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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赤/殢师】栖迟》作者:师小尹

    01

    瓦砾泥石中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棵无名的树。它们或许是有名字的,或许还很有名,但它们枝叶稀疏的样子直教人记不起它们辉煌的名字。

    人间世,既有无名的树,也有无名的人。

    躺在参差不齐的小树林里的两个人算得上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但是,若他们长睡不醒,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得无名无姓。

    火红长发掩去大半面容,眼帘阖,长眉斜,昏迷之中犹带几分肃杀凌厉。红袖上淌出血河,有几处伤口已经凝结了血液。手指仍然紧紧扣住刀柄,那是一把刀刃似火的长刀,西剑流军师傍身的灵属之器。

    黑色长发铺散一地,宛如一只黑色大蝶。侧躺于地的人有狭长的眼、英挺的鼻、削薄的唇,精致的五官透出几分冷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诧。湖蓝衫上,胸前划过一道口子,血已止住,看来伤口不深。

    温皇先恢复了意识,顾不上擦唇边的血,连忙收起身旁的无双剑。天下无双的一把剑,是天下第一剑秋水浮萍任飘渺的佩剑。

    ——他看见了多少?

    冰冷的目光投射在赤羽身上,碰上一头红似火的发,微微融化。温皇收敛杀意,走近赤羽。

    拨开遮掩面容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失血过多。

    替赤羽简单地包扎了伤口,防止血液继续流失,温皇的视线停驻在赤羽的手上。虽然人已经没了意识,但是指节紧紧扣住刀柄,绝无松开的可能。

    ——握得这么紧,真的很重要?

    听闻溘钨斯修炼到一定程度,修习者便会具备灵属之器。属于灵魂的一部分,与魂命紧密相连,自然会比一般的武者加倍看重自己的兵器。

    ——比性命都重要吗?

    静立良久,他一臂托住赤羽的颈,一手穿过膝弯之下,连人带刀一并抱起。

    偶尔,趣味需要自己制造,过去不乏类似的情况。温皇勾起一抹暧昧不明的笑,抱着赤羽和他的凤凰刀走入枯树林中。

    ——就当做是新冒出的问题。

    赤羽苏醒的时候,身上暖融融的,脸颊一边发烫一边发凉。先是头脑,再是四肢,身体各部逐渐缓和过来。

    火光不出所料地照进眼球,他以手护眼,微微睁开的眼里印出了跳动的火焰,还有一抹蓝色,一抹令他不快的颜色。

    “赤羽大人。”那人半分慵懒半分悠闲,仿佛在闲云斋里摆酒赏月。

    “嗯。”他一手护眼一手扶地,忍着全身酸痛支起身体。

    温皇在他的衣摆上放下两三只野果,递过叉着野兔的树枝。他瞥见腿上染血的绷带,道一声“多谢”,照单全收温皇的好意。感受到投注于身的目光,但不去理会温皇有什么动作,扯下兔腿一口一口地吃起来,伴以野果解渴。昏迷了大半天,赤羽饥饿非常,融入骨子里的良好教养硬是让他披着慢条斯理的皮用狼吞虎咽的速度吃出了风卷残云的效果。

    这个时候,赤羽倒是把温皇平日挂在嘴边的诚意啊信任啊大大方方地拿了出来。

    他们一言不发地自顾自做着事。赤羽有很多猜测和问题,也有很多没想好的地方,温皇亦然。赤羽不说话,因为眼前这个人有着敏锐的感觉与深沉的城府,兼之打太极的一流好手。温皇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他这个看似易怒的对手心思锐利、见微知著,最善顺蔓摸瓜。

    先下手未必为强。此时此刻,谁都不能先开口,任由空气在寂静中沉降。

    篝火渐弱,赤羽刚好摸到两根树枝,便往火里加。只听“啪”的一声,树枝炸开,火星四溅。目光转移间,赤羽发现温皇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或许到现在为止温皇一直就看着他,或许温皇只是看了他一段时间,或许温皇恰好在赤羽看他的时候看着赤羽。

    “我有个故事,想说与你听。”

    “哦?”

    “是我早年游历的见闻,正可消磨漫漫长夜。”

    “温皇见多识广,你的故事必定值得一听。”

    “我有个朋友,他已经死了很多年。”

    02

    温皇见到他的时候,正是竹子枯败的时节。晴光下,洁白的竹花开得正盛,成片的竹林里竹子一簇绿一簇黄,更多的绿变成更多的黄。

    紫色衣衫在黄与绿的交掩中十分明显。慈光之塔的无衣师尹,与多数的描述无异,紫衣,焚香,高贵,英俊,一双眉眼好看不过。

    他对流光晚榭里的不速之客习以为常,继续批阅公文,等着来人说明意图。温皇不急着开口,将整座流光晚榭连同此间主人仔仔细细打量一遍。一炷香之后,他说:“竹子开始枯败了,你呢?”

    “我?”无衣师尹抬头,对上狭长漆黑的一双眼,“你不是都看在眼里。”他眉眼带笑,像这个年纪的所有人一样平易近人。

    “敢问温皇看见了多少。”温皇回他一个如天气般的笑。“师尹公事繁忙,抽空陪我下一盘棋如何?”

    “只许当下,难说以后。”

    阳光穿过黄绿斑驳的竹叶,投下细碎的光点。静谧美好的午后,香烟袅袅,上腾,盘绕,消散在空气里。

    “山野闲人,客随主便。”这局一开始,就不是温皇与师尹所能决定的了。或许很快就会结束,或许永无了结之日。

    指腹摩挲棋子,冰冷的云子在手中握久了,教人有种温暖的错觉。

    温皇听说,慈光之塔的师尹是个绝妙的人物,心思玲珑剔透,善用人心,权谋手腕更是一流,令人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皇听说,师尹身边时不时伴有一名一身夹霜带雪的剑客,为人疏冷,剑术高超,有一把奇特的血红墨剑傍身,所吐铁涎可疗墨剑之伤。

    那么多人恨师尹,那么多人想杀他。他们死了,他却活得好好的。一批批两林学子自他门下肄业,他继续翻手为云覆手雨。谁教他们狠不过他。

    温皇把温热的棋子扔回盒子里,任它快速地凉下去。

    ——终究不是热的。

    “天色已晚,明日再续。若师尹觉得不便,可撤去此局,再开新局。”

    “一盘棋么,无妨。”他说的话就如竹叶清香一般悠淡。

    一朵竹花落在棋子之间,凉风吹起一地的枯黄败叶。

    如是,温皇一连三天去流光晚榭找无衣师尹。第三天,竹林后传来冰雪的气息,仿佛大雪在他们浑然不觉的时候已降临在竹林的某个角落。

    冰冷肃杀的剑气令温皇不禁眼尾上挑,而师尹全神贯注于棋局,如常地执子落棋。

    他清楚地知道那人的存在,他装作若无其事甚至刻意忽略,所以,来人是那名剑客。

    直到棋局结束,温皇连一片衣角也没见到,只有持续释放的冰冷气息。他感觉到剑客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师尹身上,仿佛理所当然地无视于他。

    ——甘愿在远处久久站立,却不愿前来一会。

    “综合这几日的棋局,温皇败多胜少,是我略逊一筹。”

    “现在胜,不代表以后会胜。或许明天,败多胜少的就是我。”师尹执起香斗,向里添加香料。“如果说达到目的便属赢,赢的又是谁呢?”

    “确实。”

    “你还会来找我,下棋。”

    “是。”温皇羽扇一摆,“告辞,请。”

    “请。”他转身,朝那片冰雪走去。

    “我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的金丝雀翎披风扬在风里,我知道他是个好对手。”温皇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怀念,他似乎很想叹息,又让叹息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

    赤羽鲜见他如此神情,道:“是,他接下了你的战书。那名剑客亦是你感兴趣之人,你见到他了?”明显是个作废的问题,但他不容得自己不问。

    “嗯……目前,赤羽大人是温皇最有兴趣之人,你也是吗?”温皇一笑,狭长的眼眸眯了起来。“或者说,你很关心我。”

    “你胡说什么!”纵使居于劣势,赤羽不改直截犀利的作风,“你是西剑流的敌人,除非……”

    “除非?”

    “除非你死。”没有除非了,从前赤羽会留他一条生路,但现在,西剑流容不得丝毫差池。

    “军师大人,草率决断乃是大忌。回西剑流之前,你会另有答案。”温皇很笃定,比赤羽更笃定。

    03

    光束穿林,柴上余烬。赤羽扶着树干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受伤的腿承受不起身体的重量弯曲,重心抑制不住地前倾。在他将要扑倒在地之际,一双并不粗壮却很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腿脚有伤,想去哪里?”待赤羽站稳,温皇补充道:“我早就醒了,你有什么需要可以与我说。”从醒来时的睫羽颤动到努力不发出声响的站立行走,赤羽的一举一动他看得很清楚。

    “你……我们总要走出去。”

    “温皇本是山野闲人,现今不过换个地方闲居养蛊,说不定还能捕捉到几只野兽,真应了我那句‘巢禽穴兽四时驯’。”言谈之间,羽扇摇摆,仿佛正在规划哪一处盖房哪一处种植草药。

    “温皇好兴致,可惜赤羽不若你这般悠闲,请。”

    迈出的步子尚悬在空中,一只手搭上肩膀向后一拉,赤羽仰面倒在温皇的臂弯里,下一刻便被抱起。“放开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