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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樱花树下的豪饮,张灯结彩的街道上结伴而行,嘈杂一片里四个人的声音分外明显……

    洁净柔软的布拭过刀锋,视线亦如刀。

    三下敲门声后,响起一个熟悉的温润儒雅的男声:“军师大人。”

    “何事?”

    “自然是有事相商。”

    “进来。”

    赤羽收刀放在架上。久久不闻开门声,他正奇怪,一团人影从窗口跃了进来。温皇逆着光,一身蓝衣染上黑暗的颜色,几近深青。“军师大人。”

    “有门不走,翻窗而入。本性难移。”赤羽压下上扬的嘴角,所幸室内光线昏暗,温皇看不见这一变化。

    “夜半幽会,翻窗正是情调所在。”

    赤羽哂道:“你一介降士,闲情逸致倒是和在神蛊峰上一样多,本师却不然。有事速禀,无事退下,我不计较你这次。”

    温皇不动如山,一双弯月般的眼眸笑意依旧:“军师大人的事当然是头等大事。我见你形容傺侘,特来关心。”

    赤羽背过身,“你可以退下了。”

    言语之间有意拉开二人距离。他是西剑流军师,温皇是一个出卖朋友换取性命的降士。

    温皇道:“军师大人对我尚有疑问。”

    “正确。我放正在查探忆无心的消息,忆无心乃无名小辈,何以成为拿下苗疆的关键,该不会又是你声东击西之计。”

    “论声东击西,谁也比不上军师大人你啊。”他不是月牙泪,没那么容易被移开注意力,赤羽心事为谁他一清二楚。

    罪魁祸首之一在这儿纠缠不休,赤羽无心应付,闭眼道:“本师给你个机会。”

    “你仍是记挂啊。”调侃愉悦的意味更浓了。“赤羽大人有求,我必然应。”

    赤羽低喃道:“我不是只在意结果的人。”他加重了语气:“助你完成诺言,帮你的以诚待人多记上一笔,免扰本师休息。”

    “好,那就请赤羽大人香茗待客。”

    赤羽添上灯烛,一室光辉亮如白昼。几案上一壶清茶,两只碧玉小巧的瓷杯。赤羽手握折扇跪坐,神态严肃,俨然临阵之姿。既然温皇主动提出,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值得推敲。

    看在温皇眼里,他的赤羽大人依然正经得可爱,让他忍不住……

    “你捏着茶杯,不嫌烫么?”

    “哈,正好暖手。”一笑置之,温皇开讲道:“我离开慈光之塔后,很多年没有再去。”在他的“好几年”里,他悟出了剑九和剑十,灭了巫教。一个聚落的灭亡,血流成河,在时光的流逝里,化为温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从前葬送了他的人,换他来葬送。

    “有一次我途径慈光之塔,听到了师尹出使苦境的消息,紧接着边境封锁,我立刻明白了所谓的出使是怎么一回事。我打听到师尹去了苦境,住在濯风山湡,一个与流光晚榭一样有大片竹林的地方。”

    名为出使,实为驱逐。无衣师尹流落异乡,在苦境无依无靠,戢武王新仇旧恨一并清算,连环追杀。

    “我该恭喜你还是安慰你。”

    “你也是来嘲笑我的?”无衣师尹翠色相拥,紫衣华贵,在日光下趋于柔和,一双桃花清溪的眼,波澜微起。看不出来他是个甫从或天戟下保住一命的人。他被国家抛弃到苦境,为谋求立身之地而奔走,同时应对戢武王的追杀,警惕露出破绽,却一点也不落魄,更不疲倦。“客套话,省下。”

    “你变了,很多。”

    “不如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因为素还真,还是他及时救了你。”

    溪水九曲回环,低低地吟唱着小调,叮叮咚咚地跳跃。

    18

    “我已经不是慈光之塔的师尹。”所以他必须为自己奔走。没有慈光之塔,他更无后顾之忧。

    无衣师尹迎向阳光,金色的叶形挂坠闪耀出强烈的光芒。他托着香斗,气韵风度更上一层。

    “你仍是师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能代你。”

    “这句真心的赞扬我收下了。”在慈光之塔的历史上,无衣师尹是一位心狠手辣、机关算尽的师尹。不,他被驱逐出境,或许从此被抹去。他离开了,有生之年、生命终结之后都不会回去,仍是忍不住去想。

    不留痕迹,也好。

    他的眼里才有了一丝落魄与悲伤,因为他是个不能回家的人。

    和平地与曾经的对手交谈,温皇还是头一遭。因为无衣师尹从未将他看做对手?因为无衣师尹心里只有慈光之塔,剩下的少得可怜的位置给了殢无伤?温皇明白了:“你把心都掏了出来,何人能及。”

    温皇是来刺激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你还不死心。”

    “因为你还没有平静。”出席枭皇论战,为素还真复活叶小钗奔走,“你保住性命的同时不忘谋取地位。”

    “如果我死了,对局一事更不用提。”

    温皇紧逼道:“你没有这个心,何必假作。”

    师尹坦然道:“我没有心,假作惯了。”

    香炉腾起烟尘渺渺,温皇想,濯风山湡比流光晚榭暖和上许多。

    圣魔之战迎来蓄谋已久的爆发,无衣师尹佩明峦兵符,为一军之师。他走在魋山古道上,残阳如血,遍地橙黄。

    一年好景,橙黄橘绿。橙黄,就是这个颜色么?

    “你不留下他?”蓝衣文士神出鬼没,披风飘扬身后。

    “我用不着处处靠他。”无衣师尹与他擦肩而过,走向通往点将台的路。宽阔的古道上残留着许多车辙印、脚印、马蹄印,不久之前与很久以后,这儿的生活都是平静安宁得与世无争。行人走累了,就在路边休息,吃一口干粮喝一口水,有伴的闲聊几句,无伴的搭话相陪。

    温皇很乐意戳破他,“你不愿把他扯进来,想让他好好地生活。”

    “他要听雪,就让他静听一场绝艳的雪。我一不能陪他二不能领会其旨,难不成专程去打扰他。”

    “你放不下,何必勉强。”

    唇舌交锋,比布局更为凶险。温皇冷冷地觑着无衣师尹,等的就是脆弱一刻。

    “拿在手里的也不错。我爱他,却又与他对我何干。”

    “关于这场战役,我有个提议。”

    “不必,我已经想好了。”

    无衣师尹的背影在落照里远去,脚下江水清平。

    赤羽的眼神有一分奇怪。他没有发表意见。

    温皇饮下凉透的茶,主动出击道:“是不是觉得不像我?”

    “你不是个容易善罢甘休的人。”没有了解过,从何而来的像与不像?赤羽越发觉得温皇如水中花镜中月一般,只是凭着感觉摸过去,却笃定得可怕。

    温皇没有告诉赤羽,无衣师尹对他说:“你要去找他一较高下就去吧。”

    师尹对他的消息就像他对师尹的一样灵通。

    “你不怕我伤他杀他。”

    “我打不过你,管不着他。”无衣师尹说,“他总是为我受伤,也该为自己伤一伤。”就算死,也应该为自己而死,不该为了他无衣师尹。

    “他算得精明,不吃半分亏。他想要的,没一样必要,包括解决燃眉之急的战策。”

    “也许是破绽不够大。”赤羽眼底的奇怪未去,他道:“你才是声东击西的高手,你这个把心挖出来的骗子。”

    赤羽心软了,尽管他知道,在温皇面前心软没什么好结果。

    19

    “赤羽大人。”温皇无限缠绵地念着他的名,移开了长案——横亘在他们之间宛如楚河汉界。“我原本喜欢你,现在我非常喜欢你。”

    赤羽不为所动,再柔情蜜意的表白他也听过。“巫教日记、提到无衣师尹沦为弃子而愤怒的你……你是那名孩童。”

    “故事是写给人看的,故事是讲给人听的。”

    “人活着是感情延续的最好方式,你没必要为死了多年的一个朋友忿忿不平,所以为的是你自己。”赤羽每一句话都是大胆的猜测,他没有依据。巫教日记里的只言片语是有心人的故弄玄虚,真假参半。

    “你在同情我。”他们之间隔着空旷的距离。

    温皇一把把赤羽按进怀里,薄唇贴着他的发。“你忘记了我是以诚待人的温皇。”他咬重了“以诚待人”四个字。

    赤羽猝不及防地被带倒,温皇拥着他,恨不能揉碎肌骨,与自己融为一体。“我、我就是不该信你,不该、不该让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