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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连】太阴
作者:菜花斯基
第一章 01
宫中传唤一目连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祈雨台上的小凉亭里翻一卷破破烂烂的书。祈雨台是皇室建造的一座天坛,离皇宫总有十几里地,偏离了最热闹的地方,落在了城外,人烟稀少,来往无宾。
他这祈雨使的职位,算得是个官职,却是个被人遗忘的闲差,不需上朝,也从来无缘宫中各类歌咏舞乐之兴,只有久旱之时,朝中那些身兼高位的人才会想起他来。这几乎荒废了的祈雨台,才能派上用场。
老皇帝退位了,新皇帝替换上来了,单名一个荒字,颇为年轻,但听说才能出众,又十分美貌,是个翩翩美少年了,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可当今时节,风调雨顺,天下宁和,他传唤自己,又是要做什么呢?
他驾着车,慢悠悠地驶往皇宫,停在宫外,托宫人照看着,自己步行去往正殿。
转过殿前立着的绣金大屏风来,一目连抬起头,不动了。
正殿的中央坐着个人,正仔仔细细地凝视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新皇帝。
他果真十分年轻——还是个男孩与男人之间的模样,
五官削挺,头发漆黑,黑白眼珠子之间界限分明。即使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身材颀长。
是夕阳西沉的时刻了,烟黄色的阳光斜晃着从正门一簇一簇地照进来。
皇帝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泛着波浪般光泽的软绸,衬得皇座仿佛一座鲜亮的舞台。
宫殿空空如也,除了他们两个人,和这座鎏金的舞台之外,所有的东西都落在黯淡的影子里,这宫里的东西都有很久的历史了,充满了陈旧的、古腐的木头香气。
他慢慢地跪在他面前的地上,一字一句地轻声说:
“祈雨使,一目连……参上。”
一目连意识到自己的害怕,他的膝盖微微颤抖,把颈子垂下去,眼睛望着地面,头发像密罗网似地披在后背:是一副警觉的、等待命令的姿态。
荒似乎在沉思,又好像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心,迟迟未曾开口。
他的目光掠过一目连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到他身后的那一片明黄色的光斑上,游移不定,一目连等了许久,等不到回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有一瞬间,他们俩的目光对上了,一目连慌忙地一眨眼。
“我有两件事情要对你说。”他忽然说。
一目连的心脏砰砰跳起来,促使他继续听下去。
“这第一件事情,就是你不用继续担任祈雨使了。”
他抬起头来,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一动不动。
“我会找太阴族里的其他人担当此职,你今后就不用待在那偏远的地方了。”
一阵隐痛升上胸口,一目连默了许久,涩然开口:
“陛下……”
这第二件事情,就是我想让你做我的帝后。新一任皇帝的,最正式的妻子。
他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俯身向下,盯着他,语速飞快地说。
可惜那个时候,一目连并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慌乱与急迫,也不知他的紧张、他的羞涩从何而来。——他一开始没有听懂他所说的,睁大眼睛望着年轻的皇帝,唇形还是刚才所说的“陛下”二字的结尾形状。
几秒钟之后他才渐渐回过神来,神态渐渐在眉宇之间收缩了,肩膀像死了的尸体一样冷硬。
荒说他已经作了一切的准备,没有人胆敢反对,只待他回答一声,便可择期举行婚事,将来……他应允道,必将福延太阴,使太阴一族得惠。
一目连跪在夕阳之中,脊背被晒得滚热,身上却冒着冷汗,茫目顾盼,摆不出一个合适的神态和面容。
等了许久,冷场不能再持续了,殿堂里的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寂静也变成了吵闹。
——他听得见荒的困惑与恼怒,看得见眼前金灿灿的余晖之中飞舞的细小尘屑,察觉得到台上的人对他落在余晖里的身体不声不响的打量,这年轻的皇帝在尽量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一目连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便非常地不同了。
他身上的那种吃惊而僵硬的姿态,已经消失殆尽,原有的那种固执神情,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容之上。
“臣……”
他缓缓地伏倒在身前的地上,又起身,又缓缓地伏倒了,连拜三下,
“……遵旨。”
两人并立,荒着黑衣,一目连着白衣,缓缓而行,侍女侍童垂手跟随其后。
路两边是热闹的人群,向这一对新婚娶的夫妇送出自己的祝福:多子多福,琴瑟和谐……
鼓乐之声不止,送他们走入宫内。
宫门在他们身后吱嘎一声,拖长了合上了,盖住了鼎沸人声。
寝宫前庭的道路两旁,栽着樱花,正是灼灼开放的季节,被风吹了许多花瓣下来,粉白粉白一片。
一目连的木屐踏上去,踩碎了,扬起一阵花瓣的清新的腥气,
他们已经走到房前了,他忽然停住了,想看看自己此时的模样。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照着自己的影子。一目连在看见自己在月光底下的投影时也觉得惊惧:这是一个柔和的、女子般的投影,肃穆工整的白无垢把身体层层叠叠地罩在里面。从披帽中漏出来的一丝垂顺的发梢,披在胸前,与衣服的流畅的线条形成工整的对称。
荒已经站在廊下。负手而立,面带笑意地看着他,轻轻说:“上来。”
他的头发乌黑,眼珠子清澈,有月的辉光在里面。
一目连仰头望着他,就在他仰头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影子:那是许多年以前,大雨之中,一个站在舞台之下,呆呆凝视他的男孩的神情。
他们进了屋。床铺已经备好,一盏木雕的精巧屏风立在门前,又点了许多灯,满室充满了莹莹的、滚热的微光。
荒唤退了服侍的人,把纸门自己轻轻合上了,回身过来,坐在了床铺边上。
“坐吧。”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那一小块空地。
一目连走了过去,弯曲膝盖,慢慢地坐了下来,身体却没有整个陷到地上,他绷直了自己的腿,强有力地控制自己的分量,那姿态仿佛是要随时逃跑。
他庄重地打抖,脸色有点发白。他为自己的新嫁娘打扮而感到发窘,他一点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紧张。
荒的手伸了过去,轻轻把围帽拨了下来,抚摸他的头发——他的指尖上带着微凉的温度,像是夏夜的凉风一样,新鲜而清洁,延伸到肩上,又延伸到发隙间隐约露出的白色的肌肤上。
“辛苦你了。”他说。
一目连向他转过脸。看他的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眼神里带着点实在的关怀,又分明带着点猖狂的、自得的笑意。
一目连想,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但凡身居高位者,总希望正妻能够是身份高贵,德才兼备,多子多孙者。
在宫中,身份高贵的女子数不胜数,其中才貌皆佳者,不在少数。为何来选一个雄雌共体,家道中落的太阴族人?
……况且,他比他年长许多,比他经历过的事情,也要多上许多。
一目连张了张嘴,没问出声来,他想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他俊秀的面庞如此年轻,脸上的神情,却含了一丝隐秘的,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不敢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