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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仿若未听见,只问道:“你确定当年夏家除了夏风荷,剩下的人全都死了?”就算已过去十年,他依然无法相信,不过离开半年,再回来,故人已是阴阳两隔,“夏莲生……也死了?”
“无一活口。”
无名的眼里有光陨落,他闭了闭眼,轻轻叹口气,抬眸望着东城墙,不再说话。
灰袍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你认识城墙上挂着的人?”
“不认识。”无名的指腹在银月般的茶盏上来回摩挲。“觉得可笑而已。你不觉得他像条被挂在风里的咸鱼么?”
灰袍人沉吟道:“确实很像。”
犹如咸鱼一般,被挂在风里的傅月影,早在心里将沈香楼和墨炎骂了千万遍。好不容易傅惊澜闭关,他避开一干教众,偷偷溜出来,还没快活几天,就被沈香楼算计了。这老奸巨猾的狐狸,等他回去之后,非将他关到隐月教的水牢里,再放一千只水蛇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方解心头之恨!
傅月影屏吸运气,企图冲破穴道,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看来流景的武功不在沈香楼之下。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他一隐月教少主,落得如此下场,简直想哭的心都有。他为何要上银霜阁?为何想见见太子长啥样?若没了这些个好奇心,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傅月影有些理解他爹为啥要将他关在北旻山这么多年,不让他踏入江湖半步了。
江湖险恶,人心不古啊。
薄暮冥冥,流金般的残霞里,傅月影终于看到一个“伟岸挺拔”的身影。
那人宛若仙人降临,中指弹起一道真气将吊着傅月影的绳子隔断,同时衣袍一挥,挡住四面八方同时射来的箭矢。若翩然飞翔的蝴蝶,极快地移动身形,捞起快要坠地的傅月影,带他飞离城墙。
傅月影简直喜极而泣,穴道解开后,死死抱住花稳,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小花,你终于来了……呜呜……我还以为我要被吊死在这里了……”
花稳每次听到傅月影这样称呼都忍不住抖一抖,虽然抗议过多次,依然无用。他嘴角抽了抽,尽力隐藏住自然流露出的鄙视,“少主,你已经二十四了,不能这样动辄跟个孩子似的掉眼泪了。”
“我是觉得委屈。”傅月影抹了把眼泪,控诉道,“你知道是谁害我吗?是沈香楼!那个混蛋,王八蛋!我要去找他报仇!让我爹将他赶出隐月教!”
“沈左使?你见过他?”花稳面带惊愕。
“他抢走袭月剑,还将易容的面具丢给我,害我被……”
“少主,沈香楼叛教而逃,我等正奉命追杀于他。此外,寒古刀重现江湖,教主命你务必将其带回。”若寒古刀重见天日,必然会被所有人盯上,只怕到时隐月教是与整个江湖为敌。
花稳不明白傅惊澜为何要将傅月影置于如此险境。
这个消息对傅月影来说,绝对是轰雷掣电。要说整个隐月教,上上下下近万人,所有人都有可能会背叛傅惊澜,包括花稳,但唯一一个绝不可能叛教的一定是沈香楼。他对隐月教和傅惊澜的感情,傅月影比谁都清楚。尽管他从未表明过,但每每望着傅惊澜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就算他再坏,他怎么可能会叛教……”
“我也不信沈左使是这样的人。这些年,他对隐月教一直兢兢业业、甚至可以说是呕心沥血,隐月教能有今天,说有他一半的功劳都不为过……可能是,他累了吧……”花稳欲言又止。
傅月影重哼了一声,“依我看,他就是被我爹宠上了天,才……”
“嘘……”花稳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小点声,“你在我面前抱怨就算了。可别将这话在教主面前讲。”他知道沈香楼总爱逗弄傅月影,说话没个轻重,而且极爱在傅惊澜面前戳破他的谎话,笑呵呵地看他漏出窘态,所以傅月影讨厌他也在情理之中。但这次他叛教出逃却是花稳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几年他一直把我困在北旻山,日夜不歇地逼我练功,不就是为了今日这般为他所用。哼,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剑而已。”想想这几年过的日子,傅月影就委屈的不行。傅惊澜没完没了地逼他练功就算了,还不许他下山,实在过分!“我才不会去,他要当天下第一,他要一统武林,要去就让他自己去!”
知他小孩子脾气又上来了,花稳扶额道:“你一下山就闯祸,也不怪教主约束于你,虽严厉了些,但你每次偷跑出来,也未见他动怒过。逼你练功也是为你好。教主有意将隐月教交付给你,你若不济,怎能担此重任?他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罢了,还能真的苛待你?”
忽听身后有异响,花稳道:“应该是他们追来了。我去将人引开,你往仙渡山方向跑,进了山,他们再难追你。你躲个一日半日再伺机离开。”
这倒是个好主意,傅月影摸着下巴点点头,“我们在哪里碰面?”
“我来寻你之前已得到消息,沈香楼打算去平陵芙蓉镇。我们在那儿汇合,另外你进山之后,千万别……”花稳的交代还未讲完,傅月影已经没了踪影,他只能朝着傅月影消失的方向翻两个白眼。
这方圆数十里内的人都知道仙渡山不是随随便便能出入的,傅月影这一路走来大约也应该听说过才对,眼下只能祈祷他别出什么意外。
☆、第〇〇四章 月夜初遇
往山中走上大约五里,便进入仙渡山腹地。
傅月影左顾右盼,思前想后终于发现自己迷、路、了……东南西北乱走一通,被一棵繁茂墨绿的古树吸引住。
虽是秋季,树叶却未被霜风浸染,树干有三人合围般粗壮,盘根错节,不知有几千年才能长出如此雄壮之势。林中溪水淙淙,似条条琴弦,自幽深的仿佛恶魔咽喉般的山谷中蜿蜒流出,汇于古树旁。此处水深数丈,清澈见底,虽有溪水时时补给,却未见奔涌而出。不知那多余的溪水皆流往何处。
即便霜风凄然,水面却氤氲冒着热气,泉中有数朵睡莲点缀,颇为雅致。能在温泉里好好泡个澡,那是再好不过了。
傅月影索性也不往前走了,三两下将衣衫褪尽,一个猛子扎进水中。潭水拂过皮肤,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让人顿觉神清气爽。尤其手腕处的勒痕,居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消去数日来的疲劳,困意来袭,傅月影趴在岸边一块石头后沉沉睡去。忽听水中传来异响,他心中一惊,愕然抬头,却见一人不着寸缕地站在水中,同样惊愕地看着他。
月色皎然。
林中树影婆娑。
温泉里水光溶溶,偶有波纹微漾,宛若一池碎玉。
淡淡的光照在那人身上,隐隐流动,犹如为他覆上一片薄如蝉翼的纱衣,使他变得透明、轻盈、宛若不存在……
那一瞬间,傅月影觉得那人与月光已融为一体。他甚至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千万年,他终于在一片清冷的银光中看到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足以让世人沉沦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里有着明显的讥诮。他居高临下般看着傅月影,眉梢微挑,唇角带着弧度,似笑非笑。
那人在嘲笑他。
嘲笑他方才痴傻震惊的样子。
然而,这样的人,傅月影觉得这样的反应并不为过。他忽地记起不知是何时,听谁说过的话,这世上,长得最好看的是神,千万年来,未有伦比。
可眼前这人……料想是神,长得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傅月影清咳一声,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嬉笑道:“这是哪家的俊俏公子?既然到了小爷的地盘,不如好好跟小爷温存温存?”
“你的地盘?”那人薄唇轻启,声如击玉,眼底却有了一丝杀气。
傅月影将手放在背后,暗中运气,轻勾指尖。片刻后,他指指泉边一块刻着“莲生泉”三个字的石头,傲然道:“看到没?那是小爷给起的名字!”
“是么?”那人淡淡道,散漫的仿佛刚刚睡醒的婴孩,却偏生有着醉玉颓山之势,只是方才感觉到傅月影动用内力时,他指尖凝聚的杀意在见到那三个字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莲生泉。
莲生……他想起那个总爱笑嘻嘻望着他,一脸天真无邪的少年。
“如此,我走便是。”话音刚落,傅月影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刮过,那人已穿好了衣服,站在泉边。
“哎,你别走啊!我又不是让你走……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叫什么?”那人低声重复一遍,缓缓道:“无名。”
“无名?”傅月影赤身裸体地上了岸,捡起地上的衣服,“你没有名字还是你就叫无名?”
无名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若傅月影稍微多打听一些江湖上的事,便能知道江湖上有个让所有人都望而生畏的白衣杀手叫无名。或者,他能多观察一下那个人,就会发现他的右下方衣摆处有一片宛如红牡丹般的血渍,晕在一层不染的白衣上,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落在傅月影的右臂上,那里有一条状如蜈蚣的丑陋的伤疤。
傅月影见他盯着疤痕出神,不自觉地摸了摸,“我爹说我小时候从树上掉下里,被树枝划伤的。”
无名收回视线,意外地问了句:“你叫什么?”
傅月影眼珠一转,笑道:“月影。”
见无名要走,傅月影大步跟上,“你要去哪里?哇,你居然背着弓箭,你是猎人还是……喂,你别走啊!”
无名一个兔起鹊落,消失在仙渡山的密林里。傅月影迅速地穿好衣服,待要去追,这才发现夜已深沉。林中黝黑一片,静的骇人。
未走几步,猛然发现一件让他脊背窜其阵阵寒气的事情。周围的大地和树林以极快的速度朝四周散去。仿佛被撕扯般,从温泉的一丈处断裂开,留下几丈宽的沟壑,黑黝黝地深不见底。
待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傅月影的一只脚踏空了。
他惊叫一声,急速地朝断崖下坠去。好在那棵古树还在,情急之中胡乱抓住一段裸露的树根,稳住了身形。低头朝下一看,隐隐能看到原本还黑黢黢的崖底已隐约泛起了红光。
傅月影虽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但也知道事情似乎不妙了。他深吸一口气,想运气飞上去,却发现内力几乎全部流失。惊恐之下,唯有大声叫喊无名,但愿他此刻还未走远,能回来救他。
在死寂般的仙渡山,这一声悠长的尖叫犹如沉入海底的石子,连一只飞鸟都未能惊起。
那红光渐盛,傅月影依稀能听见翅膀振动的声音,像无数只鸟同时煽动翅膀。那的确是数不清的,浑身笼罩着烈焰,像一团团火球般朝他疯涌过来的鸟。
傅月影记得,他在隐月教的藏书阁里看过一本《异闻录》,书里记载着有种食人鸟生活在阴暗的地下,觅食时,浑身犹如燃烧的火焰,能瞬间将人啃成白骨。
这下面诡异的东西,莫不是食人鸟?他该不会如此倒霉,死在这里吧?傅月影抓紧树根朝上爬,发现一件更让他抓狂的事情,他根本就爬不上去,崖底下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将他向下拖拽。
“无名!救我!”傅月影将所有生的希望全都寄托于这一声呼叫中。
可是,无名并没有来。而他已无法承受那股巨大的力量,坠入一片火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