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败了吗？不，那大禹庙里的钟声敲打在越国人的心上，杀不怕的越国人激荡着上下一心的勇气，他要振作起来，日日尝那苦胆。

    你看，月光下江山如画，百废待兴，杀不怕的越国人终有一日要重整山河……

    穆嘉辰停下的时候，旁边也没有声音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秦腔犹在。

    “纵然荒芜陷绝境，不屈的越人共发奋……”

    方客闻坐在监控室，看完了三个人的表演，路承然虽然只有二十几岁，但他入圈早，带入剧本环境非常快，可是大概因为一直演偶像剧，台词都是后期配音演员辅助的，所以台词力度不到位，削弱了整个表演的感染力。

    楼唯年纪小，可是方客闻也得承认这个孩子是天生的演员，他对作品的把控相当专业。

    穆嘉辰一开始让他捏了把汗，可是方客闻一向认可自己的选角眼光，这个孩子虽然对表演一无所知，可他今天的表现就能证明他是有无限潜力的，只是还有待发掘，假如他能踏踏实实进戏剧学院学个几年，绝对会有自成一派的表演风格。

    一个门外汉居然在不好把控的历史话剧中出现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说的“体验艺术”，真正进入了角色本身，这是相当惊人的。

    不过，穆嘉辰是靠着楼唯才入戏的，这种情况方客闻还是第一次见，他故意找了三个隔音不好的房间，目的就是看看他们能不能在彼此的干扰中正常发挥，结果穆嘉辰居然在楼唯的表演中入戏了，不，不是楼唯的表演，是楼唯的声音，楼唯的台词。

    而且两个人的表演还出现了重叠性，楼唯似乎也从穆嘉辰的台词里找到了勾践的力量。

    这两个孩子明明不认识，怎么会有这样的默契？

    方客闻思索了半天，甚至忘记了看直播结果，等工作人员把结果给他发过来时，方客闻觉得有些遗憾。

    这个角色是楼唯的了。

    路承然粉丝众多，居然没压倒一个未成年人，他离开的时候给还在里面的周珺琪打了个电话。

    “姐，算了，再继续下去我这边的舆论可能会有问题。”

    周珺琪气他不争气，却也无话可说了。

    结束试镜，穆嘉辰连结果都没有看，就恍恍惚惚的离开了。

    他心里仿佛还住着一个勾践，这种感觉太奇妙了，是生平第一次的难忘体验，穆嘉辰抬起手放在脖子上，感觉到了自己手心的温热。

    原来演戏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比他做过的所有事都有意思……

    第5章 第五章

    楼唯居然凭借着试镜直播小小的火了一把，这是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试镜结束那天，他站在连通穆嘉辰房间的那堵隔板墙前等了很久，直到那里读台词的声音消失，直到穆嘉辰离开那个房间。

    太奇怪了，起初他在表演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穆嘉辰在朗诵台词，楼唯有一刻受到了干扰，可又立马被那声音里的起伏情绪拉回了自己的剧本环境里，简直就好像……好像，楼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直到他平复了呼吸走出房间时，脑子突然灵光一闪。

    有了！简直就好像自己和穆嘉辰共同完成了这个角色。

    太神奇了，他读过徐尤很多的表演教材，也去过徐尤的剧组近距离看过优秀演员的表演，可是所有的体验都跟今天的不一样，穆嘉辰好像住在自己的身体里，他明明确确感受到了那个少年的力量，他们两个人，不，在刚才他们是一个人，他们完成了一次精彩的表演！

    或许是时候跟他好好打个招呼，认识一下了。

    可楼唯没有找到穆嘉辰，那个少年居然已经走了，连选票都没看就走了。

    楼唯收到方客闻的演出邀请后当然感到非常开心，可他回家后不知怎么的，竟没有跟爸妈提起这件事，直到自己关在房间里回放试镜视频时，他才发现，自己虽然一直想打破徐尤演的《胆剑篇》，可所有的动作里依然脱不开模仿的痕迹，自己其实算……作弊了！

    楼唯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在方客闻打来电话准备跟他父母谈谈时，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拒绝了这个角色。

    他不希望自己的第一个角色是靠模仿靠作弊的到的。

    楼唯在方客闻贴出的换角色公告里做回应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微博粉丝居然一夜之间破了十万，而且还在持续上涨，他在所有人的猜测里，非常诚实的说出自己拒绝出演的原因——他模仿了别人的表演！

    少年的诚恳道歉在别人嘴里成了一次包装炒作，很多人猜测他会在不久以后出现在各大综艺中，成为娱乐公司主推的新人，可是没想到再一次在荧屏上见到他居然是一年以后。

    ……

    方客闻最不愿意看的结果还是出现了，现在选个配角搞出这么多事儿，不管是跟周珺琪较劲还是追求完美，炒作的帽子算摘不掉了。

    他气了几天，索性直接跨过路承然，通知了穆嘉辰，让他选个时间带父母进剧组看看，然后跟学校请假，进组拍戏。

    穆嘉辰回答也简洁，不用父母看，老师同意了，自己就进组。

    刘靖风觉得穆嘉辰的性格不会讨好人，怕他受欺负，本来想直接拒绝，可被唐晴拉着看了穆嘉辰的试镜视频后，居然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了。

    这个孩子似乎从表演中感受到了快乐。

    穆嘉辰父母离异早，而且都组建了新的家庭，他算是在刘靖风和唐晴手里长起来的，刘靖风也不知道自己的犹豫中有多少父亲心理。

    等到他终于点头时，明显的，穆嘉辰眼睛里多了些微弱的光芒，要是这个孩子真的在表演中感受到了快乐，那自己难道不应该支持他吗？

    话是这样说，可直到唐晴帮穆嘉辰从学校请了假，确定第二天进方客闻的剧组时，刘靖风还是不放心的把少年叫到书房嘱咐了半天，简直把穆嘉辰当成刚会走路的小朋友，似乎自己一会儿不看着，他就要摔倒痛哭了。

    穆嘉辰跟刘靖风学戏以后，每一次下课都不会空着肚子回家，他记忆里的很多快乐时光都是在刘家的饭桌上度过的，到后来爸妈离婚，自己开始一个人在老房子里生活时，刘靖风和唐晴的住所就成了自己第二个家，而他们就成了自己理想中的父母形象。

    “老师对不起，我保证不会放弃戏曲的。”穆嘉辰不由自主承诺道。

    刘靖风摇摇头“小辰，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喜欢就去做，别觉得自己辜负了我们，以后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

    穆嘉辰一贯是很敬重老师的，所以不敢跟他有过多亲密的举动，可听到他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靠近刘靖风，动作很快的抱了他一下。

    刘靖风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个少年蓬勃跃动着的生命力，未来有无限可能，他希望穆嘉辰遇见的都是快乐的故事。

    ……

    穆嘉辰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站在镜头前表演了。

    进组第一天他就拿到了剧本，可无从下手的感觉让他备感沮丧，他只能一遍遍去捋剧情。

    《默客》虽然是方客闻十分看重的一个本子，可其实算不上大制作，整个故事被放置在一个未知的朝代里，女主人公是底层市民，在偶然间因为一次打赌而进入太子府偷盗令牌，谁知道竟发现一封圣上的亲笔密函。

    这封信里涉及到一个政治阴谋。

    皇帝让先帝封的长胜将军带六万兵马抵御外辱，却因为忌惮将军的军功，在战场缺兵少马之际下令不许运送粮草，不许增加援兵，要用六万士兵的尸骨换取自己的一份心安。

    故事没有着力渲染皇帝和将军之间的矛盾，所谓“默客”指的是所有被时代掌控着的这些有话不能说、不敢说的人。

    比如发现了密函的女主人公，她如果把消息宣扬出去，六万将士可能因为民沸获救，可自己却必死无疑。

    比如太子，他立志成为一代明主，在长胜将军这件事上却要助纣为虐，可他为了太子之位却不能说。

    比如穆嘉辰要演的这个角色，一个戏子，太子府中的玩物，他发现了女主人公的闯入，如果不帮她逃走，他就跟六万将士的事脱不开干系，如果放她走了，自己命若蝼蚁，必然活不了了。

    很多人的矛盾交织在一起，组成了完整的沉默的大时代。

    故事的最后，太子擅自下令运粮，戏子放女主人公出府，女主人公带走了密函，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在沉默的时代发出了声音。

    可是，我该怎么演？

    穆嘉辰像做语文阅读理解似得把故事的所有细枝末节都分析完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站在镜头前单人试戏的那一天，穆嘉辰浑身僵硬，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摄影机上瞟，拍了很多条，那天试镜时随意自然的感觉还是出不来，方客闻把他换下来，也不批评他，只是叫他跟自己坐在监控后面，看别人的表演。

    饰演太子的是去年拿到金枝奖最佳男主角的张轶，他一向低调演戏，在圈中的风评很好。

    方客闻给穆嘉辰看的是太子发现密函丢失后独坐在书房中思索的片段。

    镜头从桌面往上推，慢慢到达了张轶的手上，他手背上有一条凸起的小指粗细的疤痕，张轶慢慢用另一只手摸上了这条疤痕，带着疤痕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得想躲开，却马上被另一只手控制住了。

    这两只手产生了对抗！

    “你看出他为什么能拿金枝奖了吗？”方客闻靠在椅背上问穆嘉辰。

    穆嘉辰虽然看的很认真，可还是摇了摇头。

    “等一会儿你跟他对一遍戏，到时候再仔细看看。”

    穆嘉辰不懂导演的意思，却记住了他的话。

    他跪在张轶面前，听到头顶上压迫性十足的一声“抬起头来！”

    他在张轶的声音里努力想抬起头，可就像有人按住了他的脖子，穆嘉辰挣扎不开。很快一把长剑泛着寒光伸了过来，尖尖的前端抵在了他的下巴上，迫使他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穆嘉辰首先看到的是握着剑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疤痕像真的一样，他再往上看，张轶像是在打量无聊又常见的什么玩具，他打量了很久，才发善心似得开口:“果然是少年好颜色，留下吧。”

    那句“留下吧”说的漫不经心。

    突然，穆嘉辰看到张轶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伤疤。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