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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9

    实在举目无亲、无家可归的孩童,由郡中统一安置到马场,学习放牧养马,换得一口饭吃。长大一些,还能跟随养马的士卒学习骑术和箭术。待到长成,或是从军,或是做佣耕,或是继续养马,全看个人造化。

    有的孩童实在太小,马场也不愿收。真把这些小家伙送去,别说让他们牧马、照顾马驹,恐怕还要分出一部分人手来看顾他们。

    赵嘉获悉情况,主动找上魏悦,愿意为郡内分忧。

    “这些孩童不能牧马,放羊总是可以。”

    有魏悦帮忙,事情很顺利,总计八名三头身,全都被裹上皮袄,抱上健仆赶来的大车,当天就被送去赵氏畜场。

    孙媪带领妇人烧足热水,将这些豆丁剥得光溜溜,按到水里一顿搓洗。洗干净之后,裹上鞣制好的羊皮,每人舀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分一张暄软的发面饼。

    “吃饱了睡一觉,明天起来之后,和阿敖、阿青一起去清理羊圈。”

    三头身们狠狠撕咬着发面饼,喝汤时,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卫青跟在孙媪身后,帮忙分饼舀汤,看到这些豆丁,就像是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临到睡觉时,八个三头身被分到两间屋子,却在孙媪走后,抱着羊皮聚到一起。在被恶人囚困时,他们一直呆在一起,哪怕如今脱险,心中仍是惴惴。由于缺乏安全感,实在不想分开。

    卫青听到响动,很快坐起身。

    公孙敖仍在呼呼大睡,翻身时还咂咂嘴,似是做了什么好梦。

    几名童子靠在一起,见卫青走过来,都有些畏缩。

    “为何不睡?”卫青问道。

    “睡不着。”一个长相俊秀、眼下带着一道伤痕的童子道。

    “睡不着就说说话。”看出几人的紧张,卫青起来取来火石,点燃了地炉。随后裹紧皮袄,挨着一个童子坐下。

    “说什么?”

    童子们互相看看,都是一脸茫然。

    “除了牧羊,你们还想做什么?我要学骑马射箭,等我长大了,就去草原杀匈奴!”卫青道。

    “我阿翁和阿母死在匈奴手里。”一个孩童开口。

    “我的族人都被杀了。”

    “还有我……”

    卫青开头,孩童们打开话匣子,很快发现,彼此有许多共同点。他们固然年幼,却也知道仇恨,仇恨的对象有匈奴,也有为害边郡的恶人。

    “阿青,我和你一起,等我长大,我和你一起去杀匈奴!”

    “我也是!”

    “我、我!”一个更小的豆丁举起拳头。

    公孙敖被声音吵醒,爬起身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阿青,你们在干嘛?”

    枕上没有垫皮毛,公孙敖睡觉时又不老实,头发支棱乱翘,嘴边还带着可疑的痕迹。这副模样和白日里完全不同,卫青习惯了,不以为意。孩童们却是第一次见,不由得指着他哈哈大笑。

    公孙敖被笑得莫名其妙,见没什么事,干脆抓抓头,又躺回去继续睡。

    孙媪站在门外,朝另一个妇人摆摆手。妇人会意,放轻脚步,返回歇息的木屋。

    “狼崽子再小也有凶性。只要平安长大,虎亦能搏。”孙媪回到屋内,关上木门,对同屋的妇人笑道。

    孩童安置在畜场,另有几名无处安身的少女被卫青蛾带回家中,其中就有用柴刀砍断恶人手指、为亲弟报仇的女郎。

    她已没有亲人,只要卫青蛾答应将断臂少女一同接走,她自愿为卫氏家僮。

    “仆名夏。”少女面容清秀,个头高挑,声音意外的悦耳。

    卫青蛾坐在地炉边,用木勺舀起陶锅内的热汤,道:“我无兄弟,又与族人分宗,虽有赵郎君帮衬,今后的日子也不会轻松。”

    “仆明白。”夏抬起头,眼眸深黑,潜藏一股子狠意,“女郎收留夏和妹,夏的命就是女郎的,谁敢对女郎不利,就要从夏的身上踩过去!”

    卫青蛾没说话,放下木勺,双手捧着木碗,望进少女双眼。许久,饮下碗中热汤,笑道:“从今日起,你名卫夏。”

    “诺!”

    卫夏恭声应诺,伏身在地。

    第二十二章

    汉初沿用秦朝历法,定十月为一年岁始。

    云中郡地处边陲, 北接草原, 大雪一直飘到端月, 雪融期来得更晚。

    伴着第一股春风袭来,天气逐渐转暖, 积雪开始消融,汇聚成浅浅的溪流,一点点浸入大地。天空染上一片碧蓝, 大地点缀星星点点的新绿。

    农夫们最熟悉天候, 不需要三老劝说农桑, 已经纷纷扛起耒耜,牵着从力田处租借来的耕牛, 开始今岁的春耕。

    沉寂一冬的草原开始焕发生机, 边塞开始出现匈奴的影子。边军谨慎巡逻, 盯紧对方的行踪。

    万物复苏时节, 汉民忙着耕种,匈奴也忙于放牧, 极少在这时开启战端。但谁也不敢保证, 会不会有哪支部落突然脑抽, 举着弓箭和刀子杀过来。真遇到这种情况, 边军也不会客气, 反正都是两边肩膀扛一个脑袋,砍回去就是。

    伴着绿意铺满草场,边民也陆续打开栅栏, 驱赶着自家的羊去啃食青草。长辈在田间忙碌时,放羊的活都由孩童承担。尚且稚嫩的肩膀,同样要承担一部分家计。

    天刚蒙蒙亮,鸡鸣一声,就有孩童起身穿衣。顾不得晨间的冷意,裹上兽皮制的短袄,抓起阿母热在灶下的干粮,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跑去马厩和羊圈。

    为减轻家中负担,哪怕是三头身的豆丁,也尽可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十二三岁的少年早已能跟随父母下田,当做半个劳力使用。

    孩童们揣着干粮,赶着羊从家中走出。借天边的微光,各自招呼同伴聚到一起。

    以卫氏村寨为例,五户一邻,五邻一里,两三个里的边民聚成村寨,不说家家户户都养牛羊,也有一半左右的人家中有大牲口。

    边郡野兽比人多,孩童独自放羊难免会遇到危险。十多个走在一起,聚集起家中养的凶犬,小型的狼群也不会轻易靠近。

    “阿陶,这边!”

    见到熟悉的同伴,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孩童用力招手。圆乎乎的小脸冻得通红,身边蹲坐着一条黑色的大狗,三只羊彼此挨着,反刍着从马槽抢来的草料。

    “给!”

    等同伴来到近前,孩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现出包裹在里面的饴糖。

    “饴糖!”叫做陶的童子吃了一惊,推起挡在眼前的皮帽。对他们来说,这是过节才能吃到的好东西。

    “大兄送回来的,我分到三块,给你一块!”孩童将饴糖递到阿陶跟前,见对方犹豫着不接,干脆抓起来塞到他嘴里。

    “快吃,等下垣门打开,咱们快些走,能找到最好的草场。”

    阿陶鼓着腮帮,等两人的羊聚到一起,有些含糊的问道:“阿石,你的大兄真在赵郎君的畜场干活?”

    “当然,这些饴糖就是赵郎君给的!阿兄还说,等月底就能领粟米。”孩童挺起胸脯,很是骄傲。

    “真好。”阿陶的语气中满是羡慕。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驱赶羊群,不多时,就同另外三个童子走到一起。

    “我阿兄总是偷懒不做事,刚被阿翁打了一顿。阿母说阿兄再敢偷懒,和乡中的闲汉混在一处,早晚被官寺抓走,也罚去做城旦。”

    提起之前官寺的打黑除恶行动,里中之人都是记忆犹新。许多父母教育不听话的孩子,多以被抓走的闲汉和恶少年为反面教材。

    不得不说,效果非同一般的好。

    “别担心,你阿兄总能改好。”阿石小大人一样拍拍阿陶的肩膀。

    阿陶摇摇头,并不十分确信。要是能改早就改了,也不会拖到现在。

    “要是我再长大些就好了,阿姊明岁满十五,要开始交算赋,家中又要多出一百钱。如果阿兄总是不干活,阿翁阿母会更累。”

    “梅姊不出嫁吗?”阿石问道。

    “不,阿母说要多留阿姊两年,一定要寻好人家。阿翁也说多交一些钱无妨。可我听阿姊同阿母说,还是为她早定亲,为家中省些钱。”

    汉初田赋是三十税一,貌似不高。但除了田赋之外,百姓还要交钱赋、服徭役,以当时的土地出产,着实是不小的负担。

    朝廷规定,民年七岁到十四岁,不分男女,每人每年都要交口赋二十钱,就是所谓的人头税。过了十五岁就会改成算符,增加到一百二十钱,商贾和僮奴更要加倍。

    除此之外,女子过十五不成亲还要另交一笔钱,按照后世的说法,即是所谓的“单身税”。

    至于徭役,有力役和兵役,部分情况下可以出钱免役或雇人代为服役,从几百至几千钱不等,寻常人家未必能负担得起。

    不想被赋税和徭役压垮,也不想卖田卖地,就必须从早到晚的劳作,农闲时还要另找活干,想方设法为家中增添进项。

    寻常的农户之家,孩童从能下地走就开始帮家人干活。如阿陶兄长一般游手好闲,每日无所事事,在里人眼中简直不能容忍,属于非教育不可的类型。

    “阿翁打阿兄时,大父和仲父都在。不是仲父拦住,大父也会动手。”阿陶吃完饴糖,舔舔嘴唇,仍在留恋香甜的滋味。

    事实上,在阿陶的大父到来之前,家里已经有过一场男女混合双打。是见君舅到来,阿陶的母亲才停手,顺便把打折的棍子藏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