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等你。”

    妖狐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一辆熟悉的跑车静静地停在车库的一角。

    “去吧。”晴明拍拍他的肩，“我在京都等着你们回来。”

    妖狐往跑车走去，他走得不算太快，只是每一步都比平时跨得更大。晴明还站在原地，空旷的停车场里只有妖狐一个人的脚步声。跑车停放的位置比想象中更远，远到停车场里又出现了另一个脚步声，远到妖狐看着黑色长发身形妖娆的女子比自己先走到了那辆车的旁边。妖狐停下了脚步，他认出了她，是之前被大天狗带到日光的三位女子之一——三尾狐。很明显她也看见了妖狐，不知为何她神情似乎有些惊讶和紧张，之后才展开一个美艳的笑容，“妖狐警官，晚上好。”

    妖狐离她还有五六米的距离，没有再往前走，回敬了一个笑容，“晚上好。”

    车门被打开，车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妖狐的视力很好，足够他看清露出来的大天狗的侧脸，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三尾狐又对他笑了笑，“那我和主人就先离开了，您也请早点休息。”

    妖狐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只记得那辆车和自己擦肩而过，特殊玻璃制成的窗户将车里车外用一片黑暗隔绝开来。他记得跑车扬尘而去的声音，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大天狗怎么可能是在等他？事已至此，又何必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妖狐，你没事吧。”晴明问道，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多余，即使隔着伪装用的面具，妖狐的脸色也比之前看上去更加苍白。

    妖狐点点头，似乎按下了一个开关，一瞬之间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没事，我去开车，你走夜路也要注意安全。”

    晴明相信妖狐的能力，但作为朋友并不放心让此时的妖狐独自驾车返回，“我先送你回去吧，你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避开了大天狗的话题。

    “好。”妖狐答应得很干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虽没有案件那样危险刺激，反而更让人疲惫，他现在只想回家睡觉，睡到天昏地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记得。

    妖狐在东京的家位于一栋新修公寓的顶层，是他回到日本后才租下的。父母留下的房子在妖狐工作后不久就面临拆迁，妖狐虽然不舍也无能为力。大天狗当时有提议过让妖狐趁此机会从东京调到京都却被妖狐拒绝了。他当时正处于职业上升期，东京警视厅和京都府本部的职位相差了太多，更何况他如果真的调到了京都，难免会遇到和天羽组相关的案件。他和大天狗还差点因此吵了一架，冷战了两周最后以上床告终。妖狐那个时候想这大概就是身为Beta的好处，无需担心发情期，无需一定要和自己的伴侣呆在一座城市。

    政府给的赔偿金很丰厚，足以妖狐在寸金寸土的东京买下一间公寓，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开启租房生涯。他对外宣称的理由是买下一间公寓手续太过复杂。真正的理由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失去父母的东京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个适合安家的地方，警察的职业生涯也相对短暂，等他退休了他就提着自己不多的东西去京都和大天狗长相厮守，想象着自己一个退休的警官去投奔黑道组织，哪怕是合法的黑道组织，妖狐还是笑出了声，那是他少有的对未来的幻想。

    现如今想来，这大概也只能是幻想。

    现在的这套公寓是八百比丘尼主动帮他介绍的，房东是八百比丘尼的一位阿姨，买下了顶楼一层的所有公寓出租，价格虽然偏高，却包含了每周一次的打扫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杂事，十分适合妖狐这种怕麻烦的人。

    在楼下和晴明道了别，看着晴明一脸的欲言又止妖狐挥了挥手，“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混蛋，这点事还伤害不了我，小生还要等我的命定之人呢。”

    他曾坚信大天狗就是他的命定之人，现在看来他的直觉在感情里错误得一塌糊涂。

    走到门前，虹膜锁自己打开了，妖狐将门反锁，直直地走回卧室，重重地倒在了床上。他前往京都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返回东京，将所有的家具统统用布遮住。此时他就躺在那已有些灰尘的布上，没有力气将它们撤掉。他闭上眼，怎么睡不着。有若隐若现的乌骨木香气往鼻子里钻，不过是幻觉。但这幻觉，已经是他现在能做的最好的梦。

    “大天狗大人，这是您要的资料。”三尾狐恭恭敬敬地说。

    她跪坐在大天狗对面。这里是大天狗在东京买下的公寓，听说是拆迁之后重新修建的，当时签署拆迁协议的时候似乎有些问题，这栋公寓修好之后三不五时还有人来抗议，是以当时大天狗吩咐属下在这里买一间公寓的时候，他们都有些惊讶。

    大天狗坐在沙发上，背后原本是可以看见优美景色的落地窗，也是这栋公寓的卖点之一，此时却被厚厚地窗帘完全地遮盖了起来。

    “辛苦你了。”大天狗接过三尾狐递过来的资料，没有马上阅读，而是放在了桌上。

    “应该的。”三尾狐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大天狗大人，刚才......”

    大天狗看向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寒冷。三尾狐顿时紧张起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下了头，等待着即将宣布的惩罚。

    “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多问我的事吧。”大天狗说。

    “属下...属下知错了。”三尾狐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大天狗没有责罚她，“好了，你这几天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三尾狐松了一口气，才惊觉自己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大天狗大人不过是这几天变得随和了些，自己怎么就得意忘形了。

    “是。”她恭恭敬敬地说。离开了大天狗的公寓。

    三尾狐离开后，大天狗才看向了那个档案袋，“妖狐。”他将档案袋上的名字念出来。依旧没有打开档案袋，起身去洗漱，他需要热水来让自己清醒一些。

    大天狗用手擦拭被水雾遮盖住的镜子。镜子被一点点地擦干，露出了那张自己已经看了二十几年的脸，思绪交错，恍惚中又回到了几个小时前，在警视厅的卫生间。走廊照进去的灯光并不够明亮，妖狐的反应也迅速而灵敏，依旧足够他将镜子里的画面看清楚，包括那张他朝思暮想了三年的脸，和从未见过的疤。

    他不知道妖狐在过去的三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妖狐的关系。在他已有的人生中从未遇到过像现在这般复杂纠葛的情况。他在感情这件事上，一向是个过于迟钝的人，是以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对妖狐并不是单纯的兄弟情。他在感情上又是一个太过直接了当的人，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对妖狐表白，喜欢就应该在一起，起码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而现在他第一次发现爱恨也许并非一道选择题的两个选项，也并非对立的两面，他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感情，不喜欢这样犹豫迟疑的自己。

    大天狗将冒出来的胡须剃了干净又拉出旁边的小抽屉，里面是排列整齐地针剂。取出一支熟练地注射到自己的体内，眉头微皱直到蓝色的药剂一滴不剩地进入血液。这药的作用很简单——Alpha抑制剂，只不过和omega抑制剂既抑制发情期也隐藏信息素不同，alpha抑制剂只会抑制alpha对omega的信息素起反应，却并不会抑制alpha本身的信息素。只不过，这种药虽然副作用比omega信息素更小，却很少又alpha使用，哪怕是需要暂时避孕的伴侣，也是omega注射抑制剂更多。

    又坐回了沙发，伸手想要打开桌上的那份档案，手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起身到酒柜取了一瓶龙舌兰，虽然没有柠檬也没有盐，大天狗还是灌了自己整整一杯，才真正地打开了档案。

    三尾狐已经查明了档案的前半部分都是真实的，这位妖狐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并非警方为了任务而捏造出来的身份。再联想到之前妖狐的假死，大天狗很容易就推断出了当时的真相——真正死去的应该是这位妖狐，至于妖狐为何要隐瞒成这位妖狐，在过去的三年里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大天狗不知道，这份档案是晴明直接给他们的，自然也不会写。但大天狗还是一行行地读了下去，直到最后一页。

    大天狗看着上面记载的那行字，又灌了一杯酒。无心再看下去，大天狗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帘全部拉开，周围都是住宅区，已是半夜，只有稀疏的灯光。无星无月。大天狗盘腿坐在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虽然大天狗很少住在这间公寓，却依旧有人每天打扫，十分干净。他其实很喜欢这样坐，却很少会这样坐。他自小便被当做天羽组的主人教导，坐姿和站姿是最基本的注意事项。他第一次这样坐是在妖狐的房间。妖狐当时就这样坐在地毯上，脚趾微微弯曲，惬意地眯起了眼，大天狗犹豫了一下也学他的样子坐在了他的身旁。

    大天狗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将冰冷的玻璃杯贴到自己的脸上。

    ?妖狐，妖狐。

    他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第七章

    妖狐并未能如愿一觉睡到天亮，半夜起了风，顶楼的窗户“哗哗”直响。妖狐惊醒，睁开眼只觉双眼肿痛。

    “该死。”轻声骂道，想起自己忘了取掉隐形眼镜就睡着了。

    起身去浴室，隐形眼镜直接扔进垃圾桶，反正明天也不需要了。滴眼液滴入眼眶的感觉太过清凉，原本还有几分睡意的妖狐顿时变得清醒。

    索性不再睡觉。慵懒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从卧室到客厅的路上又拐去了厨房，他记得冰箱里还有几罐啤酒。

    带着一罐啤酒走到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将沙发上的盖布一把掀开胡乱扔在脚下，妖狐斜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半夜的节目总是很无聊，妖狐也并没有心思真的看电视，遥控板拿在手上不停地换着台，无意间换到的成人频道里omega娇媚的呻吟让手中的遥控板直接落到了地毯上。妖狐捡起来将电视关掉。不过几分钟，却觉得是久违了的安静。

    他看着落地灯映在地上的光晕，想的，念的，全是大天狗。

    他们明明在同一座城市，他却不知道大天狗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他终于自食其果，怨不得别人。妖狐打开那部刚才拿出来的旧手机，还是按键的款式，上下键和确认键上的漆都已被磨掉了很大一部分。

    图片，音乐，电影，曾经存在这部手机里的所有内容都已被删除干净，只除了和一个人的短讯记录。妖狐喝了一口啤酒，嘴角沾了一些泡沫，点开了短信记录，联系人的名字叫做“老婆”，妖狐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短信太多，光是翻到最上面就耗费了不短的时间。这份短信记录缺失了最早的一部分，在那部分妖狐的第一部 手机上，而那部手机掉在了一个小巷子里——在英雄救“美”的那一天。现在的记录里，最上面的一行是他发给大天狗的，没有问候，没有称呼，只是一句“你知道三十页第三题怎么做吗？”妖狐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像这样讨论学习的话题持续了将近三个月之后才往更为私人的话题延伸，“你为什么来日光啊？”妖狐想起了那天晚上，白天在学校听到了不少关于大天狗的流言蜚语，他无法以理服人，毕竟他也不知道大天狗独自一人生活在日光的原因，于是他只能把那群人狠狠揍了一顿。晚上照例讨论完习题，忍不住问了大天狗。却不像之前那样得到的是条理分明的答案。

    “晚安。”这是大天狗的回答，随后又送达的还有另一条信息，“你不要打架了，我自有分寸。”

    妖狐回复了一条晚安。

    那天晚上，他正式进入大天狗的势力范围。

    妖狐的阅读速度很快，看每一条寥寥数字的短信花的时间却很漫长。他自诩记忆力不错，但依旧有很多他忘却的东西。后面的短信不像之前那样频繁，妖狐记得那个时候电子邮件开始流行。只有每日固定的早晚安会用短信发送，然而中间还是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妖狐想了想突然笑了出来。那是大天狗交了第一个omega女友时的事情。大天狗其实还是有给自己发早晚安的，但自己当时在完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闹了别扭，通通删除假装没收到。

    把所有短信看完，妖狐扭了扭脖子，才发现已有白光隔着窗帘透进来，身上搭着毯子，沙发边放着好几罐捏成奇怪形状的空啤酒罐。最后一条短信是他发给大天狗的，“谢谢，礼物我很喜欢。”那是他高中毕业时，大天狗送给了他一部最新的手机，大天狗说是自己打工挣的钱买的，之后这部手机就被搁置了。不过很可惜的是那部手机在他后来一次追歹徒时被弄丢了。妖狐还记得自己去找大天狗道歉时的场景，“人没事就行了。”

    电量只剩一格，妖狐将电池取出，放到一旁。拿了垃圾桶，又拿了不知何时扔在茶几下面的烟，还有一些油的ZIPPO。起身往阳台走去，妖狐点了一支烟，他已经很久没抽过了。妖狐是在工作之后才开始抽烟的，做警察是个很奇怪的职业，因为想要追求正义入行，渐渐地却再也分不清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他见过为了保护女儿杀死丈夫的妻子，见过为朋友背罪的流氓，见过为了家产杀人的精英......妖狐有时候挺羡慕大天狗的，明明他是黑道组织，大义那一套似乎却一直分得清清楚楚。大天狗不喜欢他抽烟，他就偷偷地抽，迷恋烟雾缭绕浑身一轻的感觉。

    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妖狐狠狠地吸了一口。将拆掉了电池的手机扔了进去，又将Zippo里面剩下的油尽数倒入空垃圾桶。妖狐又吸了一口，确实太久没吸了，呛得咳嗽了几声。烟已经烧了一半，妖狐最后看了一眼垃圾桶将烟丢了进去。

    门铃响起，紧接着是激烈的敲门声，妖狐才生出的一点思绪又被压了下去。

    打开门一看，是房东阿姨，看见妖狐显然松了一口气，“妖狐先生，您没事吧？我在隔壁阳台看见你这边冒出了烟。”

    妖狐笑着摇了摇头，“抱歉让您担心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依旧在冒烟的阳台，“我只是在处理一些东西。”

    阿姨联想到他的职业，露出了然的表情，“烧了好，火烧得最干净。不过垃圾要记得打扫干净。”

    妖狐又寒暄了几句终于将阿姨送走。看看表已经七点半，身上似乎有烟尘的味道，妖狐冲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整理着装的时候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想了想还是拿出一副新的隐形眼镜戴上，掩盖双眼的红肿。

    大天狗一夜没睡。一整瓶的龙舌兰本应麻痹他的神经，反而只觉得更加清醒。他一直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本就稀少的灯火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再一一处处点亮，和着日出的微光。

    大天狗想自己该起身了，才发觉身体保持同一个姿势变得太久，稍微一动就又酸又麻，从指尖到心底弥漫着微微的酸痛。但他不能一动不动，他必须忍着酸痛站起。

    妖狐昨晚是被晴明送回来的，东京打车太贵，只好挤上了高峰期的电车。周围大多是看着手机表情严肃的上班族，偶尔有嬉笑声传来，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分享趣事的学生。妖狐突然觉得很放松，这几天要么一直和组员，和大天狗在一起，一直陷在案子里，要么就是一个人的独处。他喜欢独处，却也无法接受长时间的与世隔绝的压力。

    妖狐径直刷卡进入八百比丘尼的办公室。这算是作为八百比丘尼爱徒的特别优待——可以随时到这里来蹭一杯楼下办公室没有的高级咖啡。妖狐拿着咖啡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推门而入的八百比丘尼。

    “老师。”妖狐跟她打了声招呼。

    八百比丘尼看着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成长起来的人，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想开了就好好工作。”

    妖狐点点头，冲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咖啡杯，“为了咖啡，我也会尽快把案子破掉，回到东京来的。”

    八百比丘尼收敛了笑容，看了看紧锁的办公室门，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对妖狐说，“我昨天凌晨和国际刑警那边视频会议了。”

    妖狐是知道自己老师在工作上的拼命程度的，不然也不会在这个年龄就坐上警界最高的位置。

    “他们否认了我们的猜想，”八百比丘尼说，“坚持山吹计划没有被人泄露，那批军火也已经得到妥善处置。”

    妖狐走了回来，在八百比丘尼对面坐下。

    “但我很肯定，他们在说谎。”八百比丘尼又说，妖狐的表情变得认真，听着八百比丘尼的分析，“我是心理学出身的，他们那些小动作还瞒不过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