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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

    “怎比得上温皇,一眼窥破千般心思,万千情报信手拈来。”

    “嗯——”捕捉到弦外之音,温皇眼底涌起深深漩涡。“师尹不愧为慈光之智慧者。温皇一向以诚待人,师尹既知我所求,何必推三阻四。”

    无衣师尹丝毫不买他的帐,声音冷冷清清,“我与他,都不会对你出手。”

    “你就这么护着他?”忽而,温皇一副似笑非笑模样,唇边落下几许嘲讽,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温皇乃苗疆擅蛊毒者,我岂会平白耗费助力,若你寻一宝剑,或有商讨空间。”

    “唉,那名剑客世间仅见,你这不是占我便宜。”他依稀窥见对方一张俊脸上的狡黠。

    “你说呢?”

    他略一闭眼,“温皇平生最受不了的就是挑衅啊,如今可真叫我为难。”

    温皇将棉被盖至赤羽腰际,只见一张高烧潮红的脸泛出苍白,赤羽无力咬牙亦无力呻吟,所有的力气拿来呼吸尚嫌不够。他闭上眼,略定一定神,说道:“你……你也会傻……有为难之时……”他咬重了为难两个字。

    “是。”温皇先前欲以故事分散赤羽的注意,不想他竟如此认真。

    他坐到赤羽同侧将人扶起,褪去上衫继续检视伤口。白皙的皮肤上,胸前一道伤口又深又长。

    这一剑砍下,必须让赤羽昏迷。一招,尚有解释余地。

    目光随指尖轻轻抚过,温皇忘记了他其实可以不解释。只要这一剑穿胸而过,他就什么都不用想,此刻已然身在神蛊峰,恢复他安闲的样子。然而,这一剑还不如赤羽自己导致的伤口深。

    06

    胸前散落着几绺火红发丝。两种红色,一者暗沉,一者明亮。一瞬间,温皇移不开眼。刚刚消耗了大量精力的人无暇顾忌他在做什么,反而将身体倾向他,在无所觉察的放任之下,他越凑越近。

    伤口自右下斜向左上,止于肩胛,伤处气劲残留,尽管气力将竭,天下第一剑的剑势仍是逼人、剑痕仍是利落。

    敲门声将唇阻隔在咫尺之地,温皇一把将赤羽按在床上,被子上提裹得人严严实实,牵到赤羽伤处,皱眉闷哼一声。

    温皇道一声:“进来。”伙计将药端入。被问起晚饭之事时,他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他扶起赤羽, “抱歉。”

    “我明白。”他一身新旧伤痕,暴露人前徒惹是非。依他的伤势还要在客栈停歇数日,此时不宜引人注目。

    温皇继续他的换药工作,不时询问赤羽的感受,完全是一个称职的大夫。

    经年的伤大多化为淡淡的一抹红,却有三道突兀地盘踞在光洁的皮肤上,易于愈合但难以消除。戒灵鞭,绝不教人皮开肉绽,然而火属内劲侵入骨肉心脉,周身似被火灼烧,痛苦万分。

    一鞭已是焚心之痛,他竟硬生生得挨下三鞭。

    这些事温皇一点也不知道,他不认为需要知道。综合前因后果,缘由是可以推测的,他多次布局破坏赤羽的计划,并且大摇大摆进入西剑流救走了史艳文,同一时间黑白郎君趁隙为人所救,诸多漏算,过失重矣。

    药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烫。手法娴熟地喂药,温皇有种回到从前的错觉。他照顾着身怀三途蛊的凤蝶,费尽心思救治,还把狼主从苗疆惊动到神蛊峰。好不容易彼时的女娃已长成亭亭少女,却被那不争气的剑无极捅了一剑,险些前功尽弃。

    “温皇,你的故事怎么不讲下去?”赤羽恢复些血色,手捧一杯温热的茶倚在靠枕上。

    “我一路讲到一马平川处,然后教你心安理得地昏过去?”

    “你……”赤羽觉得他必须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这个故事我想你好好听。”

    “好。”最起码,该尊重讲故事的人。他不计敌对情势相救,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因为我有些不懂之处,想请赤羽大人解答。”

    “请讲。”

    他一手穿过赤羽腋下,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来日方才,养好精神。”

    或许因为药中含有助眠成分,或许因为温皇的语音有特殊效力,赤羽阖上眼,暂忘困于心头的千头万绪,将自己放落他的怀抱。

    焰红的长发缠住他的手,绕住他的眼。

    目光投向窗外,温润的月光霎时冻结成冰。

    他走出巫教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月朗气清的好天气,没有风云变色,没有电闪雷鸣,清澈的河水平坦处悠然转弯处湍急,有规律地前进,仿佛族人们还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与世无争,各族互斗。斗了几辈子十几辈子几十辈子,最终在他的剑八下归于虚无。

    同年同月同日死。简单结束。

    两指一夹熄灭烛火,得来满室银辉。举头望月,眼前蓦地浮现出无衣师尹自始至终冷霜月一般的眉眼。仿佛生无可恋又拼命地活下来,必要时把伤口扯得鲜血淋漓,让疼痛提醒自己还活着。痛到后来终归麻木,想爱的时候来不及。

    温皇想他真是个敬业的说书人。要感动别人就要先感动自己,为此一遍遍地追溯揣摩当时。幸亏他和无衣师尹没什么交情,如若泉下有知,没准儿会从地下跑上来找他。

    他背靠窗棂,熟睡的赤羽笼在银色薄纱里,目光落入他一双眉眼,顿时觉得什么冰都化了。

    07

    晨光抚过昨夜倚靠的地方,浅棕的木制窗格浮动着温暖的光。不是闲云斋简洁风雅的白云流水,更非还珠楼精美雅致的花鸟鱼虫,直白的井字格局加以泛黄的窗纸。

    充足的睡眠后,赤羽浑身的沉重感消去一半,四肢仍有些乏力。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深有体会。

    药香渗进空气里,窗前站立一人,乌发蓝衣。他脱口而出:“温皇?”

    明亮的光线里,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那人侧对着他,一头束以天蓝发带的青丝披在身上,细眉细眼,额中一抹朱砂绕青烟。窗外斑斓世态,焦点不知落于何处。称他为一名隐士再合适不过。

    赤羽知道那闲淡的眼神之下有着怎样的深沉城府,然而知易行难,几番错觉。待眼前所见定了型,他重复道:“温皇。”

    “我在。想不到赤羽大人念我至深。”温皇微微一笑,看向他重新焕发出光彩的眼。他向赤羽的额头伸手,“感觉怎么样?”温皇恢复了平常的语调,温文尔雅。

    赤羽的第一声伴着初醒的粘腻,第二声带着柔和的力道。温皇温文得纯粹,省却了揶揄等暗藏的情绪。气氛、动作、神情……一切水到渠成,他们仿佛认识了很久,此时此刻是一个上演过无数遍的早晨。

    赤羽一向分得很清,说道:“多谢你的照顾,我好了许多。”他挡住了温皇的手,温热的手合上汗湿的手。

    “一身大汗,体温恢复正常。”在弥散的药香中,温皇为他按脉,感受皮肤之下生命力渐强的跳动。“果然精神了许多,但身体仍是亏虚,不宜过分劳神劳力。”

    他瞥向赤羽的腿。

    “药,还未煎好。”欲速则不达,返回西剑流不急于一时。赤羽靠向背后的柔软,“你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后来你与无衣师尹如何了?”

    “我与师尹?”温皇坐到药炉边,摆了几下羽扇,“我不知道接下来的回忆算是美好或者糟糕。”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交谈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绕着圈,全不在意。

    无衣师尹笑道:“阁下哪里像为难的样子。”

    “因为我耐心有限,更加为难的人是你。”温皇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剑,“你爱他,而我毫无顾忌。”

    无衣师尹一凛,讶异于他的直接抑或是看穿。一瞬过后,平静如雪。他说:“是。”眼底有一种冻结的明净。

    轮到温皇讶异了。他们先前兜来转去打着机锋,突来的坦白诚恳倒教人有些招架不住。

    “你相信吗?”

    “我相信我所看到的。”

    “不,你从不相信,你只相信你的推测。”师尹侧开头,湛蓝的眼角沉入黑色阑干黛色瓦的浮廊小屋,檐上厚积了雪。

    当人在屋子里生火取暖的时候,积雪受到暖气熏烘,不但不融,而且化为冰凌。无衣师尹现在,就是一根磨尖的凌,又冷又利。他说:“你只相信你自己。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肌体会骗人……脑海里想的才是真实。因为每一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以你的聪慧,对世事条分缕析自然能够抽丝剥茧,真实瞒不过你,虚假更是。你所掌握的人心为利益所使,是昏沉的理智。但——有些时候并不需要理智。”

    “你说感情?”

    “感情一丝便够。若到浓时,丧神丧志,困人困心。”

    “哈。”温皇突然很想笑,然而他笑出声的时候已经模糊了缘由、模糊了对象。

    “小赌怡情,阁下劳师动众只为与我对局,我想我们可以来上一场。”

    “赌什么?”

    温皇不知道,他很快就会笑不出来,在他的一生中也算得上鲜有。

    08

    温皇笑了,带着年少的飞扬,是得一新局的愉悦。一个人在经营已久之后得偿所愿怎么会不高兴?

    很少有人能抗拒他,老辣如无衣师尹也同样。坚决的态度,强硬的拒绝,在他面前全数化为一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就破。他说:“赌什么?”以平淡的叙述语气发出一个问句。

    通常一开始,他不会要求赌局的主导权,然而发展路数尽在掌握。主权易位,乐之所在也。

    “方才所说,你不在乎更不相信的东西。你输,不得再乱慈光之塔;我输,按你的意愿对局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