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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亚夫的话很不客气,就差指着景帝鼻子骂他胆小。纵然本意不错,态度却过于蛮横跋扈,御史大夫刘舍当即出言相斥。

    两人在御前吵了起来,至朝议结束,对于和亲一事依旧没有章程。

    待群臣离宫,景帝回到宣室,神情如常,不见任何喜怒。刘彻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放在腿上,眼底的怒意却是压制不住。

    “父皇,丞相怎能如此!”

    景帝挥退宦者,亲自从书架上取来几册竹简,放到刘彻跟前,道:“带回去详读,有不懂之处就去询问太傅。”

    “诺。”

    见景帝无意多说,刘彻只能捧起竹简,起身退出宣室。

    景帝的态度让他看不懂。

    丞相如此跋扈,不敬天子,为何不当殿治罪?

    怀揣思绪走出殿门,看到等在一旁的韩嫣,刘彻快步走上前,将竹简递给对方捧着,自己从中取出一册展开,神情中似有了悟,又似有更多不解。

    韩嫣探过头,扫两眼竹简上的内容,诧异道:“阿彻,陛下让你读《春秋》?这可是儒家……”

    “嘘!”刘彻连忙捂住韩嫣的嘴,拉着他快步走过石阶。

    韩嫣眼珠子转转,突然弯起嘴角:“阿彻,你是不是对丞相生怒,还是在陛下面前?”

    “丞相跋扈,当着群臣斥责父皇!”刘彻硬声道。

    “的确该怒。”韩嫣点点头,他没资格听朝,却不意味着消息闭塞。何况丞相和御史大夫吵得不可开交,身处宫内,想不知晓都不可能。

    “不过阿彻也该想想,为何陛下不怒?”

    “父皇让我读《春秋》……”刘彻皱着眉头,又从韩嫣怀中抱过竹简,一边走一边沉思,差点被石梯绊倒。

    韩嫣大眼睛弯起,双手拉住刘彻的胳膊,低声道:“阿彻,《春秋》初由鲁国史官所撰,其后为孔丘修订。陛下之意,应是让你明史。”

    刘彻停住脚步,看看韩嫣,又看看怀中的竹简,挡在眼前的迷雾开始慢慢驱散。

    见刘彻面现了悟,韩嫣背负双手,仰起下巴:“阿彻,怎么谢我?”

    “我知阿嫣想像弓高侯一样领兵,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将来有一天,我必让阿嫣一偿夙愿!”刘彻正色道。

    “说到做到?”韩嫣的神情也变得认真。

    “自然!”

    刘彻郑重许下承诺,目光如刀锋凌厉,眉目间已有霸气彰显。

    第三十九章

    魏尚的奏疏送抵长安,景帝看过之后, 召丞相周亚夫和御史大夫刘舍入宣室共议。刘彻也被召来, 只是没有说话的余地, 只能坐在一旁静听。

    “胡心狡诈,反复无常。凡和亲之后, 不过数岁即兴兵南下。此番修好实无诚意,当拒其所请,兴兵击之!”周亚夫反对和亲, 看过魏尚送来的口供, 更是满脸怒色, 坚持要景帝出兵。

    相比之下,刘舍更为持重, 在周亚夫坚决请战时, 拿起胡人的口供细看, 重点关注输铜的途径以及匈奴南下的道路。

    无论长安还是边郡, 对匈奴都是深恶痛绝,能战绝不愿和。

    然而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要么不战, 要战就要彻底灭绝边患。和景帝的顾虑相同, 刘舍不认为现在是最佳的决战时机。

    不客气点讲, 每次边郡出兵, 死得最多的都是别部,诸如丁零、氐、羌和各部蛮人。匈奴本部总能保存实力,更在一次次的南侵中获得牛羊人口和财货。

    刘舍任太仆多年, 极得景帝信任。

    君臣两人的想法高度一致,都认为在别部身上动刀根本无法达到作战目的,要想灭绝匈奴,必须踏平单于王庭,屠灭本部贵种。

    在匈奴人眼中,别部和羊圈中的奴隶没两样,属于纯粹的消耗品,死得再多都没关系。就算有别部死绝,大不了向西、向北发兵,抓上一批就能补足。

    如果能借机削弱汉朝边郡,他们乐得让别部去死。正如数月之前匈奴南下,目的之一就是减员顺带消耗边郡兵力。

    “陛下,臣以为和亲之事可谈,云中郡上奏之事亦不能揭过。”刘舍放下竹简,开口道。

    “刘卿尽言。”忽略满脸怒色的周亚夫,景帝将目光转向刘舍。

    “臣禀陛下,匈奴遣使入汉,妄图刺探我朝,我朝同可遣人入草原。据云中守奏,匈奴四王不和,别部多有异心,单于年虽壮,威势终不如冒顿在时。”

    刘舍的意思很清楚,匈奴人派探子,汉朝也能。匈奴人内部不和,是绝佳的挑拨机会。纵然不能让本部分裂,只要能借机消耗精锐实力,于长安就有益处。

    假如冒顿还活着,这种谋算未必能成功。

    可惜冒顿已经死了,没有这位杀父的草原霸主,经过老上、军臣两代,本部贵种早就各怀心思,要不然,於单和伊稚斜的不和能摆上台面?

    中行说的计策的确能帮军臣单于稳固统治,却也在匈奴内部埋下隐患。继续放任右贤王和左谷蠡王的势力增长,早晚有一天,匈奴内部会出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祸害汉朝边郡,中行说不遗余力,为匈奴制定的策略也很有效。在处置内部权力争斗上,他所行的却是饮鸩止渴之道。军臣单于活着且罢,一旦死了,他的王庭就有可能成为战场,沦为本部骑兵的埋骨之地。

    刘舍顺出条理,将从奏疏和口供中看出的东西逐项说明。说到匈奴别部时,周亚夫还在冷笑,提到王庭四角,他脸上的冷笑开始消失,渐成一片凝色。

    “刘卿以为当恢复和亲?”景帝道。

    “臣以为可。”刘舍正色道,“如旧约,送亲队伍多携缯絮米糵、美貌婢仆,禁绝医匠工匠,以刺探情报之人入王帐。”

    匈奴人派探子刺探边郡,刘舍的做法更狠,他要直接把探子送进单于大帐,送到王庭四角的身边。至于别部,边郡派出的斥候自可应付。

    “此事不易。”景帝沉声道。

    匈奴人不是傻子,不可能没有一点提防。文帝朝傅翁主入草原之人,如今死的死、亡的亡,除了一个对汉朝怀恨在心的中行说,几乎不剩一个。

    “陛下,边郡练精骑,非短期可成。”刘舍再道。

    事情再难也得做。

    在新马具大批武装骑兵,大军足以横扫草原之前,绝不能让匈奴人察觉端倪。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能灭吴,高祖受困白登山,献侯施计贿于匈奴阏氏方得解。”刘舍沉声道,“匈奴为祸边郡数代,骑兵之势胜于我朝,请陛下暂以绢帛绮罗惑之,他日练成精兵,自可涤清草原,除此大患!”

    刘舍一番话落,宣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哪怕是一力主战的周亚夫,也不得不承认刘舍的话有道理。以目前的兵势,出兵的确可行,也能取得几场胜利,但要让匈奴伤筋动骨就是笑话。

    除非大军开到茏城,将单于的大帐彻底踏平,不然还是按照刘舍所言,先答应恢复和亲,麻痹匈奴,暗中锻炼精锐,储备战争所需,他日兵锋所向,让匈奴彻底断根绝种。

    “云中郡之事该当如何?”景帝问道。

    刘舍抬起头,脸上浮现一丝笑容:“陛下必有决断。”

    君臣对视一眼,景帝心态放松,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周亚夫表情紧绷,到底没有在这时开口。

    刘彻坐在景帝身边,思量刘舍的一番奏对,大部分觉得有理,但对于恢复和亲,还要向匈奴赠送缯絮米糵很有些别扭。

    “陛下,需遣人往云中,将兰稽一行引入长安。”刘舍建议道。

    “可。”景帝颔首,亲自铺开竹简,提笔写成旨意。待到明日朝议之后,即可派人前往云中郡。

    丞相周亚夫都闭口不言,不再提出异议,朝中的声音也将趋于缓和。至于和亲的人选,景帝没有太多想法,依太后所言,择一无封号的宫人即可。

    周亚夫和刘舍告退后,景帝带着刘彻前往长乐宫。

    梁王从封地送来一套玉器,窦太后心情大好,陈娇陪坐在侧,王皇后和程姬等后宫妃嫔前来请安,也被留下一起观赏俳优歌舞。

    景帝携太子到来,给了妃嫔们不小的惊喜。

    窦太后靠在矮榻上,面上带笑,灰蒙蒙的双眼望过来,不如往日予人压力。在刘彻行礼之后,将他叫到身边,笑吟吟的命宫人送上蜜水和蒸饼,道;“太子近日常读《庄子》?”

    “回太后,确是。”

    “甚好。”窦太后笑容更为慈祥,摩挲着刘彻的鬓角,道,“黄老为治国之道,也不能一味浸于此。法家、儒家经典可观,只是休要听那些儒生胡说八道。”

    “诺。”刘彻正色应声,随后就坐到一边。双眼对上一身绮衣的陈娇,后者一如往常,转过头,没兴趣同他说话。

    景帝饮下半盏热汤,明显有话要同窦太后说。

    王皇后和程姬知趣的站起身,带着嫔妃和宫人们告退。

    在殿中时,两人面上带笑,不见半点不睦。等到走出殿门,程姬径直越过王皇后,带着宫人宦者返回宫室,全无半点对皇后的尊重。

    四周的宫人和宦者屏息凝神,全都不敢出声。连将行都微微躬身,低头移开视线。

    王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意。随后迈开脚步,直接返回椒房殿,脊背比以往挺得更直。

    长乐宫内,俳优乐人尽数退下,宫人宦者侍立两侧,如泥塑木雕,声息不闻。原本乐声绕梁、莺声燕语的大殿,突然间变得寂静,显得空空荡荡。

    窦太后靠在榻上,等着景帝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