迫他的贵族,其实也没有哪一个真正的叛过他。

    他们只是一力地推动姬允向昏君路上越走越远,万事拿不出主意,只听他们的,他们不希望姬允走的路不合他们的心意,最好是朝也不要上了,国事全交予他们处理便好。

    只要想做一个昏君,这些臣子都是极合心意的。

    上一世姬允就做的很好,所以他的皇位坐得真是很稳,太子长到快要三十岁,他都坐的很稳。

    如果不是白宸谋反,他可能会把皇位安稳坐到八十岁,把太子都要熬疯。

    等他人死灯灭,盛朝也就被榨干了。

    现在姬允不想做昏君了,这些臣子与他便是截然相反的两条道上的。

    两不相容。

    上巳之日,有多少年轻郎君女子会到阮水边上踩水踏青,欢歌起舞,互表情意。

    这又不是皇家禁苑,调府兵把阮水十里都围了,陈唯是怕姬允在望郡招的怨气还不够多,荒淫奢侈的名声还不够响啊。

    白氏本就不喜他奢侈无度,这下直接奢侈到他们家门口,眼皮底下,这又会积攒多少的反感值,姬允想想脑袋就疼了。

    白氏是最后一家清白户,他得保住才行。

    可又不能直接驳斥回去。姬允还没忘了,上回在龙舟上,被十多个贵族逼坐在龙椅上的愤怒与困窘。

    姬允揉揉额头,思索一阵,才皱着眉,不悦道:“孤闻上巳当日,阮水边上都是妖童姝女,景致非常。爱卿你将阮水都围了,孤还赏什么春?”

    毕竟当了几十年昏君,不演都像,演起来更是驾轻就熟,姬允一脸“别挡着我亲近美人”的表情,不悦地将这次上巳春宴彻底否决,反而决定要微服,混入妖童姝女们中间,近距离体验一回所谓望郡风情。

    贵族们也是哑口无言,竟无法找到更好的说辞去劝,只能郁闷作罢。

    打发走了他们。

    姬允更疲乏地,歪在榻上不欲起来。

    他本不是心志甚坚之人,上一世知道如何自己会更好过之后,也就没什么挣扎地去当了昏君——不上进的日子本来过着也舒心许多。

    重生回来他自知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浑噩。

    可走上一条甚为艰难之路,他心中委实压力很大。

    若有一人得用,他都能轻松一些。

    偏偏那可用的人——

    四日前

    “今有凤池九万里,小郎可愿扶摇起?”

    姬允说完,不由暗暗得意。

    是不是很震惊?是不是很惊喜?

    是不是发现孤也不是传言中那般,真的为色所迷?

    来吧来吧,承认朕是明君,愿意为朕效力吧。

    白宸看起来果然很震惊,竟像是呆住了。

    半晌,才半跪下来,垂首道:

    “多谢陛下垂爱,”

    姬允含笑不语,已经准备好双手,去扶起将来的肱骨之臣了。

    便听白宸下半句道:

    “然宸志不在此,恐要辜负陛下抬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