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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玄低下头去,请请给陈林接开大衣的扣子。

    一颗。姜玄想,他并不是生他的气。

    两颗。姜玄想,他气的或许是自己。

    三颗。姜玄想,这没所谓。总而言之,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然后他抬头,轻轻抱了抱陈林。他的力道很轻很轻,只是把陈林揽在怀里。他的手甚至没有用力,只搭在陈林背上。姜玄说:“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煮点。”陈林靠在他身上笑了笑,说:“没有呢。我去煮吧。”姜玄松开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这才笑起来,两只手捧着陈林的脸,轻声说:“不不不不,我,我不应该跟你发火。所以我去做饭。”陈林“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那你煮点面就行了,我炖了汤,可以用。”

    姜玄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陈林一把把他拽住,问他:“你不觉得你忘了点什么吗?”

    姜玄问:“什么?”陈林伸着手指头点了点嘴唇。姜玄失笑,一步踏上前去,吻住了陈林的嘴唇。

    陈林的嘴唇很凉,可能是刚才冻着了。姜玄决定一会儿给他加点姜丝到面里。

    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陈林听见厨房有切菜的声音,就从客厅折过去,站在姜玄身后看他切了一大坨姜丝。陈林抱着胳膊。但又忍不住靠近他,小声说:“这么多?辣吧?”姜玄没回头,直接把姜丝放进锅里,才说:“防感冒。”陈林扁扁嘴。

    他们闲聊起来,然后吃了顿夜宵,陈林批了会儿卷子,就睡了。姜玄比他晚些去睡,他蹲在床边看着陈林的睡脸看了一会儿,才躺到床上。但陈林伸手搂住了他。姜玄问:“你还没睡呢?”陈林点点头。姜玄又问:“不舒服吗?”陈林摇摇头,睁开眼睛。

    卧室只开了一盏壁灯,很暗。但陈林抬着头,光落在他眼角。姜玄知道他在笑。陈林说:“被窝冷。”姜玄于是躺下,伸手搂住他,然后说:“行了,过来。”陈林倒在他身边,姜玄侧过身抱住了他,然后抬手关了灯。

    屋里拉好了窗帘,很黑。他们甚至不能看到彼此的轮廓。但陈林仍旧小声说:“晚安。”姜玄也说:“晚安。”

    紧接着,这个夜晚就只剩下了黑暗和安静。

    第三十六章

    2017年姜玄公司的年会,比以往来的更早了一些。

    姜玄公司倒是没什么激进热辣的表演节目,无非是传统的开场——总监总结——二老板讲话——大老板讲话——敲钟,中间顺便穿插点吃吃喝喝、抽奖颁奖的环节,一晚上也就这么过去了。一般来说,颁奖的事儿都是事先通知到,其实就是研发岗、销售岗、财务岗、人事岗分别挑出来点新秀和老人,鼓励一下、充实一下资历。至于老板讲话,说实话,没人喜欢听老板讲话,因为无论中西,老板只要说“我稍微讲两句”,那么时间绝对是十个两句以上;老板若是说“我讲几点”,那么每一大点下面一定还有一二三四五个小点。当然了,也并不是所有的老板都是如此,往往大老板会比较矜持、比较智慧、比较与众不同,说一些心得说一些展望再说一些鼓励的话语,搞得大家举杯同庆——要么说是大老板呢,老板老板,就得老板着脸,适当加点料再笑笑,大家都能嗷嗷直叫地喝彩。

    所以其实姜玄并没有特别重视年会,当然这倒不是说他就不去、又或者是他就什么都不准备直接穿着常服就过去了,那实在是太蠢了,但他也没想着非要展示自己多么杰出、多么不一样,尽管,他在研发岗的表现在这两年确实非常亮眼,甚至于大主管已经提前给他发了邮件,叫他记得穿的人模狗样一点,给他们部门长长脸——当然了,这不是大主管的原话,这是陈林经过了艺术的加工和现实的评价“翻译”而来的。当然大老板还有一些其他的表述,比如在开篇夸了夸姜玄今年工作做得不错、比如在结尾形式化的鼓励他继续努力。但是陈林的表达是:有你这样吃饭少干活多的员工我们很高兴,记得年会穿的人模狗样一点,不然明年有你好看。说完,他婊气十足地转头看着姜玄,点了下头,又眨了下眼睛。姜玄听过这夸张又不乏实际的表述后,猛地扑上去抱住陈林,把他压在身下,大吼一声:“人模狗样?”

    陈林被他护着后脑勺,倒在床上,笑着捏他的脸,说:“那我换个词?衣冠禽兽?”姜玄说:“你就不能说我点好的?”陈林眼睛转了一圈,说:“胸大无脑?”姜玄问:“这是好听的?”陈林点点头,认真的说:“夸你胸大啊。”姜玄都气笑了,低下头去吻他,元旦放假,天光正好,他们缩在被子里接吻,鼻腔里是荷尔蒙混杂着淡奶油的味儿,那是陈林新买的香氛,姜玄说有点C,但到底没拗过陈林,用一顿好饭签署了丧权辱国条约,由着陈林在被子里熏了一遭。如今陈林吻着他,发现他肩膀上微微的有这个味道,忍不住偷偷笑起来。姜玄知道他笑什么,一边扒自己裤子一边喘着气说:“你能甭笑话我了吗?这么不严肃呢!”陈林说:“多可爱啊,奶油味儿的,还带点栗子味儿呢!”姜玄扒了自己的裤子又去扒陈林的,扶着自己硬挺的性器带了套顶进去,陈林的笑声被他顶的断断续续,姜玄扣着陈林后脑勺把他歪过去的头摆回来,低头吻他,陈林被他亲的“呜呜”直叫,屁股里塞得满满的,爽的他抖着身体、闭上眼睛,只是紧抓着姜玄手臂,大腿内侧滑腻的皮肤不住摩擦姜玄的侧腰。

    姜玄也不勉强他,不看他就不看吧,径自埋头苦干、辛勤耕耘、偷香窃玉、激情碰撞、翻来覆去,就着窗外的阳光来了一次舒适而惬意的晨间性爱。平复下来之后,他们躺在床上,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要去置办一身比较好的衣服。姜玄的意思是,料子好一些、价格适中一些、样子漂亮一些就好,最终掌握家中财政大权的陈林拍板决定:价格上限可以适当提升,当做补前几天没过上的姜玄生日的礼物,样子不要太漂亮,免得姜玄发骚。

    没错,发骚,陈林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昵了姜玄一眼,姜玄摊手大呼无辜,陈林弹了他胸口一下,趴在他身上抽了口烟,接着吐在他脖子上,手指点在姜玄脖子边上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嗤笑了一下,说:“你没有?”姜玄说:“我真没有。”陈林弯着手指头在上面搔刮了两三下,又抠了一下,才抬头看着他说:“我说有就有。”

    这半个多月来,陈林并非全没察觉,他和姜玄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但凡留心点,什么蛛丝马迹都能嗅出点踪迹来。他想起来年中的时候姜玄每次加班回来,都不怎么吵着吃宵夜了,换成以前他闻见陈林做的菜味儿,哪怕就那么一点都跟个饿死鬼似的,恨不得把冰箱都啃了,但那段时间他似乎是吃的不错,总而言之,晚班回家之后洗劫冰箱的概率低了很多。还有段时间,姜玄对他每天的行踪特别上心,不管陈林加不加班,都跟打卡似的每天早上问一句晚上几点回来,中午还要问一句晚上加不加班。有时候临到他加班时间久了,回来之后还有姜玄特地给他买的吃的。除了这些习惯,还有一个叫陈林非常在意的事情——他们家的酒消耗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姜玄和他都挺爱喝酒的,根据以往的经验,每个季度都要去采购些新的,临近元旦,往往他们打开酒柜,还会特地去买点新的好酒回来,填充一下半壁江山。然而今年元旦前夕全然不同,陈林打开酒柜的时候,发现剩下的好酒并不少,就算他们不去采购,视觉上看起来也不会特别空荡,陈林忍不住挑了挑眉,但并没发作什么,转身继续跟着姜玄去超市了。

    那天他们俩在逛调料区的时候,陈林闻着花椒大料袋子,突然冷不丁张口问姜玄:“家里那些酒你这两个月喝了吗?”姜玄愣了一下,说:“喝了。”陈林低头看酱油,搞不定挑大瓶的还是小瓶的,弯着腰蹲下来看,但嘴上却不停,问姜玄:“还剩多少?”姜玄说:“好像不少。”陈林点点头,说:“那元旦就不买新的了,省得开车还得出去。”姜玄说:“行,听你的。”陈林拎起来两瓶酱油,都是海鲜酱油,一瓶是家庭装,一瓶是普通装,他举着手问姜玄:“你说买哪个?”姜玄说:“家庭装吧,实惠。”陈林抬手看了看,摇摇头说:“太多了,用不完。买个正常瓶的,吃完了换新牌子试试。”姜玄说:“但是你不是一直用海天吗?”陈林笑了一下,说:“那没准儿你想试试美味鲜呢。”说着,他拎了一瓶海天放进推车里,然后转过身,示意姜玄推着车跟着他。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好比姜玄以前喜欢穿灰色,如今却常穿黑色;以前克制着吃蔬菜,如今却忍不住馋肉吃;以前睡觉的时候喜欢关着灯看电视,如今却更喜欢开一盏壁灯看电视;以前洗衣服的时候先放水后加洗衣粉,如今却直接先加了洗衣液然后才加水……生活中有太多太多细节的变动,陈林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觉得一切再自然不过,而如今一经发现,却好像感觉到自己每天枕头边上躺着的那个人越来越不像他当年认识的那个人。

    他的理智告诉他,谁都会有一些习惯上的变化,哪怕是他自己,现在不是也更多用圆珠笔批卷子了,更何况姜玄只是一些细小的、几不可察的习惯。但直觉却又不断地提醒他,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改变,他清楚地知道,姜玄必然是同什么人频繁地接触、密切地联系、亲热地交往着,才会沾染这些衣食住行的私密习惯,才会不由自主地变化。那人像个幽灵,横亘在他们之间,陈林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依然存在他们之间,但无论他是还在还是已经离开了,他留下的印记是如此的鲜明,乃至于已经篆刻进了他和姜玄的生活中,叫他每日每日看着、每日每日想着,尽管那感觉并不是时刻缠绕着他,但夜以继日,或许是猛地发呆、或许是突如其来的闲散、又或者是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生活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住了一个人稍显空旷,住了两个人就填的满满的,如今再扔进来一个,叫他如何能不注意到呢?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不得不立着脚尖、努力维持,才能继续下去这糟烂的日子。

    但陈林并不希望自己如此,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囿于这些,至少现在姜玄的表现还是好的,他想,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呢?可是这个问题他思考了足足三天都没有思考出结果。这对他而言是个超越了情感与道德的至高难题,难度之高可以时刻完爆他的硕士论文,因为陈林发现对这个问题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思路。其实很简单,不原谅,说出口,一拍两散;又或者是原谅,保持沉默,忘却前尘。这事儿说来洒脱、容易、大无畏,甚至陈林在第一次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特勇敢,比疯狂动物城里那个小兔子牛逼多了。然而事实上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根本没法决定。其实他曾经是真的很想原谅姜玄的,他也不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暗示过、表达过、威胁过甚至询问过,他觉得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答案了——姜玄仍旧是爱着他的,这就够了。

    狗屁的够了。

    他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这足够了,我要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然而其实并不是,他越肯定这个结果,他就越不明白,为什么姜玄曾经会背叛他,为什么姜玄又会回来?这感觉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的心间,每一次他发现一个新的线索,他都感到异常的愤怒和凄凉,这感觉一点也不好,让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个怨妇——他最讨厌的那个样子,所以他更加愤怒,乃至于他甚至忍不住出言讽刺姜玄,他不恨他,但是他怨他,怨他带来的那一层笼罩在两个人头上的阴影。这怨愤使陈林徘徊在暴走与平静之间,在家的时候,他总盯着姜玄,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其实姜玄知道他盯着他,但这并不会阻碍他的发怒。陈林不骂人、不打人,他的选择是讽刺,用语言的、用动作的,他不愿意再在性爱中背对着姜玄,这让他感觉到自己丧失了主动权,无论是骑在姜玄身上还是躺在他身边、趴在他身下,陈林都不愿意,比起这些,他更热衷于面对着姜玄,他要和他紧紧地贴在一起、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喘息、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摸着他心脏的跳动,那感觉如此鲜明、如此熟悉,但这一些仍旧不能消亡陈林心中的挣扎和痛苦,他忍不住想要发狂,但他又必须抑制住自己不去毁了这个生活,这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几乎快要疯了,甚至在一次性爱的时候,他抓破了姜玄的后背、捏得他胳膊上青紫一片,还甚至在姜玄第二次插进去的时候反射性地挥出了一巴掌——

    万幸的是,这一下并没有砸在姜玄的脸上,姜玄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地、慢慢地,吻了他一下,就吻在他的脉博上。陈林愣住了,他当时看着姜玄汗湿的脸,屏住了呼吸。他甚至感觉到那个吻随着他脉搏的跳动汇入他的心脏,在他的身体里走了一圈。他没说话,姜玄也没有说话,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他的腿甚至还勾在姜玄腰上。但他们的上身又距离地如此遥远,他躺在床上,任由姜玄在他身体里律动,而姜玄只是撑着身体,和他保持了足够的距离,这距离让他们可以看清楚对方的表情,如果他们其中一个或是两个人都想的话,还可以迅速地贴近彼此,尽管事实上,并没有。姜玄放下了陈林的手腕,抬起手来,放在陈林脖子上。在那一瞬间陈林以为姜玄要对他做什么,这感觉让他惊惶,但下一秒姜玄的手向上移动了,落在他脸上,拇指动了动,把他脸侧沾着汗水的头发拨开了。

    陈林看着姜玄,他知道他眼中的惊恐必然被他看见了。他想,他会生气吗?还是干脆就不做了?但他随即又想,可我还硬着,我只是希望他不要一次全部捅进来啊,不做了多可惜。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姜玄开了口,他说:“林林,还有两小时零三分钟,我生日就过了。你要不要考虑现在祝我生日快乐一下?”说完,他笑了下,好像没有生日祝福、没有生日蛋糕、没有生日礼物、没有生日快乐的这样一天并没有扰乱他的心情。陈林的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力道很重,让他几乎要哭了。

    他问姜玄:“你几岁了?”姜玄说:“三十。”陈林又问他:“我几岁了?”姜玄说:“快三十。”陈林吸了下鼻子,才说:“那你得原谅我,我忘了。”姜玄眨眨眼,又笑了一下,催促他道:“所以你要现在祝福我吗?”陈林猛地点头,姜玄俯下身去,轻轻吻了吻陈林的眼角,才说:“谢谢。”接下去他们继续做爱了,陈林没再发火。

    那是个难得的夜晚,陈林久违地享受了真正的高潮——心理和生理同时的。那是那段时间以来,陈林第一次,在看着姜玄闭眼睛射精的同时,没有去思考“他在那个人床上是否也是这样”这个问题。那种久违的放空了身体和心灵的感觉如此震撼,睽违依旧的空白占据了他的头脑,他终于有一刻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只是搂着姜玄,感受肌肉的颤栗和性爱的麝香。唯一遗憾的是,情事过后,他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洗手台哗啦啦地放着水。他自己坐在里面,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是去洗把脸——天知道,他这么说的时候是真的有点想哭,但是到了洗手间里,他锁上门,并没有哭。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有点娘炮,或许是因为他突然找不到哭泣的理由,又或许是因为他获得了久违的、心灵的平静,总而言之,他没有哭。当然,他也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静静地呆了一会儿,享受了一下平静的余韵,和烦躁的感觉重新涌上他心间的滋味。那感觉卷土重来,但气焰已经不再那么嚣张,第一次地,他发现他能够对抗这种感觉了。

    陈林坐在那想,或许得归功于姜玄的表现。陈林笑了笑,他也想感谢姜玄的忏悔和包容、平静的对待和努力的化解,但是很可惜,他仍旧清楚,造成这一切的也是他。所以陈林没有感谢,他只是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们心中对彼此仍然有一丝爱意,这种感觉化成了本能,潜伏在他们身体里。他突然觉得很可悲,居然要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发现这件事。但这又很可笑,因为发现这件事一点也不值得庆幸,只能说明,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爱姜玄了,要不然怎么解释,刚才他看着姜玄,丝毫没有考虑到姜玄的心情。那或许是吓得忘了,又或许是这份心情对陈林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如何,陈林想,他还是得对姜玄稍微好点。尽管他们之中,他变成了施暴的那个人,但他不是姜玄,没那么残忍,他总会对他好一点的。

    做出这个选择之后,陈林站起身来,关掉了水龙头。但他随即又拧开,热水撒在他手背上,很烫,但他掬了一手心的水扑在脸上,这才慢条斯理地扯了毛巾擦了擦脸,接着关掉了水龙头。他拧开洗手间的门,姜玄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床边一盏壁灯亮着。陈林翻身钻进被子里躺下。姜玄问:“你要睡了吗?”陈林点点头。

    但五分钟之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姜玄,说:“你把灯关了。”姜玄关上了灯。陈林又躺回去。但他依旧没有睡着。直到半个小时之后,姜玄关了电视,又整了整枕头,也躺进被子里,陈林这才抓住他的胳膊,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第二天早餐的时候,陈林在饭桌上看着吃蛋包饭的姜玄,说:“以后我睡了你就睡觉,别看电视,有光我睡不着。”姜玄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陈林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那天之后,他对姜玄果然好了很多,那种赤裸裸的讽刺少了些,他们之间的性爱也摒弃了那些沉默和非常态的激动。只不过,陈林不再看姜玄的脸。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生活还是照常过。一秒一秒地,像是陈林焦灼的那些时刻,像是姜玄等待的那些时刻,那些他们彼此从未见过的对方的时刻。

    他们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出去,姜玄开车,陈林坐在后座,他说他腰疼,要躺会儿。

    陈林说这话的时候仍然趴在姜玄身上,已经快要睡着,他抽了颗烟,但依然觉得有些饿,还有些困。饥饿感和困意原本不太能和谐相处,但是他时常如此,似乎是精神上有些萎靡,离开了工作时间,他便常常感觉到疲乏、困倦。或许是因为人也变得懒洋洋地,最近他连做饭都懒得做了,家中全部交给姜玄收拾。

    陈林不喜欢家里多油味,于是也不许姜玄点外卖,姜玄不会做饭,他们便出去吃,姜玄会做的几个菜就都交给他,尽管有时候柿子炒鸡蛋盐放得有点多、有时候汤里面的排骨买的并不是很好、有时候炒的土豆丝辣比酸味道重得多,但是陈林觉得有总好过没有,姜玄看着菜谱在厨房来回忙活,他就倚在厨房门边上看着,也不动,就由着姜玄握着菜刀在砧板上切来切去,唯一可惜的是他特意买的那套刀具姜玄只会用三个,然而惊喜的是其实姜玄做饭倒不算太糟糕,除了最初两三天差了些之外,之后的两周都进步喜人,可见人都是需要逼迫的,现实一旦苛刻起来,学习的速度立刻与兔子蹿出去一样快了。

    在和陈林在一起之前,姜玄因为要保持身材,一直以来吃的都是低碳水高蛋白,再加上为了提神醒脑,所以热量的摄入也不多。但当然了,陈林对姜玄曾经吃什么毫无兴趣,他只知道姜玄能用炉灶、能用锅、能用油、能尝出熟没熟,因此他大方地表示:可以不用非得做高难度中餐,来点姜玄擅长的那些鬼东西也行。他一旦放开枷锁,姜玄的水平便直线上升。煲汤不会,做个沙拉倒是比谁都利索。陈林好奇,站到他身边看了几次,偶尔问点问题,类似于为什么非得吃高蛋白、为什么加进去这么多五花八门的蔬菜、为什么有的水果明明不甜却不能吃,姜玄做起这些健身餐倒是驾轻就熟、有条不紊、运筹帷幄,一边动手一边给陈林讲,陈林听完之后表示:懂了,就是什么没味儿吃什么、什么有味儿不吃什么,实在受不了了就加点料调调。姜玄点点头,说,也对。

    于是俩人吃了两天的草,吃到第六顿的时候陈林实在受不了了,当天晚上跟姜玄上床上到一半,突然瘫在那儿懒得动了,姜玄低下头去吻他,他把头一扭,理也不理他。姜玄以为他哪里弄痛陈林了,赶紧拔出来,问陈林:“怎么了?”陈林抬脚踹了他一脚,说:“谁让你出去了?我这还硬着呢!”姜玄只好又捅进去,挺着腰插他。陈林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由着姜玄拎着他的腿在下面顶弄,过了一会儿,肚子叫了一声。这下俩人都停住了。姜玄问他:“你饿了?”陈林点点头。两次被打断,姜玄也没心情做下去了,他站起来,抓着睡裤套到身上,就要去厨房。可陈林一把把他拽住了,指着自己下身说:“我这怎么办啊?”

    姜玄看见他的性器还立着,略思索了一下,便扯着陈林到了床边,叫他躺着叉开腿,然后自己蹲下身去,把陈林的那条含了进去。姜玄先前做的时候一直给他打手枪,加上性事的快感,陈林本来已经爽的流水,此刻姜玄刚一含进去,他就“啊”的一声长舒,伸手抓住了姜玄那点头发,顺着往下按。姜玄显然做好了准备,尽管吞得缓慢,但吞的很深,陈林几乎感觉到自己干到了他的喉咙口。姜玄给他口的次数并不如他给姜玄的多,然而这时候仍旧做的非常熟练,上下含吮、偶尔吐出来舔弄,叫陈林爽的抓紧了床单,手指都微微颤动,最终快射的时候,他一把把姜玄推开,射在了他下巴上、肩膀上。姜玄没说话,转身从床头柜上扯了点纸巾擦脸,他站起身来看着陈林,陈林半眯着眼睛,翻了个身,头歪在肩上。姜玄把枕头拿过来塞在他脑袋底下,然后给他盖了被子,这才转身出了卧室。

    他走出去的时候,陈林突然开口叫他:“姜玄……”姜玄转过身去。陈林躺在新换的墨绿色床罩里,衬得皮肤白皙、发黑如墨。姜玄问:“怎么了?”陈林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那眼神很深邃、很悠长,但他过了几秒,才说:“随便煮点就行,饿。”姜玄点点头。

    陈林本来就饿,射精之后身体简直像被掏空,瘫在床上懒得动弹,姜玄转身出去,他也不看,翻了个身躺下,胡乱抓了根烟出来抽,伸手撸了撸汗湿的头发,靠在床头看电视。过了不到五分钟,鬼使神差地,他把烟碾了,然后走到浴室去,胡乱冲了下身体,这才套了内裤,但他又找不到自己的睡衣,只好从地上捡了姜玄的穿身上,然后走出了卧室。

    他走路很轻,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姜玄甚至并没有察觉他的到来。陈林靠在门框上,看着姜玄把蒜剥好,又切了点奶油,放进煎牛排的锅里,奶油淋在牛排上,混着橄榄油的味道,有股奶香。然后姜玄把煎香的蒜放在牛排上蹭来蹭去。陈林不太爱吃血丝太多的牛排,因此姜玄努力地让它们看起来更熟一些,一手提着锅柄,另一只手不断地用叉子戳那两块牛肉。过了一会儿,姜玄转过身来,看见了站在门边的陈林。他愣了一下,但接着走向橱柜,蹲下身找出来一包还没拆封的百里香拎在手上,这才站起来,问陈林:“你怎么不躺着?”陈林没理他,只说:“你做你的,我就看看。”姜玄于是又转过身去,拿了百里香叶放进平底锅里。

    陈林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看他。姜玄仍旧裸着上身,皮肤上还有不知道是烟熏出来的亦或是做爱之后参与的汗水的光泽,在灯光下泛出点铜色。陈林看见他手腕上被自己咬出来的一块牙印,不深,但是很明显。还有他脖子侧面自己吸吮出来的红痕,有两个竟然泛出点紫来。

    陈林突然开口问姜玄:“你怎么不煮馄饨?”姜玄转过头去,看着陈林。陈林看到他眼中的睡意,但还是说道:“冰箱里有我上周包好的馄饨。”姜玄看着陈林,好几秒都没说话。陈林也盯着他,看见他的眼中露出一点点温和的笑意。姜玄终于开口,他说:“我煎的东西还是挺好吃的。”

    陈林伸手揉了揉眼睛,又把头别过去,盯着锅里吱吱冒着油汁的牛排,才说:“我知道。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煮馄饨。”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冷酷,还有点疏离。他知道姜玄一定也察觉到了。但姜玄并没有在意,他仍旧柔着声音道:“那个剩的不多了。”说完,他笑了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平底锅。他把肉翻了一面,斜着靠在锅沿上加热。

    陈林突然走过去,站在姜玄身边,他没有说话,姜玄也没有,时间沉默着、空气也沉默着,只剩下平底锅发出的一点点“滋滋”的声音。陈林伸手过去,摸了摸姜玄手腕上的那个牙印。姜玄以为他担心自己痛,笑着说:“不疼。”陈林仍旧没有说话。姜玄也不在意,关了火,又把肉夹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开成块。他一边切着,陈林一边看着,就站在他对面。看了几秒,陈林突然又说:“馄饨还足够吃好几顿的。”

    这回轮到姜玄不说话了。但陈林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姜玄低着头,把肉仔仔细细切好,又盛到盘子中,才把案板放进水池里,又插了个叉子在一块肉上,然后推给陈林。陈林端起来,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姜玄转身几下洗干净案板,这才擦干手、转过身、面对面看着陈林。陈林没有理会他,埋头吃自己的。他吃出弄弄的胡椒味,应该是用了粗颗粒的胡椒,味道有些冲,但是奶油浇过的牛排很滑,混在一起,很好吃。这是从他不做饭以来姜玄做过的的最好吃的一顿,这个认知让他有些被讨好,具体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陈林也确实是饿了,吃了四五分钟,消灭了一大半。他感觉到饥饿感被缓解地差不多了,这才抬起头,看了姜玄一眼。他的本意只是看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意思要传达,他只是想着看他一眼,看看他的表情、看看他的神态、又或者是看看他的眼睛。无所谓,只是一眼而已,他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姜玄也在看着他。他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像是彗星来临的刹那,有陨石燃烧的光落下来,他看到姜玄眼中灯光的细微痕迹和自己错愕的神情,还有姜玄眼角那些柔和的笑意带出来的弧度,很蠢、很傻、很熟悉。

    这感觉让陈林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喜悦之后伴随着的是愤怒。他分不清自己气的是谁,于是他“砰”地把盘子扔在料理台上,吸了下鼻子,说:“我吃饱了。”说完,他转身就想走。但姜玄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姜玄拉住他的手,轻声说:“好吧,好吧,我道歉。那个馄饨只是我想留下些,不要吃得那么快。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陈林看着他的手腕,拒绝抬头看他,只胡乱点点头。姜玄以为他还在闹脾气,柔声解释说:“因为我还没学会和面和和馅,我会快点学会的,在那之前,你做的那些得省着点吃。”

    陈林听着他的声音,那声音那么温柔、那么诚恳、那么轻缓,像是抚摸在他心上。陈林只觉得自己好久没听到姜玄这样说话了,这话没有半点愧疚和惊慌,也没有一丝的回避和隐瞒,平铺直叙、简单了当,叫陈林几乎不能自拔。但只是几乎。陈林很快从这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他从喉咙口发出一声喑哑的“嗯”,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想转身走掉,胳膊使了些力,想从姜玄手中抽出来——

    但姜玄比他更快一些。陈林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一双很暖的手掌捧起来,紧接着嘴唇上传来湿润的感觉。迅速的抬头让他眼前存有一些光晕,陈林并不能看清姜玄的表情。但他知道他一定很温柔,睁开眼睛,或是闭着眼睛——因为嘴唇上的触感是这样告诉他的。姜玄轻吻着他的双唇,并没有一定要含吮他的舌头和口腔,只是在嘴唇上轻轻舔着,甚至没有逗弄他。这感觉出奇的好,陈林想,他们这两个多月来吻过那么多次,但惟有这一次,他感觉那么舒心。没有紧密的交缠、也没有火热的要烧掉一切的疯狂,那么轻、那么轻、那么轻。像是羽毛搔刮在他心尖上。

    陈林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头,他的双手终于贴上了姜玄的腰,感觉到那些紧致的肌肉在自己的手下轻轻颤抖着。陈林想,姜玄抖什么呢?他冷吗?于是陈林慢慢地贴上他,双手从姜玄的侧腰滑到姜玄的后背上,滑过他的脊椎、滑过他的肩胛骨,陈林向前微微走近了一点点,贴着姜玄,他们的距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陈林张开嘴,舌尖伸进姜玄嘴巴里,勾着他的舌头舔弄。他感觉到姜玄捧着自己脸的一只手放下去了,按在自己的后背上,让他们之间挨得更近一些。但陈林想,不要再近了,不要了,就到这里吧,于是他很用力地控制住自己抱紧姜玄的冲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臂在这样用力的克制下微微发抖,肌肉紧绷着,而他的手最终只在姜玄的肩头、后背、腰侧流连、滑过,并没有按在一块特定的皮肤上,交融彼此的温度和血液的沸腾。

    他们吻了很久,这或许是这十天多来第一次,他们吻得如此舒心、如此温情、如此踏实。等到姜玄终于放开他,他们仍旧拥抱着,像是两头公狮子交颈缠斗着的那样,姜玄仍旧不停地吻他的嘴角、侧脸、下巴和脖子。直到陈林真的觉得有些痒,轻轻拉开他,姜玄才最终停下来。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彼此,这距离恰到好处,足够他们看清对方、却又不会太近,足够他们审视对方、却又不会太远。陈林想,原来是这样,保持一点点的距离、一点点的力道、一点点的感情,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他看清姜玄,就足够他享受愉悦,就足够他绝不心动。

    他们都喘着粗气,陈林甚至看到姜玄的脸有些潮红。他知道自己一定也是的,或许还很漂亮。这感觉叫他非常得意,乃至于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姜玄:“我是否对你很坏?”

    姜玄摇摇头,说:“不,你对我很好很好。”

    陈林觉得有点鼻酸,但这不是难过。他不会为此而难过,他甚至没有为接下去的一个问题而难过。他只是忍了太久、等了太久、怕了太久,他只是有些激动。

    他又问姜玄:“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或许是因为有些失望,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那个答案。

    但姜玄仍然回答他了,在安静了数秒之后。这几秒之中,陈林看见姜玄的眼底深处有很多喷薄的懊悔,但是被他自己压抑掉了。姜玄搂着他的双手很用力,陈林知道他是真的在克制,因为自己贴着他后背的双手明显的感觉到,姜玄的后背紧绷着,微微地在抖。这种抖不是因为激动,因为和刚才大不相同,这抖动是单纯的肌肉的收缩,因为要不断用力、随着呼吸不断压抑。陈林轻轻地摸了摸姜玄的肩膀。在他轻缓的抚摸中,姜玄终于开了口。他说:“我会学着对你很好。”

    陈林看着姜玄,在这一刻,他并不感动,也并不喜悦。他等了太久了,可是这仍旧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可他也并不因此失望,或许是姜玄已经让他失望太多次了。那就这样吧,陈林想,就这样,他不会再要什么、也不会再想什么,既然姜玄认为还能挽回,那他就看看吧。看看姜玄是不是真的能忍受他时不时冒出的愤怒和狂躁、是不是真的能包容他萦绕在心头的失望和轻视。如果姜玄能,他就也能。总得找个出路,为以后,又或者是不远处的将来。

    他们彼此之间仍旧存有感情,陈林知道,他也并不怨恨这剩下的感情。相反的,他清楚地意识到,或许这残存的情意才是他们之间选择维持这个状态的根本原因。食之苦涩、弃之苦涩,那就留下不动吧。总有人说爱情会产生奇迹,在他这里行不通,或许在姜玄那里真的可以。

    陈林想,叫他一个人折腾去吧。于是他抱住姜玄,姜玄也抱住他。他们急吼吼地互相抚摸、拥抱着插入,把姜玄含在他身体里的时候陈林哆嗦地厉害,姜玄甚至不得不叫他靠在冰箱门上。陈林夹着姜玄的腰,姜玄的睡衣挡在他们之间,尽管开了几颗扣子,但仍旧没有脱掉。那衣服上有个口袋,恰好挡在陈林心脏上。陈林听得到姜玄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很快很快。但他知道姜玄听不到自己的。

    这很好,他这么想着,被姜玄抱在怀里,插进最深处。陈林抖着身体射出来,低头吻着姜玄,姜玄一边回吻他,一边问他:“舒服吗?”陈林放松了屁股,感觉到姜玄的粗壮全部都插了进来,这感觉叫他兴奋。他趴在姜玄耳边,轻声说:“很舒服。”

    姜玄车开得很稳,陈林躺在后座上也觉得并没有不舒服。他枕着从家里拿下去的抱枕,身上盖着姜玄的外套。车里的东西被姜玄拿下去了一部分,后备箱只有一些工具零件,还有个轮胎。陈林趴在靠背上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回去躺下了。

    他靠在那儿,侧着头睡觉,腿只能蜷在座位上,并不舒服,但他也没太在意。他只是有些累。不过好在抱枕挺大,不仅能够让他背靠在那,头也不会挨上窗户,身后都是软软的棉花,压上去就凹下一块。车里很静,姜玄以为陈林睡了,并不说话,而陈林闭着眼睛靠在那,被这寂静搞得有些烦躁。

    这烦躁毫无由来、突然而至。或许是因为过分的安静给他带去了一些沉寂的不安,又或者只是由于他不能看到姜玄。这感觉很矛盾,他并不期待看到姜玄,他确定,绝对没有。在早上醒来的刹那、在晚间睡下的时刻,他确实不期待看到姜玄,他心中很清楚,要么姜玄睡在那,要么姜玄没睡在那,有或者没有,这并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只是仍旧会由于看到他躺在身边而感到一种安心。当然他也没觉得姜玄会跑到哪去,实际上他也想象不出来,他只是对于这个事实有些得意,或许是因为这让他感觉到仍有希望,又或者只是他因此感觉到这一天不会伤心难过。

    就像今天早上,陈林比姜玄醒来的要早一些。前一天是元旦,他们和朋友们在外面聚餐,几个人喝的多了些,因此睡得有些晚。

    在睡下之前,他的记忆里自己仍旧停留在饭桌上。觥筹交错的,大家在包厢里聊着天、吃着饭、喝着酒、打着趣。那包厢的灯很亮,晃在他眼睛里,让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圈白光,这部分缺损很严重,几乎叫他看不清眼前的事情。他喝的很多,一杯接一杯,其实他的酒量很好,但是他的听力仍旧因此出现了一些迟滞,酒桌上大家在聊天,大多数时候,那些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传进他的耳朵里,他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他除了稍微笑笑以外,不大能及时的反应过来。

    他记得中间姜玄好几次凑近他,问他有没有不舒服、问他想不想再吃些什么。姜玄的声音从他的耳蜗传进他的心里,钻进他的脑子里,这或许是昨晚他听过最清楚的话了。尽管混沌,但他仍旧听懂了他在说什么。陈林并没有转过头去,他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他看着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来回摇动,在光下折射出一些晶莹。他转过头去,看着姜玄。他看不清他,但他能看到他那双眼睛。陈林笑了下,凑到姜玄耳边轻声说:“……好看吗?”姜玄轻轻揽着他的肩膀,叫他靠在自己身上。陈林闻到姜玄衣领上古龙水的味道,那上面有雪松、杏子、岩兰和白琥珀的味道,很淡。陈林靠在他肩上,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地吻了他的衣领。

    他听见姜玄说:“他喝醉了。”然后傅子坤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那声音泛着回响,但音色清楚,低沉而有力,轰炸在他的耳膜上。他听到傅子坤说:“陈林怎么喝这么多?”

    陈林轻轻笑了起来。这问题真奇怪,若是他自己清楚为什么,他便不会喝得这样多。酒从来无法解决问题,无论是好酒、或是烈酒,喝酒只是一种无聊的消遣、一种看似洒脱的选择,所有酗酒的人都知道,睡一觉起来,日子还是照样,不会有任何惊喜,也不会有任何恐怖。唯一留下的只有拿起酒杯前的那些琐碎,和唯一剩下的的宿醉。但喝酒毕竟是一种消遣,就像现在,陈林想,他看到屋顶吊灯的光洒在自己眼皮上,即使是眯着眼睛,他依然能看到那一簇光团,不仅仅是灯光,这间屋子都变得如此虚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挤压着,缓慢的倾斜、从方块变成不规则的形状,而他依然坐在这里,看着周围每一个人模糊了表情、拉长了声音,空间变的魔幻、虚无,光影被实体化成无规律拉伸的诡异形状。而他不需要顾忌任何人、任何事。

    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放松,感觉到自己什么都不需要想,他靠在姜玄身上,他想,为什么喝这么多呢,这问题真好笑,他只是想这么做而已,而事实证明这样挺好的,那就够了。他什么都不必思考,不必在这一圈的朋友面前回想起他和姜玄的过去,无论是几天的、几个月的,还是几年的。那时候的姜玄未必就比现在这个好,那时候的他也未必就比现在这个自己成熟,年轻的时候他们都那么蠢,一腔热血着发誓要把生活过的像梦中一样,那种热病一样的狂野最终还是幻化成了现在的温度——他隔着衣物感觉到的姜玄胸膛的温度,和每个人的体温没有任何不同,37度左右,再也没有那种滚烫到叫他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温度,再也没有那种让他激动到浑身发抖的样子。但现在未必不好,起码他们心知肚明、并努力地维持一个适当的样子,一个在他们自己看来、在周围人看来都好的样子。陈林想,古人诚不我欺,于是他微微抬起头来,两只手指夹着酒杯在桌上晃了晃,他笑起来,对着傅子坤的方向说:“但将酩酊酬佳节嘛,对酒当歌。”他说完又倒回姜玄身上,靠在姜玄怀里蹭了蹭,高声地笑了几下。

    他听到周围的人也笑了,应该是在场的每个人,那笑声传进他耳中,震得他心脏咚咚响。但是姜玄没有笑。陈林知道为什么,可他并不想说什么了,这都是无意义的。只是周围轰隆隆的声音砸在他心上,叫他简直无法承受,于是他端起酒杯,又喝光了。他靠在姜玄身上,小声问他:“我错了吗?”姜玄将他搂得紧了些,过了好久才说:“没有。”陈林抬起头来,轻轻咬着姜玄的耳垂,他才不管周围的朋友是起哄还是怪叫,总之他咬着姜玄,牙齿在上面厮磨,他很想咬下去,但他最终没有。他伸手捏着姜玄的下巴动了动,姜玄,终于地、如他所期待的,偏转了头。陈林轻轻吻上了姜玄的下唇,他唇上有些芥末的味道,还有些酒味。陈林在手边的果盘里捡了块切成心形的苹果片塞进嘴巴里,咬着喂给姜玄。姜玄吃下去了,陈林终于感觉到有些醉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天花板在下压、感觉到地板在抽离、感觉到墙壁在分解,于是他紧紧抓着姜玄的双肩,感受到姜玄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