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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的丛林假象之下,他们才是深入土壤明察秋毫的潜行者,营销号所贩卖的消息通常不可靠,但往往预示着某些风潮。因为人说真话也许是出于一种不假思索的情绪,但虚假的言语必定出于某种利益考量。

    在《钟摆的末端》开机的第二天,乐易最有价值的资本——总裁和他的男朋友从娱乐圈漩涡尚不能触及的余波之尽头呼和浩特,回到了风头浪尖的北京,这对于大部分人不过是平常的一天,他们照例打开手机,饶有兴趣地察看营销号今天又端上来怎么样不新鲜的狗屎,然而对于辜安枫的经纪人和乐易传媒公关部新任负责人何一行来说,是一个双重的灾难。

    因为一个据说“特别准”的营销号,影影绰绰地宣布,某星二代将主演“国际知名大导”的最新电影,而共同主演是某影帝。

    娱乐圈的定律之一是,光明磊落的官方通报之下必然有某种不可告人,只有神秘莫测的营销号扣扣索索地放出的一点鸡零狗碎才是真相的一角。虽然这也不能说是全错,但是起码何一行已经在总裁办公室拍桌子破口大骂了。

    “我去他马勒戈壁的程诀!有种撬角色有种特么地正面刚啊。”

    圈子里能窥得门径的爆料有之,但是怎么可能有人手眼通天到每一次都准,不过是声名在外,常常有人遣他作斥候,放消息探路罢了。这次在幕后耍花招的如果不是程诀,他就改名叫行一何。

    董黎轻轻吹了吹自己的茶水,冲他抬抬手:“你消消火气。”

    何一行痛心:“碗里的肥肉要被人叼走了,我怎么能不激动。”

    董黎说:“还没叼走呢,正鸿现在给我们的回复是在斟酌。”

    “你真是乐观,”冷不丁插一句的是瘫在沙发上神色恹恹的容西园,他手里摆弄着一个魔方。

    董黎摊手:“不是乐观,而是理智。这件事根本不在于程诀动了什么手脚。”

    容西园眨了眨眼:“你继续说。”

    董黎说:“你以为景川为什么找安安演戏,甄天明又是怎么提前预知安安得电影奖的?”

    何一行还在眨巴眼,容西园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卧槽,甄长宇不会真的暗恋你吧?”

    董黎淡然讲:“我和他交情比正鸿久,他送我男朋友一份贺礼,有什么可奇怪的。奇怪的是,正鸿有谁敢跟甄长宇对着干?”

    何一行犯傻:“甄星野?”

    不用董黎开口,容西园先用鄙视傻逼的眼神看他。

    他转过来对董黎说:“你不要说是甄辰游那个垃圾哦。”

    董黎眯了眯眼,说:“bingo~”

    甄辰游,是甄星野一母同胞的哥哥,甄长宇和甄天明的堂兄弟。

    江湖传言,这位大哥原名叫甄宸游,宸是北极帝君,在一个秩序森严、党立倾轧的大家族,这名字起的简直司马昭之心,甄家怎么可能让这么个名字上族谱,所以后来改成了时辰的辰。

    也就是甄长宇作为长子长孙,确实天纵英才,不然就甄辰游父子数十年如一日虎视眈眈的劲儿,今天甄氏在谁的手里,还真是不好说。

    董黎说:“甄辰游现在执掌着一家矿业公司和一家航运公司。”

    矿业属于自然资源,航运经营范围广,二者的经营税收都比较复杂,暗中的黑钱交易往往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甄辰游其人,董黎对他的印象是阴鸷深沉,狼顾鹰视。如果说他在其中没有任何动作的话,可以说是甄家第一朵白莲花儿了。

    “以前他助理经常往日本跑,很多人猜测他洗钱,但是甄长宇按兵不动的话,其他人也不敢出头。”他吁气:“如果是洗钱的话,就可以解释了。”

    电影业洗钱不过两种方法,一是夸大成本,二是虚假票房。甄长宇这么贪心的人估计会两种都用上。枯杨生华是纪实电影,在其他费用上下功夫很难,唯一妥当的就是抬高演员片酬。主演之一的甄天明自然是不用想了,他是甄长宇亲弟弟,甄家正经二少,不会淌这一滩浑水,辜安枫是乐易的外人,乐易当家人董黎乃甄长宇的好友与旧部,两害相权,当然是换掉辜安枫比较划算。

    容西园若有所思:“程诀家世清白,也不一定乐意掺和这些腌臜事,但景川电影男主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吧。”

    何一行表示有问题:“那甄长宇怎么会同意这俩废物兄弟里通外合,败坏正鸿的信誉?”

    董黎说:“所以我也在想,甄辰游是抓住了甄长宇什么把柄?”

    容西园走过来拍拍他肩,说:“其实我有一个补救的方法不知当不当讲...”

    董黎警惕地看他。

    “如果你跟景川说辜安枫和你这个假想敌谈恋爱了,信不信,他会把辜安枫当成菩萨供起来?”

    第四十七章

    作为甄氏这一代众望所归的掌门人,甄长宇为人行事低调得出乎大多数人意料。

    他平常住在香山甄氏的别院,不怎么回老宅,所以即使本家兄弟,如果不是在甄氏集团的总部任职,寻常年日也见不到他。

    起初还有人以为天高皇帝远,打着甄氏的名号暗地里闹风波,但是还没蹦跶几天,甄长宇都没有出面,监事会便一纸诉状把那远方长辈的公司告上了法庭。诉讼结束了之后,公司上上下下清洗了个干净,苦心经营的一张蜘蛛网顷刻化为乌有。

    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凡是甄氏立名之地,无处不有甄长宇的耳目。

    而也许最清净的,就是甄长宇的香山别院。因为他对这里的绝对控制,他并不需要多少心思来提防着隔墙有耳。在正门上,高悬着甄长宇亲自提笔写的柳体:“退而居”。

    三个字平平淡淡,无心,取闲,忘机。但是,野兽收起利齿的地方,往往才是真正的禁地。

    可以随随便便踏过这道门槛的人,来拜访的次数加在一起,也踩不掉半块青石砖上的一抹清尘。董黎是其中一个。

    他在美国时,便不太喜欢甄长宇这副不温不火但是机关算尽的样子。董黎常常觉得,他与甄长宇对视的时候,自己尚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方可能已经在心里悟了一段禅。多年来他和甄长宇维持着淡如水的交情,也尽量避免和这位老朋友站在对立双方,靠的就是轻易不见面。

    他今天肯来,多半是因为辜安枫,少半是因为甄辰游。

    进门的时候,私人保安跟他打招呼:“董先生来了。”倒仿佛他常来的样子。他颔首,轻车熟路地走过摆着大缸残荷与金橘的前院,沿着长廊进到东边的月洞门,再绕过一座影壁,便是甄长宇平常所居的雕梁画栋的红楼,楼下廊子前斜斜地种着几簇丹桂,不是好时候,冷冷的一点香散在空气中。甄长宇在二楼的茶室里等他,紫檀桌相对而坐,对着门的墙挂着大幅的狂草,落款也是甄长宇。

    董黎认命地看甄长宇专心沏茶,想起的却是他们两个当年蹲在大厦的三十七层喝可乐,整面玻璃窗外是大厦林立的,折射着金属光芒的CBD。

    甄长宇一面喝茶,一面说:“你也有沉不住气的一天啊。”

    董黎没有耐心跟他打机锋,直言不讳说:“毕竟我最好的作品在甄氏工业发光发热呢,不能这么被甄辰游搞死了。而且,我总得知道,究竟到了哪一步,好决定要不要提前卖掉甄氏的股份。”

    甄长宇已经习惯了他欣然道:“那你不如现在卖给我。”

    他似乎成竹在胸,董黎狐疑地看着他:“一切无虞?”

    甄长宇说:“只要你和甄天明近两个月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故的话。”

    这话里的意思就惊悚了,董黎和甄天明是绝对会站在甄长宇一方的集团股东,他们仨加起来的股权足以控制股东大会的走向,而甄辰游的胆子应该还没有大到先杀人再造反的地步吧。

    甄长宇悠然地补充道:“其实甄天明出事也没关系,他遗嘱早写好了,不动产都赠给容西园,而唯一的继承人是我。不过可能办手续的话会不太来得及。”

    他微笑:“而你,你最近有没有发觉一直有人在暗中观察你?”

    董黎说:“你是指那个前两天被辜安枫当作跟踪狂痛揍了一顿的金链男吗?”

    甄长宇说:“为了那一顿揍,他得到了比十倍年薪还多的钱,而我确定了你现在不需要人保护。”

    董黎心想,辜安枫一定很想要这钱。嘴上却说说:“谢谢你对我男朋友的赞美。”

    甄长宇抿了一口茶,露出清水一般的浅笑说:“客气了。”

    临走时,甄长宇跟他承诺:“等一切结束,枯杨生华的男主会是辜安枫。”

    董黎挑眉:“你这么痛快?”

    甄长宇叹气:“不痛快不行啊,谁有股子谁是大爷。”

    虽然《枯杨生华》这厢尘埃还未定,但是娱乐圈就是一列没有尽头的过山车,起起伏伏若是都放在心上计较几分,就会发现人生苦短,无甚时光再等你了。

    辜安枫最近在宣传《朔陵略》,作为今年被寄予厚望的正剧,乐易联合上星的卫视,把《朔陵略》开播发布会场面做得很大,公司还在微博上送出了一些粉丝票。用董黎的话说,要冲一冲喜。

    辜安枫登场时,为了配合电视剧的主题,身着自己代言品牌的深色条纹三件套西装,一枚胸针制成正在昂首长啸的金龙形状,与他平时冷峻的形象不同,显得华贵而肃穆,台下一连串尖叫声绕梁不绝。所以当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跌跌撞撞地抱着小画夹跑上台来的时候,大家都不很意外。公司三番五次地公开表示,旗下艺人不收粉丝的东西,但是因为这次的粉丝是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看上去礼物只是一些自己画的画,所以辜安枫很自然地收下了。

    他甚至好奇地打开了夹子,翻看里面的画。主持人站在舞台上与他相对的位置,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问辜安枫,他的小粉丝画画水平如何。

    辜安枫抬头的那一刻,表情已经是微微的惊喜,他夸奖说:“画的特别好。”在摄像师想到台上来给他手中的那张画拍特写之前,他手指一搭把画夹干脆地扣上了,一双平时清如水银的眼睛,沉沉地看向那个孩子跑来的方向。

    在那里,褚蕴歪戴着贝雷帽,露出挑高的侧马尾,看见辜安枫的目光,会意地眨了眨眼睛,俏皮地嘟嘴送来了一个飞吻。

    第四十八章

    见面会结束后不久,剧场里空无一人,管理人员似乎都已经离开,几个小时前挂在台上的横幅此刻一端斜斜地垂坠在地上。“吱拉”的一声,有人轻轻推开了通往后台的门,露出一丝光,照亮了横幅上几个面目不清的字。

    一个狭长变形的影子出现在台上,他摘下自己戴着的棒球帽,昂声道:“你出来!”

    突然之间,从观众席最高处的控制室,打出一束刺眼的光,将整个舞台照的无所遁形。辜安枫握着拳站在光的最明亮之处,眼睛里似有一双白刃。

    从四面八方的音响设备里,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安安,你好,那么快就又见面啦。”

    她的语气显得很俏皮,但是声线之中,有一种无情的意味。

    辜安枫以手遮眼,抬头直视那个光亮的源头:“褚蕴,你搞什么鬼?”

    那个声音,咯咯咯地从各个角落的音响中笑出声:“你看看那些照片,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她慢慢地从剧场的后方步出来,手里捧着一盒冰淇淋,当她暴露到辜安枫的视线的时候,她真实的声音也与广播里带着电流质感的外放音重合了。

    “刚刚是不是还没有欣赏完,我们时间很多,你可以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