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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2

    但人们对于这一门无辜的高尚学科更多的是咒骂,比如在腿上冷不丁地多了一块不知道撞到哪里的淤青,或熬夜之后嘴角起燎泡的时候。

    尤其是当遇到什么大难的时候,人们痛恨自己的肉体凡胎为什么不能刀枪不入,或者百毒不侵。而从不会考虑一下,招致灾祸的,往往是人类自己,毕竟生物学可没有兴趣造出一辆完全和蛋白质扯不上关系的越野车。

    但即使是好涵养的董黎,也有他完全不讲道理的时候。

    辜安枫的主治医师是一个年轻的犹太人,他对中国非常有兴趣,也很乐于和董黎这样儒家气质特出的病人家属交流,尤其是当这个家属意味着大笔献金的时候。

    他手中转动着一支蓝色圆珠笔,满怀信心地告诉董黎:“经过一个星期的诊疗,我们针对病人的情况做出了一个详尽的手术方案。在约翰·霍普金斯,类似的脑科手术成功率可以达到91.4%。”

    “91.4%?”董黎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轻笑了一声:“在中国,他们给我的保证是90.5%,我千里迢迢来到美国,可不是为了只增加这不到百分之一的成功率。”

    医师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董先生,您曾经是一个成功的程序员,而在我看来,程序员对于数字的变化应当更敏感一点。要知道,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大脑里的血块,而不是中国人喜欢吃的豆腐什么的,你可以用筷子把一块豆腐夹起来,无所谓它会不会被弄碎。但是如果血块在手术过程中,扩散到整个大脑里,以现在最先进的手术设备的精度我们也无力回天。在这百分之一后面,可能是被我们成功挽救的一千条性命。”

    董黎拿着放在医生桌上的打火机,随手反复点燃它,他目光幽深地落在窗外的草坪上:“你们拯救了多少人,与我没什么关系。我给医学院捐了一栋楼,只是希望毫无意义的或然率能够百分之百的落在一个个体上。”

    医师还是微笑:“是的,董先生为我们学校做出的贡献足以让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为您的子子孙孙都敞开大门。从校长以下,我们都不胜感激。”

    “我不会有什么子孙了,医生。”董黎站了起来,“所以如果您能够尽力救治他,这所学校就已经为我的余生和我的姓氏作了最大的报答。”

    他轻轻把打火机放回医生的桌角,董黎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一个得体的商人的笑:“您应该戒烟了,医生。作为一个神经科学专家,您肯定明白,尼古丁对肌肉精准运作的损害不亚于酒精。您的职业生涯前景如何我并不在意,但是我挚爱的性命现在在您的手中,因此也许我有空的时候,会约院长谈一谈关于他手下医护人员的某些小爱好。”

    他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恰好李汐子过来了。她给董黎带来了公司必须处理的文件。

    原本在通信行业的发达程度与成本远远优越于交通行业的今天,提醒董黎及时查收邮件的一通电话比飞一趟美国要有效率得多,但是董黎现在显然认为,他妈的那些报表文件在邮箱里多等十几天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妈的这个词是他在发给公关部何一行的邮件里亲自写的)。

    身为一个女性,特别是,一位杰出的、前途无量的职业女性,李汐子当然不会像某些故纸堆里长出来的书蠹一样,把妹喜之于夏桀,妲己之于商纣,褒姒之于周幽,杨妃之于明皇等等历代亡国的原因都归于红颜祸水。相关性不等同于因果性,这是每个修过统计学的人都明白的浅显事实。

    但是相关性足以说明很多问题,具体到董黎这里,因为辜安枫要做手术所以把公司的事务都交给手底下的人打理,已经可以证明董黎色令智昏了。

    所以李汐子把所有不必要的工作都甩给何一行之后,带着一大摞要签字的文件跑来马里兰公费旅游了。

    董黎眉头紧锁:“公司目前没有要上的制作项目吧,日常事务你难道都处理不了吗?”

    李汐子耐心地跟他解释,这不是日常的问题,也不能就此下结论说她能力不足。关键是,董黎目前的表现,已经和亡国之君的特征渐渐重合,身为在乐易有期权的开国臣子,她必须肩负起死谏的责任,否则乐易说不定会和她的前程一块儿完蛋。

    “很有想法,”董黎评价道,“忘了谁是发你工资的人了吗,李汐子。在我面前装逼,勇气可嘉。”

    李汐子提示他,这句话的出口,使他和亡国之君的相似度又增加了那么百分之三。

    “年轻的女孩子家家不要天天抱着资治通鉴看,”董黎把签好字的文件一本一本交回她手里,“现代企业制度的产生,不就是为了让我这种资本家逍遥快活的吗?”

    他拍了拍手,最后安抚说:“这段时间活干得不错,回去给你和何一行涨薪。明天辜安枫做手术,有91.4%的概率朕会在后天回宫整理朝纲;否则你们就收拾收拾迎接新皇吧。在这之前,再和我信口开河,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暴君。”

    第六十章

    无论董黎加薪的承诺是否是出于一种安抚意味。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何一行这次值这笔钱。

    董黎那天情急之下把辜安枫送到的是公立医院,而且路上还闯了红灯,何一行都能滴水不漏地把消息压下去,主要的原因是,类似的事件他已经处理过一次了,并且事后针对不同情况作了紧急预案。所以这次不仅轻车熟路,而且敏锐地填补上了上次疏忽的缺漏。

    真是谢谢你了啊辜安枫,一年两次把自己搞进了医院,为乐易传媒公关部的迅猛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何一行在心里腹讳道。

    祸兮福之所倚,辜安枫住院的这段时间,《朔陵略》大爆特爆,然而爆的方向是董黎所意想不到的。他本来想把《朔陵略》送上神坛,成为可以出现在影视专业教科书中的那种作品,为此已经做好了收视率走低的准备。

    但是没想到,《朔陵略》与《潮起云生殿》的诡异衔接,引发了这部作品的第一次热议。

    刚即位的小皇帝俊秀讨喜,而看他面对朝堂内外的山雨欲来,在现实的打击下慢慢异化成一个心机难测的冷漠帝王的过程,打破了近年来影视作品对“代入感”和“同理心”的迎合,奇妙地牵动了观众的心弦

    ——这正是董黎所坚持的“一个演员演一辈子”的规划所高明之处,两个气质不同的演员,即使外貌确实有相似之处,转折时也很难不带来违和感。

    而辜安枫祖师爷赏饭吃的演技,对皇帝这个角色逐渐蜕变的处理堪称惊艳,宛如惊鸿翎羽,游龙筋脉。

    国内影视界再一次认识到,这个因饰演爆红剧中男二而名噪一时的男演员,并不是只倚仗苏到没边的人设,或者一副出众的皮囊。

    何一行这段时间给辜安枫推掉的活动广告综艺和剧本都够铺满他在医院的单人间病房了。金主们人傻钱多,粉丝们嗷嗷待哺,而何一行愣是能编造出圆满的谎言,好像辜安枫真的只是出国旅游了一样。

    他特别痛心地给董黎发邮件:“至今我推掉的通告,通告费加起来都够我两百四十年的工资了,董总你知不知道我心有多痛?”

    董黎心算了一下,回他两个字:“小钱。”

    他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样对何一行有点不太人道,于是又好心地安慰他:“尽情享受挥金如土的感觉吧。”

    何一行不享受,何一行需要速效救心丸。

    辜安枫做手术的那一天,天气非常好,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的镂空映到他脸上,暖而轻盈,像一双温柔的手给他挠痒痒。

    辜安枫彻底清醒过来之后才意识到真的有人在揉他的脸。他捉住那一双不老实的手窝在心口的位置,嘟囔了一声继续睡觉。

    那只手挣脱出来捏他的鼻子,捏到他像溺水一般憋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才放开,他抱怨似地摇了摇脑袋,随即听到一声轻笑,对方抱住了他脑袋。

    “该起床了,还有三个小时手术开始。”辜安枫静静感觉董黎发出声音时胸腔震动的温柔声音。

    “再睡一分钟。”辜安枫哀求。

    董黎不为所动:“快起床。手术主治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了。”

    辜安枫警惕道:“你为什么对他的行踪那么清楚?”

    董黎推了推眼镜:“这个说来话长了...”

    犹太人快要崩溃了:“你从昨天打晕我把我扛到酒店,一直到今天早晨!现在可以不跟着我了吗?”

    “不行,”带着墨镜的李汐子坐在驾驶座上断然拒绝,“BOSS交代了,在安安手术结束前,你就是保温箱里娇嫩的新生儿,不能暴露在别人的恶意之下。”

    “可是这是我的车!你为什么要坐在驾驶座上!”

    李汐子冲他露出一个笑:“我昨天检查了你车上的线路,基本排除了人为制造车祸的可能性,但是你车胎上的擦痕和车头车尾的维修状况让我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开车,起码是在今天。”

    “手术时长预计是两个小时,不要想太多。”董黎给辜安枫理了一理衣角,然后随手摸了摸他脑袋,嗯,一手硬茬子,没以前的小顺毛手感好了,“康复后堆成山的工作在等你呢宝贝。”

    辜安枫很淡地笑了一下,突然握紧了董黎的手,“董大,如果手术失败...”

    “别做糊涂事,别让我后悔认识你,董大。”

    董黎愣了一下,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当然不会,我是谁啊。”

    直等到辜安枫进入手术室,他才轻轻摩挲着刚刚被握住的那只手,起身冷冷地问一直倚在墙边看热闹的褚蕴:“你来干什么?”

    第六十一章

    褚蕴一身黑色的裙装,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如同一个幽灵,默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她笑起来,骄傲中带着点苍凉:“别紧张,我不是因为辜安枫才穿成这个样子。”

    “我穿丧服,是因为,褚家终于打捞到了我哥的遗骨。”

    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换回来的却是响亮的一巴掌打在她素净的脸上。把她打得一个踉跄,退了几步,仍是仰着脸倔强地看着董黎。

    董黎收回他的手,毫无动容的样子,冷冷地说:“逝者为大,别编这种谎话来侮辱他。”

    “在你看来,他当然最好是埋骨在大海的深处,或者早被鲨鱼一类的海中生物啃噬净尽,这样他就永远是你记忆里那个一尘不染的褚风,”褚蕴不带什么语气地说,“但是世界上果真是有奇迹,四个月前,一个探险家在东海岸周边寻找古代沉船的时候,在破损的船舱里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骨。因为装束太过现代了吧,所以会猜测是溺水的人漂流到这个地方来的,他采集了一些DNA,然后很快联系到了我们。而他所拍摄的沉船照片和DNA检测报告我都发到你的工作邮箱里了,我猜李汐子已经查收了,但是没有告诉你。”

    董黎侧过身去看站在后面的李汐子,那姑娘倔强地咬着嘴唇,毫不示弱地瞪着褚蕴。

    “今天是我哥入土为安的日子,四个小时后真正的葬礼就开始了。从这里到旧金山,最近的航班大约五个小时后到达。不过,如果现在你同我一起乘私人飞机走,还能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董黎,你敢不敢跟我赌这个万一?”她眼里似有泪水闪动,“十年,大家都变了,他还在海底等你。”

    董黎似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问道:“褚蕴,你为了什么呢?”

    “你先去试探辜安枫,暗示他在我心中不过是褚风的替代品,今天又来让我做选择。难道只是想证明,过了这么多年,我最爱的人一直是褚风吗?”

    褚蕴不说话了,一双大眼睛有些神经质地盯着他。

    “你觉得他们两个像,是因为你和安安不熟。其实他们俩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不知道想起来什么,轻轻地笑,“可能外貌上有相似之处,但是容西园在的话,他会告诉你,我在娱乐圈浸淫十年,遇到过更像褚风的男演员多了去了,我并不是在找一个褚风的影子。”

    董黎有点想抽烟,他有近十年的烟瘾,但是最近已经戒掉了。他在手术室前的长椅上坐下,扬起下巴来看着褚蕴,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其实你不用给我出选择题,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我这辈子最爱的人现在就在手术室里,如果手术失败的话,我也不会独活。十年前我不会为褚风这样做,而现在是辜安枫的生死关头,我哪都不会去。”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褚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他的眼睛,歪头问:“为什么不是我哥?董黎,你告诉我,我哥不是因为爱你所以才出事的吗,为什么,你轻轻松松地,就可以移情别恋?” 她的眼神中出现一丝疯狂,像是沙漠上突如其来的风暴。

    董黎锁紧眉头,不可思议道:“褚蕴,你疯了吧。褚风他当初轻生是因为公司股东抽逃出资,和我们俩的私人感情并没有关系。”

    褚蕴怔了一下,古怪地说道:“你说,我哥是自杀的?”

    董黎头痛起来,他一下一下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有些沙哑:“十年前,公司刚走上正轨……”

    他闭上了眼睛,却阻挡不住,往事又像长夜一样降临,将他吞入深不可及的黑暗。

    2007年的冬天,可能是二十一世纪以来最为伤痛的时候。整个美国,或者说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次贷危机的阴影下,天天都能听到哪一个知名公司或银行又面临破产的消息,股市狂跌,失业率飙升,硅谷也不好过,但是起初,这场灾难并没有给还年轻的董黎带来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