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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暴雨

    可惜,在乌贵还只有九年的人生字典里,根本就没有“说谎”这两个字,他父母自小就教育他有问必答,回答必须诚实,不诚实就会遭天打雷劈。是以乌贵心里虽然觉得这回答有些不妥,还是大着胆子说道:“我叫你韩老鬼啊,不然还叫谁?”

    听到此话,韩老鬼竟然不怒反笑,冷冷道:“很好,老夫三十岁之后,就绝少有人胆敢与老夫用这种口气说话,我自然也不会和你这废物计较什么。现在就乖乖随我来,带你去药园子做事!”

    乌贵挠挠小脑袋,问道:“那我以后到底叫你韩师傅好,还是叫你韩老鬼好?”

    韩老鬼淡然道:“自然叫我韩老鬼!你就算口上叫我韩师傅,心中难道就不说韩老鬼了?”

    于是乌贵点点头,起身迈开步伐,随着韩老鬼出了柴房,两人一前一后绕着药园子慢慢踱步。

    原来除了昨天去的那间大堂外,其他能被称为屋子的,也就只有乌贵睡过的柴房和一间韩老鬼自己起居用的小屋子,剩下的只是几亩田地而已。这些田地被各自切分成一块一块,每一块约有四分之一亩大小,共有十六块之多,全都种上了药草。

    田地上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乌贵从来都没见过,除了五颜六色,形状怪异之外,有些药草还散发着比较浓郁的古怪味道。

    在药园附近还有一条巨溪,有水渠将一部分溪水引入药园储存,用以灌溉和饮用。溪水水流清澈,底下的鹅卵石清晰可见,不似人工开凿。

    乌贵细看之下,对眼前这片药园又有了些新的发现——每块药地几乎都有同样的布局,种植着相同的药草,约有三四十种之多。而药地与药地之间唯一的区别,貌似就只有种植年份的不同而已,靠近北边大堂的药草长得较高,貌似年份老一点,远离大堂的药草则多有矮小,看上去也是发芽不久的样子。

    在这药园子中央,有一棵非常显眼的大树,大树郁郁葱葱,枝叶繁茂,估计粗得连四个成年男子都无法合围抱住。

    乌贵走近一看,更是吃了一惊,树下竟然被人挖了一人高的树洞,而且这树洞离地约有一尺,估计就算下暴雨也不会轻易被水淹了。被人挖了那么大一个洞,这树居然还能活下来,实在是让人有些惊奇。

    很快又发生了令乌贵更为惊奇的事情,树洞里居然缓缓爬出一只巨大的山龟来,这山龟有多巨大呢,乌贵说不清,反正是相当巨大,估计若是人立起来,足足有两个乌贵那么高,而且每只龟爪张开都有一只小脸盆那么大。这就算了,尚有一事,让乌贵张大嘴巴怎么都合不上——这山龟居然还长了一只巨大的松鼠尾巴,又大又蓬松,高高翘起,看起来颇为油光闪亮。

    韩老鬼见乌贵满脸惊诧的表情,脸现轻蔑,但好在他此刻心情不错,便给乌贵稍稍解释了一下。韩老鬼本来就是个喜爱炫耀自己学识的人,这番解释虽然短小,却也深入简出,全面到位,让乌贵受益不少。

    原来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人类才能够感应到天地灵气,矿石、药草、山上爬的,水里游的,任何世上有形之物皆能感应灵气。只不过,只有人类比较特殊,因为开了灵智,所以能够以修道的方式主动寻求与灵气交融,其他的动植物或者矿石,要么灵智太低,要么根本就没有灵智,在缺少机缘的情况下,不易吸养灵气。只有少部分实在幸运的有形之物,靠着那么一点机缘吸收了灵气,往往产生了奇妙的变化,从而价值大增。

    以药草为例,普通的药草若是吸养了灵气,即变异为灵草,除了大大增强药效之外,还能产生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效。比如有一种药草叫做鬼母草,异变之后会长出颜色玄黑的鬼果来,长期服用下,可以增强魂力,对于修者来说乃是大补之药。韩老鬼接着又说了许多其他药草与其各自的功效,但乌贵却只记得了鬼母草这一种,大概是跟鬼魂有关,所以留了心去记忆。

    说到晶石,故名思议,乃是各类吸收了灵气的矿石或水晶,若用晶石来熔炼武器铠甲的话,比起寻常的武具来说,性能也将大幅提升,这类武器铠甲,是修者行走江湖的必备良器,通常在市场上也价格不菲。

    听到用晶石锻造的一把短剑在市场上的价格高达数百两的时候,乌贵不禁吐了吐舌头,立即明白这种东西对现在的自己而言乃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眼前这只山龟,则是吸养了灵气的动物,从而变得与普通山龟的样子大有不同。据韩老鬼说,动物吸养灵气到一定程度还能够像人一样拥有灵智,开口说话,但没有两百年以上的修行,这一点却也绝难成功。这只山龟在十六年前因机缘巧合被韩老鬼擒获,只看龟纹便知已有三百多年的寿命。本来韩老鬼对它寄予了很大期望,但十六年来,这只山龟却也只是刚刚能听得懂人话而已,加上身体笨拙,爬行缓慢,实在没什么用处,便被韩老鬼打发来管理药园。 乌贵心下疑惑,一只山龟还能管理药园?

    他虽然是个聪明的小孩,毕竟没见过世面,关于灵兽的饲养,在繁华的大城市里,早已是司空见惯的现象。例如在坤国首都元吉城中,就有不少官宦富甲人家驯养一些温顺奇异的灵兽,以此来标榜自己的财富和权势。这些灵兽的地位也往往高出佣人厮仆,成为仅次于主人的存在。这除了因为灵兽较人类稀少之外,还因为灵兽的作用也非常丰富,或擅长于搜索,或能高速飞行,甚至有些灵兽还能用于生产价值颇高的材料来。

    灵兽也有等级之分,对此韩老鬼并没有细说,坦白说,这些知识对于一张白纸的乌贵来说,讲了也等于白讲,乌贵只记住了等级越高的灵兽,在市场上的价格越高云云,由于收益不错,因此也有专门饲养灵兽然后贩卖的职业,被称做“饲灵师”,灵兽和饲灵师,在郡级都市的市场中就时有出现,当地的人们对此已见惯不怪。

    眼前这只山龟露出不屑的目光扫了扫新来者,然后跳进药园子,只见它一边用爪子将泥土翻松,一边用松鼠尾巴吸水浇洒,一边走一边探头闻味,似乎如此就判断出周围的药草是否成熟,如果成熟,山龟就会动作利索地伸出爪子,将药草放入嘴中剥出种子来,再将种子吐入左边行囊,动作熟练之极,且丝毫不损伤原有药草。

    乌贵越看越惊,心中不禁猜测,这些说不定仅仅只是它神奇能力的一部分,既然它连药园子都能打理,看来它不会做的事情也不会很多。它会抓鱼吗?乌贵想起鱼味的鲜美,不禁感觉饥肠辘辘,他可是从昨夜开始,就没下过一粒米饭了。

    韩老鬼见山龟缓缓爬到他脚下,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从山龟右边的行囊中摸出五六种不同的种子来,收入怀中放好,指示山龟下去休息。然后转身对乌贵道:“日后你的工作之一,就是服侍这灵龟的起居,不仅要将它喂养好,还得让它高高兴兴的。”

    乌贵听罢极为不满,叫道:“我是人,却要我服侍一只龟?难道人比龟还贱吗?” 韩老鬼冷冷道:“你比龟贱!”

    乌贵听罢愕然无语,这对从小就被人捧惯了的他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只听韩老鬼继续道:“你随我来,下面还有几件事要你去做!”

    乌贵一咬牙,看在二两银子的份上,忍气吞声,不再反驳。

    不一会儿他随着韩老鬼重新来到柴房,只见韩老鬼拿出一叠书册,一个空的花瓶,还有一件形式古朴的革甲放在乌贵面前,缓缓说道:“日后你住的地方就是这间柴房,你若住不惯,想露宿荒野,我也不反对,只不过便宜了这山里的豺狼野兽罢了,这三件东西都是你日后工作会用到的器物,我一一说给你听……”

    韩老鬼将工作说得很仔细,乌贵听完,顿时心凉了半截,那二两银子还在空中飘着,看上去仿佛耀眼夺目,但不知怎的,乌贵却觉得不是那么好拿了。

    只听韩老鬼道:“这些典籍书册,都是不错的读物,你每日中午需花一个时辰与山龟讲解,助其提升灵智。还有,山龟的粪便也是不可多得的药材,你将它每天的粪便收集进这个小瓶子里,我另有他用。最后,你需穿上这件青鳞甲,无论吃饭睡觉,洗澡如厕,必须日夜穿着,不得脱下。”

    乌贵一一接过书册、还有装那粪便的小瓶子,心中越想越不是味道,喂养一只山龟也就算了,乌贵小时候也不是没养过猎犬,大不了将这山龟当宠物养。可还要每天读书给他听,以他堪堪九岁的年纪,又能懂得多少经书,怕是自己都读不明白,还如何能帮山龟提升灵智?

    最让他郁闷的事情就是收集粪便,说出去,这都成什么故事!日后若是被乌媛媛知道了,自己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她!对了,紫璇那恶婆娘,三个月后还会回来,见自己这般模样,自然又免不了一番冷嘲热讽。

    至于那件青鳞甲,乌贵甫接之下,立马摔了个跟头。不接还真不知道,这青鳞甲虽然小,竟奇重无比,乌贵连抱都抱不起,怎能天天穿在身上?不过他也不担心,就算偶尔不穿,这韩老鬼又怎能知道,难道他还能时时刻刻在旁边看着他不成?

    韩老鬼似乎看透了他这种想法,一声冷笑,竟然在乌贵穿上青鳞甲后,在他背上上了三道铁锁。这一来,乌贵是怎么也取不下来了,他抱着侥幸的心态试着走了几步,不禁脸色发白,额顶冒汗,穿上青鳞甲之后,双腿犹如绑着千斤巨石,走一步都要花上吃奶的力气!

    这也难怪,以乌贵的年纪,虽说练过些武艺,但比起大人来说总是差了许多。而这青鳞甲乃是用一种叫做青鳞兽身上的鳞片炼制而成,这种妖兽,最喜居住在矿脉岩地的缝隙中,所以它身上鳞片最大的好处是具有弹性,可在一定程度内收缩自如,缺点则是过于沉重,连寻常成年男子穿戴起来都颇为吃力,更不要说乌贵这么一个孩童了。

    韩老鬼交代完这些工作,又道:“现下我要教你的功法,名字叫金甲功,练成之后,你便有一身铜皮铁骨,寻常刀剑伤你不得。” 乌贵苦笑道:“这金甲功又要如何修习呢?”

    韩老鬼冷冷道:“你先习惯这青鳞甲的重量,从下月二十五日开始,每日拿刀砍柴,第一日砍五斤,第二日砍十斤,第三日十五斤,如此以往,四十九天内,身骨便当结实,这之后我才会教你新的练功法门。”

    乌贵听韩老鬼如此说,叹一口气,心想他这么做只是换个说法要自己干活罢了,显然并不是真心要让自己练功。

    韩老鬼又道:“老夫平日里炼药修功,轻易不出来见人,如有人找我,你便说我出山云游,将其打发了事。这里有一些固元培本、强身健体的丹药,每日午时你将各种药丸服下一粒,可助你增强体质,抵御阴邪之气,你若时常生病,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有了这些丹药,想来寻常的秽气对你应没什么作用。”说罢,他便要离开,乌贵连忙喊道:“韩老鬼,我肚子饿,有没有饭吃?”

    韩老鬼冷冷翻了一眼,道:“要吃的自己去弄,我这里没有!”

    乌贵气的话都说不出来,此种待遇,就是比到别村做童奴都是不如,但嘴上又不能说什么,只好将怨气吞进肚子里,眼睁睁看着韩老鬼走了。他却不知道,以韩老鬼的功力,早已能采集天地灵气来补足身体内的能量损耗,不吃不喝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很早以前便不再费心准备食物。至于那间柴房里用于烧火的稻草柴火,却是为炼药所准备的,跟烧饭煮菜一点关系都没有。

    乌贵不是韩老鬼,他是需要吃饭的,而且他的肚子早已咕噜咕噜叫个不停,要知道,他可是从昨夜一直饿到现在,没进过一点米水。

    要是之前的乌贵,上山摘野果,或者到山沟里抓几条鱼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现在他身穿青鳞甲,连走路都不方便,更不要说上山下水了。好在小时候母亲叶氏曾教他辨识一些野菜,他四下一看,在药园子周围正好有那么几种野菜生长,便爬行过去一一将其采摘下来。

    休息一阵后,他又从柴房中找来锅盆,用溪水洗净野菜根叶,便拿柴火想要煮水炖菜。想像着野菜的香味,乌贵忍不住嘴流口水,可便在此时,他却突然发现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出门时竟携带没有点火的工具,怎么生火煮菜呢?难道要生吃不成?

    大山村的小孩在懂事之后,便会由族里的幼学师傅授予取火之法。简单的取火之法就是将两块燧石互相击打,撞出火花,旁边放置火绒等引火之物,当火花落在火绒之上便可燃烧,取火就成功了。而复杂的方法,称作钻木取火,将干燥的稻草磨烂后铺在粗糙硬木表面之上,然后用另一块同样的硬木边旋边钻,直至稻草冒烟生火为止。

    乌贵上这门课时学得很快,自信取火不是什么难事,一想到肚子饿有多么不好受,他咬咬牙便从药园边上取来两段较粗的木枝,又从柴房中取了稻草撕碎铺上,就这么两件简单的事情,也花费了他将尽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在树洞前,找了个没风的地方,下了决心,便开始钻起来。这一钻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眼看渐渐有烟从木头上升起,他眉开眼笑,露出了许久没有露过的灿烂笑容,见火即将燃起,当下又加了把劲,只见呼啦一下,一根小火苗窜了出来。

    乌贵欢呼一声,连忙去找柴火,哪知突然一阵凌厉的山风吹过,将那一缕小火苗瞬间吹得无影无踪。更让人心下积郁的是,那山风越吹越大,抬头看去,只见西边乌云滚滚,一副暴雨即将来临的景象。

    乌贵怔怔地看着手中两段木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小小年纪的他,恐怕还实在难以消化这几天所经历的诸多辛酸和挫败。但想到自己只有十年寿命,何必再自添愁苦?乌贵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心中使劲往好的方向去想。 山雨说来就来,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狂落而下。

    乌贵连忙将锅瓢野菜、稻草柴火一股脑儿抱起,一个打滚便钻进了那灵龟所住的树洞里。他原本想回柴房,无奈那里对穿着青鳞甲的他来说,实在是个太过遥远的地方。

    那山龟将头缩在壳里睡午觉,见有什么东西进来,便伸出头去张望,却看到一个大大的脑袋突然出现在眼前,不由吃了一惊!一人一龟互相对望,气氛颇为尴尬。一时间只剩下洞外雷声隆隆,大雨滂沱。

    良久,乌贵讪讪笑道:“山龟兄,好!借你家躲躲雨,别介意!”乌贵想这只山龟虽然不会讲话,但灵性十足,也听得懂人话。自己寄人篱下,该客气时还是需要客气一下的。哪知眼前的灵龟神情慵懒,瞥了乌贵一眼,开口道:“不介意,你随意。”

    乒零哐啷一阵乱响,乌贵手里的东西一下全掉到了地上,他本人更是嘴巴张大,双眼睁圆,实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这只山龟居然开口说人话了!

    灵龟眼神木讷,嘴巴缓缓磨了磨,一字一字,缓慢地道:“慌什么,你应该高兴才对。”  起点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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