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他们在哪间病房？”记忆里两人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越发清晰，雪见当即翻身下了床，一些伤口甚至因为他的动作太大而渗出了血迹。

    “哥哥……”和穗还想说什么，这时房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护士满脸惊慌的对和穗道，“医生，你快去看看，宵风君醒过来了，现在正在大打出手！”

    护士话音刚落便见受了伤的雪见猛的绕开她蹿了出去，紧接着便又见和穗气恼的跺了跺脚但还是跟到了雪见身后。

    “让开。”气罗术者的声音清冷空洞，只是脸上那般惊慌痛苦的表情却是第一次见。

    护士拦在病房门口，她不能让他进去，尽管试图阻挡他的人都已经倒下了。

    她看到气罗术者抬起手，像是死神挥起死亡之镰，自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恐惧简直快要让她软倒在地，绝望的闭上眼睛，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住手！”雪见怒喊一声，几步到了宵风跟前，斥道，“宵风，你在做什么！”

    “让开……”宵风紧抿着唇，没有半步退让。

    “宵风君，你不能进去，壬晴君需要静养。”

    和穗也赶了过来，她让护士退开然后向四周看了看，受伤的人都是武力所伤并非是气罗，她在心里暗松了口气，面上却半分严肃不减。

    “我要见他。”宵风紧盯着病房门，深蓝色眼眸中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一闪而过。

    “为什么？”和穗看着宵风的背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清亮深邃。

    雪见皱了眉，“和穗……”

    和穗却没有给雪见阻拦她的机会，未等宵风回答便径自说下去，往日里带着点温柔的音色如今字字诛心。

    “是因为你对壬晴君抱有某种特殊感情？是因为壬晴君为你挡的那一刀？还是说……你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话音刚落，便见宵风惨白了脸色。他猛的回身抬手指着和穗嘶吼道，“闭嘴！”

    “你不是想知道壬晴君怎么样了吗？”和穗却寸步不退的道，“我可以告诉你，壬晴君此刻正承受着如你一年前那般的折磨，身体以千百倍的速度在拉长，他损失的生命，在十五年以上。”

    宵风颤抖着唇开了又合却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瞳孔急剧紧缩着，身体摇摇欲坠。

    和穗看着宵风的样子不其然的叹了口气，“宵风君，你变了。你开始在意他人的悲伤痛苦，你开始忘了自己最初的愿望……请放弃吧，你也明白，这是首领的意思……”

    “够了！”雪见和和穗对视几秒，和穗慢慢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世界像是走过了黑又经历了白，所有别的色彩都在期间不被允许，诺大一片天地唯余孤寂萧条。又有风不知从何处生起，在世界中猖狂肆虐，落下一地狼藉。

    “宵风，你没事吧？”雪见不知道这是自己唤的第几声，和穗已经走了，壬晴就在眼前的病房里不过一墙之隔，但是宵风已经无声无息的从早上站到了日落西沉却再也没试图进去过。

    “雪见……”再轻不过的一声呢喃，雪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耳。

    “什么？”雪见问道。

    “我，存在吗？”

    “……当然。”

    “不对。我是不存在的，我最开始，也是唯一的愿望——只有消失。让我消失。”

    “唔……”壬晴痛醒过来，抬手压了压心口的位置，那里正一阵绞痛。

    “既然醒了那便只能受着了，忍一忍，很快过去的。”少女边说着边往浴桶里丢了最后一把药草。

    壬晴赤躺在浴桶里，便见那剂药草下去后整个绿油油的水面都开始沸腾起来，他恍若觉得自己正身处油锅中，全身无一处不被煎熬着，直欲让他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瞬间，又像是十几年，铺天盖地的可怕灼烧感才终于如潮水般褪去，而水面上的绿色物质也尽数消失干净如新。壬晴松了口气，尽管在生死线上滚了一回，但是那种骨骼疯狂增长的感觉总算停了下来。

    少女为壬晴披了一件足以蔽体的长袍，壬晴从浴桶里站起来，本该是少年的体型已经不见了，188的身高足以让大部分人仰望。

    “蛇灵大人。”少女对着壬晴行礼。

    壬晴摇摇头，“称呼我名字就好，你叫什么？”

    少女道，“千泷月。”

    壬晴点头，向她问道，“蛇灵施加在你们身上的诅咒理应消失了，你不当跟着我，为何不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是赎罪，诅咒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千泷月淡漠道。

    壬晴看了她几眼，没再试图劝说什么，他从浴桶出来，就着长袍给自己套了身和服。千泷月低着头目不斜视。

    “月小姐，甲贺自那之后怎么样了？”

    “现在只是一所普通学校，受伤的学生都回到了各自父母身边，而忍者训练班也已经撤除了。”

    “这样天狼星理当无憾了？”

    千泷月闻言脸上浮现了一抹疑惑之色，“你不生气？”

    “这种事情交换一下立场就知道了，一个充满野心不知对隐世抱有何种目的的森罗万象宿主，如果能死于蛇灵的诅咒不是皆大欢喜吗？”

    千泷月猜想了会，最后不得不承认，要让浮躁的隐世重回平静不管是剥离还是使用都比不得森罗万象宿主身死来得妥当，尽管这样治标不治本。

    “更何况……一个希望被人怨恨的人，我为何如他所愿？”

    如果你的人生满目苍夷，作为罪魁祸首之一，唯愿以我的罪孽换来你的怨恨，那么到故事的结局之时你是否能原谅自己些许？

    两人说着便已经走到了房间外面，这是一座落败的神社。杂草丛生，石苔满布，建起神社的柱子已经腐朽，屋顶破了一个大洞，上面的瓦片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倾倒下来。

    神社的住持看了两人一眼，又皱着眉头撇开了眼睛，这两人说是要借宿，却已经在这里赖了两天了。

    “住持，您好。”壬晴也看到了住持，上前打招呼道。

    年迈的住持忍了忍，但是看着青年脸上恍若纯真懵懂的笑容后便再也忍不下去，他怒气冲冲道，“不好！你知道你们待在这神社的开销有多大吗？伤好了就赶紧滚！”

    壬晴忽的笑出声，脸上的那副模样却已经收了起来，苍青色的瞳孔里是认真的神情。

    “如果住持您能把我想要知道的信息告诉我的话，我们会马上离开的。”

    住持脸色黑了下来，转身便要离开，“什么信息，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壬晴提高了声音，对着住持的背影喊道，“据我所知伊贺首领当年身体安好，并不是会病发身亡的样子。”

    住持动作稍顿，接着又毫不犹豫的继续往前走。

    壬晴暗叹了口气，拿出一张信纸对千泷月道，“我原本想一一到上面记载的住址拜访，但是目前看来时间是不够的，只能麻烦你了。”

    千泷月接过看了几眼记到心里，问道，“我要说什么？”

    “就说少主不日将归，他们会明白的。”

    千泷月点点头，对着壬晴行了一礼，身影转瞬在原地消失。

    千泷月走后壬晴抬手扯开胸前的衣襟，只见胸口上的灵蛇图纹明亮灼眼，他用手按了按，闷痛难忍。

    安息吧，愿你们下个轮回平安顺遂。

    壬晴休息的很早，身体的巨大消耗让他几乎倒头就睡，只是到了夜间他却被一道雷声惊醒，寺庙里没有灯，仅靠烛火维持着光明，但此刻屋内一片昏暗，他开了窗户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雨势很大，壬晴想起寺庙顶上的那个大洞，他不由得担心这座破败的寺庙会不会因此倒塌了。

    想着壬晴便在昏暗中摸索到了一捆湿漉漉的稻草打算稍做修补，他忙活了许久，虚弱的身体让他几次险些摔下去，终于完成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壬晴从屋顶爬下去，便见住持手里拿着一盏烛台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跟我来。”住持说完也不管壬晴反应如何转身就往屋内走。

    壬晴跟在住持身后，见住持拐进了房间里举着烛台在床底下摸索着什么，好一会住持像是终于找到了，攥在手里皱着眉头交给他。

    壬晴接过，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看磨损程度时间不少于10年。

    照片正面是一个笑的开朗的男孩和一个阴沉着脸的女人，反差很大，而背面则写着一处教堂的位置。

    壬晴看到照片上写的地址后不由得有些惊讶，这个地方，他知道。

    “夫人自事发后精神状态便不稳定，替我看看少主这些年的情况吧。”

    住持说到最后叹了口气，对壬晴道，“不管如何，请给少主选择的权利。”

    壬晴看着老迈的住持没说话。

    良久。

    住持挥了挥手，“下山吧。”

    “您不下山吗？”壬晴道。

    “不了，我已经累了。”

    壬晴便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最后看了这位伊贺旧人一眼，怀揣着照片冒雨离开了寺庙。

    住持看着青年的身影在黑暗里越来越远，他在雨中站了许久，满是皱褶的脸上一腔悲怆，他忽的对着大雨大喊，“首领啊，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老朽……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