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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却见到了陈曼。

    陈曼正坐在他面前。她看起来和当年差不多的模样,只不过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正坐在桌边看电视新闻,似乎是怕吵到他,声音开得很小,灯也只开了一盏,并不亮顶灯,屋里有些昏暗,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照在陈曼脸上。她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边堆了许多衣物,正一件件叠起来,一面叠一面时不时看着电视,像是新闻里真的有什么吸引她似的。

    陈林揉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冬季的长裤,身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紧紧裹着他的喉结和挺起的胸膛,那是十几岁时候的他绝不会有的宽阔肩膀。陈林终于意识到,刚才不过是一场梦境,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的过去又涌进他的脑子里,叫他突然想了起来罢了。

    陈林低声喊了一句:“妈……”陈曼抬起头来。他见她正叠着一件缎面紫色收腰衬衫,那件衣服腰身很细,倒是很考验人的曲线。但陈曼穿上应当是好看的,尽管过了许多年,但她依旧苗条,若是精心打扮,该是美丽的——而白天陈林和姜玄都已见证了这一点。此刻的陈曼,眼角有些细纹,在光下显得有点深,阴影留在细纹的沟壑之中,像一道道干涸的水渠,她的鼻尖上沁着一点点的粉红,也或许是刚从外头回来的缘故,那点粉红点缀在面部的中央,像寿桃心尖上的一抹生机,映衬得她的两片嘴唇都晶莹了许多。那上面仍是有些岁月的纹路镌刻在皮肉之间,但仍像番茄皮肉似的泛出点藏红色来,远看上去像一瓣罂粟刚刚开了苞。此刻她回了家来,换了居家的宽肩纽扣系领运动衫,又穿条格纹半身裙,侧着腿坐在沙发上,显得娴静文雅,若是只看身段,说是三十几岁也是可信的。陈林越看她,便越发觉她仍是有些风韵的,这和他记忆深处那个高烧躺在床上,嘴唇和脸色都泛着白的母亲有着莫大的区别,像是时隔了许多个冰凉寒冷的冬天,一株花在久违的晚春终于绽放了。

    而她的绽放应当是与他无关的。陈林这样想着,伸手拨了拨头发,接着从沙发边上挂着的外套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夹在嘴里,拿着打火机点上。火光摇曳之中陈曼的脸孔在他的眼前扭曲了,北方的夜是如此的深沉,几乎叫陈曼的身影都扭曲成了一条细细的虚线,被揉进灯光照不到的墨蓝夜色之中。陈林感到自己的眼睛像是和心脏剥离开来了,尽管此刻他的心仍旧剧烈地跳动着,但他的眼睛是这样的清明,浮在半空之中,俯瞰着自己的躯体。他叼着烟,吐了一口出来,又抬起头来看着陈曼,低声问她:“周建臣呢?他没送你回来?”

    陈曼愣了一下,接着抬头看向他。她的眼中一点错愕都无,陈林想,果真和自己猜的一样,她连掩饰都不屑,自己的态度又如何,或许在她心中,自己和父亲比起来,永远是个残次品。陈林冷笑一声,从桌上扔了个橘子给陈曼,陈曼接在手里,陈林吸了口烟,又问:“你们俩又好上了是吧?多大点事儿啊,还不跟我说。怎么着,你现在又原谅他了?”说着他嗤笑一声,将烟灰掸在茶几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

    陈曼将衣物放在一边,抬起手来剥桔子。她剥桔子总是绕着弯,从一个头开始,便要修盘山道似的一圈一圈剥下来。她一面动着手一面说:“我没有原谅他,只是他说也许可以考虑重新开始,我也在想,是不是可以再试一试。本来想着,如果我们复合了,就告诉你,但你居然发现了。”陈林觉得她简直是可笑,她都已经让他回来了,难道还能再拒绝他吗?这简直是故作的矜持、婊子的推拒。

    陈林将烟头按在桌面上,烧出个坑来,但他们都没理会,因为陈林正盯着陈曼的脸,他想自己的眼睛里一定充斥着不屑和鄙夷,像被碾碎的花瓣,流出暗蓝色的粘腻汁液来。他盯着陈曼,直到她将手里的橘子剥开,又掰开一半,递给陈林,说:“吃点水果。”

    她的语气是多么平静!那么自然、那么冷淡。陈林一把拍开她的手,他站起身来、向前一步,他捏着陈曼的手腕,俯下身去,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却拔高了,他问她:“你为什么让他回来?他能抛弃你一次,就能抛弃你第二次,你懂不懂?你以为他来找你,你就高高在上了,我告诉你,在他心里,你接受他,你就是贱的。”

    陈曼把手抽出来,一把扇在陈林脸上。陈林推开她,转身向门外走去,陈曼在他身后喊他:“陈林,你回来!”陈林穿上鞋子、套上外套,陈曼已追到门口,抓着他的手臂。陈林转过身去,他看着陈曼的眼睛,恶毒的说:“我和周建臣,你只能选一个。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你很清楚,是不是?你选。”陈曼拉着他,眼里噙着泪水,她的脸颊颤抖着,像有无尽的痛苦。但陈林已无法再等了,他轻轻推开陈曼的手,低声说:“你光是拉着我,这可不算答案。妈,你能原谅他,我不能。我也不能原谅你了。”说着,他转身打开门。

    门外的寒风扑在他脸上,他看到姜玄站在门口,脚边还放着一箱水果。他们面面相觑,陈林推开姜玄的肩膀,走出门去。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但他并没有停下,直到那个人抓住了他的手。陈林转过身去——

    姜玄跑得气喘吁吁,拉着他的手说:“你去哪?我和你一起。”

    第六十四章

    夜如铁幕漆黑,街灯稀疏错落,两旁的宽阔马路上久久没有汽车开过,风声呼啸,夹杂着雪花纷扬而至。室内薄纱微微起伏着,陈林推开窗户去,寒风凛冽地蹿进来,刮在他的脸颊之上,灼痛难忍。他不由得伸出手来抓了抓,但随即这手背被人握住,一阵湿热扑在指尖之上。耳畔传来粗重的呼吸声,陈林仔细凝了神,只觉得通体赤裸,背后尤其火热,房中水声渍渍,一阵皮肉相击的声音沉闷得厉害,他睁开眼来,见窗户上模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环着一个,披着被子,像冬眠洞中的两只熊。昏沉中陈林转过头去,感到火热的肉棍子在自己体内捅得更深了些,身后贴上来一个人,喘息着吻他面颊,口中喊他:“清醒了?”

    是姜玄。

    陈林缩瑟一下,姜玄便拖着被子将他裹起来,一面环着他的肩膀、一面又不住吻他后背,陈林抵住头昏脑胀,意识渐渐收拢,倏忽间下身失衡,隔了数秒才感到是姜玄架了他一条腿搁在手心里,将他按在窗台边缘不住顶弄。四墙地面都搁着暖气,贴在陈林膝上脚底,热的熏人,他腹部贴着大理石窗台板,又凉又硬,身体像被人从中间截成两半,下面灼烧得他发晕,上面又冷得他打了个寒噤,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意识已出了窍,只有血液中火热的性欲勃发着上窜,烧着他的大脑,在太阳穴上面突突地跳。姜玄低下头来吻他,陈林正烦得很,转头躲开了。

    接着他感到姜玄松开了他,可还未站稳,下一秒他就被翻了个身,后腰磕在硬石头上,一条腿挤进他股间,那腿上的皮肉这样结实,摩擦着他勃发的性器,陈林身体不住抖动,他都分不清是冷、是吃痛、抑或是性欲勃发。黑暗之中他看不清姜玄的模样,只感觉到他火热的阴茎摩擦着自己的那一根,顶端冒着水,在他下腹上来回蹭着。夜很静,他们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陈林感到姜玄的双手在自己的后背上游移着。他的手那样热,滑下去捏了捏陈林的屁股,这让他感到羞赧,但这只手并未流连于此,绕到他身前圈住他的性器,为他打手枪。陈林感到一种醉意袭来,迫使他视线模糊、左摇右摆,他一手随便抓了什么、另一只手在墙上摸索着。他的下身被人抓在手中,那顶端敏感的皮肉被粗硬的手心摩擦着,一小片指甲刮进肉缝里,陈林感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令他整个身体都紧张起来,姜玄低下头来含吮着他的耳垂,陈林颤抖着昂起脖子,如同濒死的天鹅无法呼吸,姜玄的鼻息喷在他喉结上的时候,他的下巴亦被那如同犬类的牙齿咬住,陈林猛地松开一只手,揪住姜玄的头发,然而这已经是晚了,他的性器被快速摩擦着,上面的青筋跳了又跳,陈林的视野里只剩下天花板上隐约的窗户线条,直线连成密密的网,在他脑海中爆开,在射出的瞬间,陈林摸索着开了灯,白灼的光投下来,映出姜玄蹙起的眉和充满欲望的眼。陈林高声叫起来,徜徉在射精的失重快感之间。

    待到他回了神来,才发觉自己靠在窗边,脚步虚浮,姜玄正将他抱紧,两人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两颗脑袋,卷筒之中两具赤裸躯体贴在一处,姜玄跨下的硬物正顶着他的腰。陈林的头仍有些沉,但寒风从背后不断侵袭着,倒叫他清醒了些,轻轻推拒着姜玄,又问他:“我怎么……”

    姜玄见状,倒是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叼着他的嘴唇咬了咬,柔声道:“你是喝糊涂了?”陈林茫然地看着他,姜玄盯着他看了看,倒全明白了,苦笑一下,又同他拉开些距离,但手掌仍撑着他,只说:“哦,你喝断片了啊。回来的时候你脱我衣服,我以为你也想要,就……”他笑了笑。

    在这冷冽的寒风之中,陈林感觉到姜玄身下的性器仍塞在自己体内,那东西还硬着,可它的主人已作势要松开自己。陈林还未思虑,手掌先抓住了姜玄双臂,他们俱是一愣,姜玄瞧着陈林,陈林亦盯着他。头顶的光洒下来,陈林看到姜玄额头上有些汗珠。他轻声说:“把窗户关上吧,你出了好多汗,吹冷风会感冒。”姜玄眨了眨眼,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快活,但人却不动,只低下头来,在陈林发梢吻了吻,又将两人上身拉开些距离,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现在是醒了,还是醉着?”陈林不答话,只缩了缩肠肉,感觉到姜玄的性器在他屁股里跳了跳。姜玄俯下身来,他们接吻了。

    两个人拥抱着彼此,磕磕绊绊地从窗边又栽回床上,陈林被姜玄压在身下,手忙脚乱地被子都散在身边,姜玄将陈林后腰托起,下面塞了两个枕头,便扶着自己身下的硬挺全部插入,陈林脑中那残余的酒精似乎发挥着作用,将他的理智烧光了,令他全身泛着红粉,在姜玄身下发出难耐的喘息。姜玄跪在床上,按着陈林的腰挺动起来,他的力气很大,陈林被他撞得不住晃动,皮肉相贴的部分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之中掩盖了一切的声音,刺穿了陈林的鼓膜,在他的脑海中徜徉不去。一时之间,性爱的腥味、兴奋的粗吼、腿根上微微发麻的痛痒,无一不袭入陈林的心中,他从未像在这一刻这样清醒,又从未如同这一刻一般失神。姜玄将他一条腿压在胸前,连带着自己也俯下身去,他们皮肉相贴,那枕头被挤出身下,姜玄的囊袋装在陈林的臀缝之中,迫使他不得不夹紧屁股,将一条火热肉柱禁锢在自己体内,充盈着他的身体、心智和灵魂,胀得发烫,陈林抓着姜玄的肩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姜玄伸出手来,抓紧他的下巴掰正了,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他粗厚的舌苔在陈林的唇角不住舔舐着,而陈林亦已忘却了理智,在这一刻他只感到肉体的快乐和堕落,于是他久违得攀着姜玄的后背,手指在他脊骨两侧不住抓挠着,嘴唇也张开来,把姜玄的舌头含了进去,他们口舌纠缠,像极刚才互相摩擦的阴茎,不住在炽热的空气之中露出痕迹。

    等他们松开这个吻,陈林已完全放开了自己,他的手指在姜玄的肋骨附近轻轻抓挠着,那是姜玄最敏感的地方,这轻柔的痒意令他浑身一震,下身跳了又跳,陈林轻轻笑起来。姜玄在他脸上咬了一口,低声骂他:“骚东西。”说着他便抱着陈林翻了个身。陈林骑在他盆骨上,一条腿仍是麻的,姜玄在他的胸口揉搓着,手指夹着他的乳尖掐了两下,陈林颤抖不止,在姜玄的脖子上舔了舔。一些汗珠的腥咸落在他的喉咙里,这感觉刺激着他,使他终于有些力气,支起一条腿来,撑着姜玄结实的腹肌前后耸动着身体。他的腰肢称不上柔软,却极细,两条深刻的腹部线条在微弯的腰间刻出情色的痕迹,上面仍留着一个隐约的掌印,是姜玄刚刚掐出来的。他动得并不快,但每一下都使得姜玄的性器在他的体内打转,这摩擦的快感刺激着他们双方,令他们都发出喘息和吼叫,陈林的声音泛着沙哑,在寒风之中打着旋,姜玄抓着他的屁股抬起来又放下,粗壮的阴茎捅进他身体的更深处,恰恰好抵在陈林的软肉上,捅得他抖着身子,射出一股清液来。姜玄立刻掐住他的性器,叫他在高潮的边缘压抑着、等待着、徘徊着,陈林被这临门一脚的束缚桎梏着,身体都泛起更加浓郁的红来,姜玄便支起双腿挺着腰插他,将他弄得上下颠簸、声不成声。陈林终于俯下身来,他攀住姜玄的肩膀,嘴唇在他脸上不住吻着,一面吻一面低声催促他,呢喃着:“快点、再快点……”姜玄掰开他的双腿,又抱住他的腰,在他面颊上重重亲了一口,便撑起身体、跪在床上。他的大腿叠着小腿,而陈林便被他放置在自己的腿上,身体的重心自然向后倒去,却被姜玄双手托住,按在挺起的阳物上。陈林再也受不住,伸手抓着姜玄脑后的头发,随着肉体的拍打发出高亢的尖叫。但他已是有些虚弱了,这哀叫声音由短促变得绵长,拐着弯吹在姜玄耳廓上,使得他更加发狠了将陈林抱在胸前,低下头去冲着陈林锁骨之间的开口处咬了下去。那地方没多少肉,但姜玄仍咬出血印来,陈林痛的打颤,性器却更加硬挺,抵在姜玄肚脐附近划着弧,像是被操得没了神志,只剩下渴求欲望的淫荡肉体。姜玄伸出舌头来,在那处舔舐着,他感到陈林的身体抖动的厉害,于是终于放开他,让他倒在床上。

    陈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姜玄按着他的肩膀,将自己的阴茎抽出来。陈林挥舞着手像是要抓住他,却被姜玄死死按住、动弹不得。这粗壮的肉柱终于还是离开了他,陈林被弄得满头是汗,眼角都流下泪来,但下身仍勃发着,姜玄伸出手指,点在他的肉缝上,那根性器抖动着,泛出紫色来,姜玄俯视着陈林,伸出手去,轻轻拍着他的脸颊。陈林的脸蛋在平躺之下终于显得圆润许多,像是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姜玄轻声叫他:“林林……”陈林却并不理睬,仍像是醉深了,抓其他的手来,含进嘴里去。姜玄感觉到那条灵活的舌头缠着他的中指不断吮吸打滑,他也难以忍耐,将陈林翻了个身去,抓着他的屁股压在他身上,由上到下斜着操进去又抽出来,陈林仍含着他的手指,咬的他吃痛。姜玄将手抽出来,又跳下床去,陈林转过头看他,一双眼睛里满是醉的迷蒙,此刻似乎清醒了些,趴在床上倒行,也跟着他凑在床边。这屋里的灯光白的刺眼,在光芒之下,陈林身体上的薄汗翻出一层凛冽的光泽,像冰封的树梢上刺目的反光,姜玄抓着陈林双腿,让他虚踩在地上,身体却趴在柔软的高床之中。姜玄俯下身去,搂着陈林的腰,他的手掌垫在陈林腹部,他的手那么热,陈林感觉自己想吞了火炭入腹,灼得难受,他撑起上身、踩在地上,却滑了一下,正欲跌回床上,却被人拦腰抱住。这变故令他终于清醒了些,他低下头去,在身后人的一揽一带之下站定了。他的脚掌踩在那人的脚背上、他的后背靠在那人的胸膛上、他的腰腹攥在那人的臂膀上。陈林闭上眼睛,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叫:“林林……”他偏过头去,靠在那人的肩上,他的鼻息喷在那人的脖子上。陈林笑了笑,他动了动舌头,舔湿了自己的嘴唇,在窗户的反射之中,他红润的嘴唇贴上姜玄的下颌角,一滴汗滑上了他的舌尖。他低声说:“姜玄,我还想要。”

    姜玄将他锁在自己身上,踮着脚挺腰操他,陈林抓紧那箍着他的手臂,他感到自己在颤抖之中逐渐攀上性欲的顶峰,在喘息、汗湿和模糊不清的视线之中,唯有姜玄火热的阴茎在他身体内的抽插发出着声音,淫荡而下流的性交令他忘却了自我、忘却了烦恼、忘却了一切过往与将来,射精的这一刻他愿意立刻去死,在这肉欲的享乐中神形俱灭。

    等到再清醒的时候,陈林发觉这城市竟然在下雨。他看着窗外掠过闪电,几秒后又传来轰隆不绝的响雷声,他抽了根烟在指间点燃,烟草白雾袅袅升腾,和铜炉火锅顶上冒出的热气混在一处,夹在鼎沸的人声之中,辨不出行迹。他感到脑子有些昏沉,腰背也酸疼,便知道是自己酒后乱性,约莫是性爱之后退了房,又跑出来吃宵夜顶食。可他半点记不起先前发生了什么,究竟自己是在哪里喝醉了、又是和谁滚上了床,不过倒也无所谓,一晌欢愉,彼此之间不过是来了又走的驿站,从床沿爬起来,倒也不必理会对方是谁。这么想着,陈林又觉得有点口渴,挥手喊了两声“服务员”,却没人应,他正纳闷,身后传来一阵跑动的声音,一个高大男人扔了两瓶冰镇的铝罐放在桌上,又拉开椅子坐下来,对他说:“你要喝的。”

    陈林有点讶异,不由得抬眼看这男人,见他浓眉大眼、鼻梁甚挺,视线扫过他拉开拉环的手,又觉得真是很大。这人穿件T恤,弯下腰来露出的一点脖颈上有个牙印。陈林不作他想,立刻知晓这人是和先前和自己春风一度的那一位——况且硬件甚好,哪怕不是也要变成是了。他心下欢喜,面上的不悦已散,抬头冲那男人甜甜一笑,又问他:“你怎么去这么久?”这人声音并不很厚,但十分稳重,将烟灰缸和开好的凉茶推给他,劝慰说:“这店里没得卖,我去边上便利店给你买的,不是很冰,但总喝太凉的对肠胃也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有些长辈的说教样子,叫陈林立刻笑起来,举起手上的烟头,又将半个身子凑上去,瞧着对方的眼睛,调笑着说:“你管的好多,一会儿是不是又要说抽烟会得肺癌、死得早?”

    这人也并不脸红,但抬手将陈林手中的烟头夺了,碾灭在烟灰缸里,又转头来看陈林,柔声说:“并不是一定会得肺癌,但有几率。”明明是一本正经的话,又好像是在逗他似的。他的眼神很专注,陈林沐浴在这样的视线之下,脑子又昏沉起来,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这感觉来的突然,在他身体里四处流窜,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像是遗落在某处的记忆碎片突然插进头颅里,只给他只言片语的提示,将他从现实扯进一通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境之中,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移形变换的时空和他几乎认不得的另一位男主角。

    这人叫什么来着?陈林想着,竟有些想不起来。但记忆很快提示了他,在明亮的酒店前台,他见着了这人的身份证,上面写的是两个明晃晃的大字:姜玄。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晃在陈林面上,他见到铜锅边沿闪烁,一点铁锈似的红光照在他手背上,霎时间,酒店里微黄的灯光、洁白的浴缸、随风浮动的窗帘和轻柔暧昧的音乐在他脑海里交织浮现,浴室水花之下一双手在他腰上抚摸,一个人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你的林是哪个林?”陈林小声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的那个“林”。

    姜玄正夹给他一筷子蔬菜,闻言道:“你说什么?”陈林回过神来,摆摆手,只说:“没有,我咬到舌头了。”姜玄挑挑眉,从塑料袋里翻出来一点蜂蜜,又拿了个干净杯子兑了凉茶,勺子在里面搅了搅递给陈林,说:“喝点。”陈林喝了一口,甜得一口吐回去,杯子往桌上一扔,半杯酱色的水液都洒出来,溅到姜玄手背上,还有一些流到铜锅下面的灶火上,发出“扑滋扑滋”的蒸发声音。陈林问:“这什么啊?”他醉的厉害,说话有点拖拉,倒是显出些撒娇的意味来。姜玄倒是个好脾气的,拿了纸巾掰正他的脸,一点点给他擦干净下巴,又抹了桌上的饮料渍,一面又说:“解酒的。甜是甜了点,但你也不想一会儿睡着了头痛吧。”陈林嗤之以鼻,“嘁”了一声,又说:“我不吃甜的。”他说话之间不自主地瞪着姜玄,可一双眼睛沾了水汽,眉眼又舒展开来,嘴角勾着,不由显得有些娇娇的,这点艳色倒是他不自知的。姜玄对他倒很温柔,像一点不怕麻烦似的,再给他兑了点茶,这次只加了很少的蜂蜜,又将他散下来的头发拨回去,两手环着他的头发,在他脑后拨弄。陈林伸手推他,但姜玄只说:“别闹,当心烫着。”他的语气很有些严厉了,陈林见到那铜炉上不断咕嘟的水,便当真不敢再动了。姜玄凑得很近,手指在他发间梳理了几下,将他一头的半长发拢在一处,随意卷了卷,拿着发圈系上了,这才说:“好了,你喝点茶,再吃点东西,一会儿我叫车送你回去。”

    他这样讲,倒是让陈林有些疑惑了。先前那些约他的男人,许多是爽过就互道再见,要么将他拉出来吃点东西,实则希望再续一摊。但姜玄竟说要送他回家去,尤其是他已醉了,连路都走不稳当。陈林此刻感到他有些常人没有的可爱了,既爱约束他、又像是对他并不垂涎。陈林喝了点他调好的甜茶,借着荡漾的水波看他,见他面色如常,夹了点面条放进锅里,倒真是一本正经在吃火锅。那些蒸腾的水汽透过饭店故作气氛的黄色光晕袅袅升起,陈林抬头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阵明晃晃的刺目光线尽数化成了金光,笼罩在他的眼前、身边,将他轻轻裹住,一如姜玄托着他头发的手掌,贴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团干燥的羽绒。

    他起了些坏心思。再放下杯子的时候,已换了种笑。先前他是醉的狠了,笑不成其笑,轻浮之下其实只是恍惚。但这一次不同,他的眼睛里已有光彩,一双明眸带了水汽,像微雨之下颤颤发抖的树叶,在风的包围之中发出簌簌的嗡鸣,细小却又无法忽视。这目光是这样明晃晃,但他偏偏又不再掩饰自己的醉态,一手拄着脑袋,歪着头看姜玄,颐指气使地说:“我要吃虾滑。”姜玄明明没在看他,但也顺从地捡了个小个的虾滑,放在调味汁里沾了一圈,等到凉了些,便夹给他。可陈林早将盘子放在手肘后面,姜玄转过身来,便见他露出这古灵精怪的笑容来,像是含情、又似迷醉,云里雾里分辨不出。一时之间,姜玄也愣住了。陈林伸出手去,指尖碰上他的手背,将那筷子冲着自己摆了摆,接着凑上去,张开贝齿咬了一口小小的丸子。红唇白齿裹着粉白的肉,一下子被他叼走一半放在舌头上进了嘴,随意咀嚼了两下便咽下去,末了,舌尖还在上唇的含珠之上舔了舔,沾些水光在上面。姜玄登时感到身体里有股火燃起来,将残留的欲望撩拨着全烧灼起来。但始终陈林醉了,他已说好要送他回家,便终于还是偏了头,只伸手摸了摸陈林的耳廓,那柔软的肉包着细小的软骨在他指尖走了一遭,又将他心都撩动了,心里想着这人真是软的像一潭碧蓝的水,让人恨不得吃进肚子、揉进骨头。

    陈林见他的喉结上下颤动着,心中偷偷笑笑,于是说:“我吃好了,我要回家了。”姜玄便很快结了帐,扶着他出去打车。上了车,陈林闭目靠在姜玄胸口,任由他轻轻揽着自己的腰。司机师傅问他们去哪,姜玄哪里知道,凑到陈林耳边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你家住哪?”那一股灼热的呼吸洒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陈林抬头在夜色之中昂起面颊来,他张开嘴发出些轻哼,姜玄只好再凑近些,陈林见他贴过来,终于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这点笑声似醉非醉,带些狡黠又有点调皮,姜玄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你……”话还没说完,陈林贴上他的下巴,张开嘴轻轻厮磨着,叼着他下巴上的一块皮肉在唇齿之间又舔又磨,嬉笑着说:“回刚刚那里啊。”

    姜玄便叫了车回之前的酒店。他们甫一进房间,陈林便将姜玄推倒在沙发上,自己又跪坐在地毯上,趴在他胸前,点着他的胸口,问他:“你还有力气没?”姜玄下体已隆起了,伸手抚摸着陈林的侧脸,拇指塞进他的唇间按压着,哑着声音说:“当然。”陈林笑起来,掏出自己的钱包来,在夹层里抽出两个避孕套,贴在姜玄脸上。包装上的尖角刮着他的鼻尖,陈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细语地说:“那我们把这两个用完吧。”说完,他又再度笑起来,像一株红色郁金香一样,在飘摇的雨丝中终于绽放。

    见到陈林睡得很熟,姜玄便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性爱过后他们都很累了,陈林栽倒在床单上,连枕头都来不及扯到脖子底下,便很快睡过去。他睡着后的呼吸是那样平稳,像林中婆娑的树叶,在细雨之下发出簌簌的翕动。姜玄俯下身去,将沾在陈林脸颊上的碎发拂开,又抬了他的脑袋,垫了个干净的枕头上去。陈林在他怀里动了两下,姜玄便顿了顿,架着他的后背轻轻放下,这才给他盖了被,又捏好四周边角,让他躺好。

    酒店的窗户仍开着,入了夜这风雪便下得更大了些,风声渐起,呼啸之间卷着一些冰雪冲进窗沿之间,不住拍打着玻璃。姜玄套了外套,躺在沙发上,他身上也盖着一床羽绒被,但始终是加的被褥,上面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点了颗烟来抽,瞧着窗外的月光,隐藏在阴云之下,露出一点幽暗的光泽,看得久了,倒令他想起先前在饭店里的事情来了。

    那时刚从陈曼家中离开,两人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姜玄牵着陈林的胳膊,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他:“你还好吗?”陈林胸膛起伏,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反手抓起姜玄的手,低声说:“我饿了,带我去吃点东西吧。”姜玄愣了一下,随即向前半步,伸手将陈林抱在怀里。他的怀抱很宽,陈林趴在上面,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这拥抱已不含有什么情欲,仅仅是种安慰,但也足够令陈林勉强打起精神来,跟着姜玄上了出租,去了家火锅店。

    北方人偏爱吃铜锅涮羊肉,但陈林荤腥吃得少,两人点了些蔬菜菌类,又要了点海带和牛肉,陈林勾了个笋片和北方酸菜,但姜玄说这个季节笋不新鲜,陈林于是又划掉。饭馆里有个小戏台子,日常有些不出名的票友上去演绎一番,但此刻天色已晚了,店里虽有客人,却没有表演,老板放了些京戏唱段,大概是从央视录的,声音影像也很清楚。京胡月琴声响不断,一番咿咿呀呀之中热气腾腾的铜锅架上,便是竖在他们眼前。那锅四周围圈成弧,里面是辣高汤,中间竖一丛烟囱似的筒,像海中一尊孤零零的巨塔。底下的灶火一开,一圈蓝色火焰爆出来,不多时便将这小小一方圆桌灼热了,那点热浪从那烟囱之中飘出来,冲着陈林脸上扑过去,融化了他封起来的四肢与喉舌。他终于动起来,先铺了一层酸菜进去,又转头问姜玄:“你要先吃什么?”也是习惯照顾着他了。

    姜玄心中有些说不上的闷痛,张了张嘴,最终却说:“等开锅再下吧。”陈林点点头,又喊来老板要看酒单。姜玄抓他手臂,本想劝阻,但陈林转头来看他,目光沉静,倒是让姜玄忘记要说些什么。陈林笑了笑,看在姜玄眼中,又觉这笑容万分勉强,已没有灵魂。陈林低声说:“陪我喝点,天太冷了。”姜玄便说好。于是白的啤的都要了一点,菜还没吃,酒已过了三巡,陈林面色酡红,竟醉了。

    他醉起来最能唬人,清醒时候做醉态,是风情是艳色,醉了却又显得无比清醒,一双眼睛越发有神,扫过来又冷又厉,轻轻挑挑眉毛,像要剜出人一颗心来左右查看似的。此刻他便这样看着姜玄,一双嘴唇微微张着,唇中一点含珠沾了酒液,更泛出些光泽来,像偶张的蚌壳之中被挖出的珍珠,在朦胧的月色之下显出迷幻的光彩。姜玄被他这样瞧着,心里一点也不惊慌,反倒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柔软来,想要将他揽在怀里、耳鬓厮磨着柔声安慰。

    这乃是一种大男子似的气概情怀,但若对象是陈林,倒似乎并不能为对方所容。于是姜玄也最终没有这样做,只给陈林夹了一些蔬菜在碗里,又劝慰道:“你吃点东西,不然胃要烧坏了。”陈林点点头,夹了点煮烂的白菜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端着小小玻璃酒杯在上面敲了两下,只听见“叮、叮”两声,陈林突然跟着那乐声轻声唱了起来,舌尖抵在牙根下,拖了个“无”字长音,一拐三拐,令他脖子微微扬起,眼睛眯起来,白皙的脖子上有些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之下显出一种细腻的光泽,四周围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来,姜玄只听到他细碎沙哑的声音慢慢哼唱着,却逐渐发不出声音来,只见他张开双唇,仰面立在黄灯红柱的夹缝之中,额上冒了些细汗,紧闭的双目之间睫毛翕动,像山涧中蝴蝶颤动的双翅,落魄而脆弱。

    姜玄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陈林回过神来,将筷子放下,转头看着那小小台子,小声问姜玄:“你知道刚才放的是什么吗?”姜玄自然摇摇头。陈林转过脸来,一双眼睛既明且亮,里面似有如山泉般冰凉的水光,他定定看着姜玄,低声说:“是‘痴梦’。有个姓朱的书生,老婆崔氏见他太穷了,就要改嫁给屠夫。结果改嫁之后,那前夫就高中了。于是那崔氏很后悔啊,就求上苍说,‘让我的前夫还念着我吧,让我们破镜重圆吧,我怕就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他说着,不由得撇开脸嗤笑一声,才说:“这就是这段戏文了。”姜玄便问:“那之后呢?”

    陈林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惊讶,问道:“你觉得后面还有故事?”姜玄点点头。陈林将杯中的酒端了,一口饮尽,又重重将杯子磕在桌上。他砸了下嘴巴,狠狠吸了一口气、又长舒出来,才抬眼看着姜玄。他的眼眶红起来,耳朵也泛着浅红色,唯独一双眼睛偏偏亮得出神,如寒风掠过树梢,凝结成一道寒霜。他盯着姜玄半晌,姜玄也看着他,在这目光的逼视之下,姜玄后背逐渐渗出些细汗来,但他并不移开眼神,他知道此刻的陈林是如何的需要他——需要他来承担他那凋零的愤怒、颓败的失望和幽闭的愁苦。于是他不能退、更加不会退,他只是牵起陈林的手,在掌心捏了捏。于是终于地,陈林说:“崔氏真的受到前夫送来的凤冠霞帔,她自然是很欣喜了,可屠户不让,就拿出板斧来恐吓她,崔氏吓坏了,大叫一声,才发现一切都消失了,她还是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前夫、没有屠户、也没有凤冠霞帔,全是南柯一梦。”

    陈林说完,吸了下鼻子,两手一挥,又仰头笑起来,一面笑、一面问姜玄:“你说这是不是痴啊?!太傻了、太傻了……”姜玄心中酸涩,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按住陈林的头顶。他的手掌在他头顶的发旋上摩擦了两下,最终只说:“你喝醉了,我去给你弄点茶。”

    店老板早注意到陈林的醉态,在这逼仄的城市里,每一个深夜饮酒作乐的人都有段自己的喜怒哀乐,喝醉了要么吹牛胡侃、要么嚎啕大哭,已是见怪不怪。见着姜玄过来,便拎了调料台边上的茶壶递给他,只说:“菊花茶。”姜玄点头称谢,却仍问:“能不能加点冰糖?还有黄瓜片。”老板撇撇嘴,但见他们喝醉了也没吵着别人,便也招呼服务员去按着要求煮一壶,不多时便端上来给了姜玄。他拿着茶壶回到座位上,陈林却已从桌上爬了起来,不知从哪里寻了烟夹在指间,正摸索着桌上的打火机。姜玄将茶壶放下,又把口袋里的打火机掏出来,一簇火焰燃起,陈林便偏了头凑过来,长发坠在脸颊边上,堪堪挡住他叼着烟头的嘴唇。

    姜玄庆幸自己刚找服务员要了发圈,立刻收了火,又凑过去,双手扶着陈林鬓发,插进他发丛之中,将他脑后那些半场的青丝都绾起来,系在后颈。陈林正叼着烟头,险些烫到姜玄肩膀上,幸而偏开脑袋,堪堪避过。但他毫无所觉,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扶着烟蒂,吞云吐雾、怡然自得。姜玄也不同他置气,做完这些,又倒了杯茶在杯子里,加了点冰块,放到陈林面前,低声说:“喝点茶水。”陈林端起杯子来嗅了嗅,鼻子一耸一耸地,像个小动物,又问姜玄:“这什么啊?”

    姜玄柔声说:“甜的,菊花茶,解酒。”陈林撇撇嘴,一点烟灰掸在杯子里,立刻顺着冰块的缝隙漏了下去。他抬头看着姜玄,挑了挑眉,又说:“我不喝甜的。”说完之后,自己又“嗯”了一声,一拍脑袋,说:“这话我以前是不是和你说过?”姜玄愣了一下,回答道:“没有。”陈林“哦”了一声,便将那茶水顺着桌子推开,磕在自己的盘子上,昏黄的水液左右晃荡着,洒了一些出来,溅到他的蘸料里。陈林撇撇嘴。姜玄被他磨得脾气都没了,伸手将他的杯盏都挪开,又放了自己弄好的酱汁蘸料过去,夹了蔬菜放在陈林碗里,低声说:“好了,干净了。吃点东西,吃饱了我送你回去。”

    他话音还没落,陈林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推开他的手,那些菜汁跟着姜玄的筷子一道落在碗里,姜玄的胳膊被他推在铜锅上,猛地烫了一下。这一下声音极响,发出“滋”的一声,姜玄还来不及低吼,毛衣已灼了个小小孔洞。他抬起头来、诧异地瞪着陈林。

    陈林倒还是那副样子,一手拄着脑袋,指间夹着条烟,那烟头的红光不断灼烧着细小的纸柱,已只剩下短短一小截了。姜玄眼见着陈林动了动小臂,那点烟头塞进他红润的嘴唇之间,舌尖卷了上去,两腮微动,吸了一口。陈林盯着姜玄看了两秒,接着探出身子凑近他,仰起脸来。他们的面庞是如此接近,陈林的嘴唇几乎抵在姜玄的下巴上,那是其中一个人动一动便能接吻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姜玄清楚地看到陈林脸上每一寸皮肉的细微移动。他看上去是那样的自矜自持,双眉微扬、两腮染粉,就连嘴唇都泛着欲说还休的眼里色泽,露出的一点贝齿都性感至极。但他面颊之上那最重要的一双眼睛之中,却充盈着淡淡的水痕,那是冬日里细碎的冰碴,摊在一处像是水的模样,但凑近了看才知道,仍是固体,若你伸手去触碰,则会被细小的雪痕灼伤。

    这双眼睛是如此的明亮而冷静。

    姜玄忍不住伸出手来,覆上陈林的脸颊。他的面庞被这室内的暖气熏得这样热,可姜玄仍觉得不够,他的拇指抚摸着陈林的眼角,像要抹掉那上面坠着的一点水渍。

    陈林轻轻张开双唇,对着姜玄的下巴吐出一点烧焦香烟的灰色雾气来,这雾气像带着毒,从他的颈部皮肤钻进去,一路钻到他心中,又酸又痒又痛。陈林将烟头碾灭在餐桌上。接着他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姜玄贴着他面颊的手背、又伸出去,拍了拍姜玄的脸庞。他的手法并不轻佻,但发力短促、一下下发出又重又响的声音。他说:“姜玄,你觉得你对我有愧疚、你对我有责任、你欠我的,是不是?”

    他笑了起来,这笑容十分轻蔑。他轻轻摇了摇头,又说:“我告诉你,你欠了我,只有我能给你判刑、只有我能让你服刑。你自己想的再多,那不叫安慰我……”陈林轻轻拍了拍姜玄的脸蛋,低声说:“那叫安慰你自己。”

    窗外的月色,竟像极了陈林那时的眼神。姜玄这样看着漫天的风雪,突然笑了。

    其实陈林有一件事并没有说对。陈林是无法惩罚他的,他的心太软了,又如何能够对仍存有感情的人狠下心呢?这世上总是更冷酷的人先犯错,又总是更柔软的人被困在枷锁之中,所有的感情,不过是一种变相的补偿,让原本更容易胜出的那一方心甘情愿地被奴役驱使,将他们那天性的缺失带来的居高临下尽数偿还给对方。有了感情,就没有了上下、输赢,甚至于对错,爱情就是苦修,一方愿打一方愿挨,即使是被痛斥,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安慰?

    这样想着,姜玄突然忆起,陈林的确是说过自己“不喝甜”的,那是许多年前的夏季夜晚,他第一次将手指穿过陈林的发间的时候,便已经被那柔软细腻的情愫锁在了原地。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风雪似乎已随着夜色消逝,留下满天的日光。姜玄从被窝里爬出来,才发现室内吹着些冷风,他抬起头来,看到陈林正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窗帘挡住了他的身体,只能看到他伸着手出去,不知在摸什么。姜玄揉揉眼睛坐起来,高声问道:“你醒这么早?”

    其实只是陈林前一晚并没睡好的缘故。也是住进了陌生的地方,陈林前一晚辗转了几次,中途还发了梦,说了些模模糊糊的梦话,但更多的只是无意识的呢喃。他醉的厉害,自己并不知晓这些,但姜玄清醒许多,被吵醒了几次,最后只好脱了外衣外裤爬上床去,一把揽过陈林搂在胸前,将他身上罩着的浴袍裹紧系好腰带,然后一起躺下。陈林虽迷迷糊糊,可半点委屈不愿受,在他胸口寻了个好位置,又将他的手臂垫在颈下,这才收了声音,似乎是终于陷入沉睡。姜玄铺好被子,又伸着腿夹住陈林,等到真将他抱在怀里时,已是累了,便搂着他躺下,很快也入了眠。

    在他的怀抱之中,陈林做了个一个梦。梦中他走在路上,街道两旁是些门脸极小的铺子,有的是书店,有的是小超市,还有一些不过是餐馆。陈林想了又想,才终于想起,这是他从前念书时候常走的那条回家的路。其实他家距离学校走路要近三十分钟,若只是走路并不算远,但冬季很冷,但是背着书包回家,脸也要冻僵了。不过陈林最喜欢冬天走这一条路,冬季的每个周五放学最早,下午三点半做好值日,他便可以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回家去。路边有些野草,还有冰雪,他喜欢挑最宽阔的马路边上来走,汽车飞驰而过,却从未刮到他,他踩在夕阳的影子下面,看着澄澈的天空逐渐被残阳的血色染红。但在梦中这一切似乎有所不同,他仍一个人走着,但四周围的雪堆逐渐化了,那些雪是这样的厚,一丛又一丛,全化成水来流到马路上,很快便积到了陈林的脚踝。他穿着新的鞋,但鞋带不知怎么的散了,害他绊了一跤,摔进水中去,这水刺骨得冷,陈林在里面来回挥舞着手,不住翻腾,终于发现原来不是他跌进什么坑洞,而是水漫的太快了,他全身都被泡在水中,头上的雪堆像冰川似的不住融化,水流倾泻下来,将整条马路、四周的建筑逐渐湮没了。陈林抬头望去,水流是如此的深沉而汹涌,不停的灌啊灌啊,陈林的心慌极了,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水中呼吸,然后如一尾鱼一样逐渐在水中浮起游动,在楼宇的残骸之间穿梭,他的身体如此灵活,双腿摇摆着,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尾在他身后摆动拨水。

    陈林在水中看到高层倾颓、学校崩坏,四处是残垣,时而有破碎的碗在钢筋水泥之中露出残躯,时而有倒立的课桌被水底的杂草缠住一角。陈林在这座城市中来回穿梭着,他四处呼喊着父母,却不叫他们的名字,只喊爸妈,可没人认出他的声音,后来游得累了,他终于停在水中歇息着,却发现空茫的海中,原来竟是只有他一人的。陈林慌了,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也疲倦了,再难以摆动,他从水中逐渐落下,这水越来越冷、越来越暗,他不住喃喃自语,却发觉忘记了所有人的名字,自己只能像一条古代的鱼一样,沉沉坠入海中。

    但渐渐的海底也温热了起来,原来竟是有座火山,不住喷发着漆黑的焰火,这火焰灼烧着水,将四周的温度提了起来,陈林感到暖和了许多,他的双腿有了力气,便终于稳住了身形,立在海底,四处走起来。他踩在那火焰之中,感到火焰像一团泥土似的,将他的双脚托起,陈林反手去摸自己的书包,却发现已不知丢在哪里,找不见了。但他从口袋里找到了自己的钱包,里面放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在水中泡了这样久,竟然仍旧清晰可辨,陈林将照片抽出来,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张,那是他和姜玄的合影,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年轻,背后是雷门那硕大的红色灯笼。陈林将这张照片也抽了出来。可底下竟还有第三张,上面是年轻时候的陈曼与周建臣,两个人穿着旧式的宽大西装与红色绒面旗袍,笑得很甜蜜。陈林的手指在那照片上摸了摸,便也将这照片抽了出来。

    但出乎他意料的,下面竟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周建臣和另一个女人。陈林以为自己已不记得了,但原来他是记得的。那个女人带着一副珍珠耳环,穿一件浅蓝背心牛仔裤,和周建臣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陈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到那火山口,将自己的钱包合上,伸手扔了进去。他看着这钱包被黑色的火焰付之一炬,灰烬在浪潮般的海底水流中被吹散了。陈林笑了笑,坐在火山口上。他的双腿垂了进去,但那里面一点都不烫,只有些热浪不断袭来,陈林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三张照片。他想了想,将那照片放在火山口的边缘,然后他谨慎地四下望了望。其实这是没什么必要的,毕竟这世界只剩他一人了,但他仍然需要确定一下。接着他俯下身去,亲吻了那几张照片。这或许是他生活中难得的美丽回忆了,陈林为自己仍能完整地记起这些感到欢愉。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这是他难得的温情。

    陈林纵身跃入那火山口之中,他感到四周的温度包裹着他,像一双坚实的臂膀拥抱着他,在这些火焰之中,他没有被焚烧、亦没有再下坠,他只是被这团黑色的火焰包裹着,直到失重。再接着,他醒了。

    醒的时候陈林被人搂在怀里,脖子下面枕着的依旧是姜玄的手臂。冬天的早晨总又冷又暗,光线亦不足,屋里透着些亮,但隔着一层纱帘透进来,便一点也不真切了。这些光晕照在墙壁上,照在天花板上,照在陈林鼻尖上,他吸了吸鼻子,那点光晕就滑开了,落在姜玄的手背上。屋里很安静,陈林侧躺在床上,见窗帘上露出细小植物的影子来,映在那柔白的纱上并不大,但在床上却出现好大的一片浅灰色痕迹来。四周围如此安静,只有一些呼吸声,贴在他的后颈上,窗外连风都没有,只有静悄悄移动着不断上升的太阳,将自己的光辉投进窗户来。屋里渐渐亮了起来,墙壁上的浅蓝色逐渐褪去,露出天花板本来的乳白,吊灯上铜黄色的把手逐渐显出本来的面目,陈林跟着光晕的边界逐渐看过去,直到发现吊灯下边的水晶穗子竟然是明黄色的。

    他许久没见过黄色了。那是日光的颜色。这些日子以来,有时候他睡得很迟,有时候又起得很晚,看惯了傍晚阴沉的蓝、夜半死寂的黑、凌晨颓败的白,陈林还是第一次见到朝阳的颜色。他以为会是金灿灿或红彤彤的,但其实也并不完全是如此。这是太阳升起却看不到的时候,天上连月亮的影子都还清晰可见,因此光芒不盛,淡淡的,并不全是白,其实泛着浅浅的金,但很少、很小,如果不是专注地凝视那光晕的边界,也很难在这样沉闷的清晨观察到那光泽边界上、细腻得似乎带着绒毛的金边。

    这间房屋是如此得安静,陈林仰躺在床上,他只能听到姜玄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边不断徘徊着。但那些气流太小了,这屋里得窗帘仍是一动不动,将窗外的景色牢牢罩住。屋里被窗帘的边缘分割成了两块,一半扔掩盖在阴影之中,另一半却已由着那些浅色的光晕逐渐爬满了整面墙,像大片透明的爬山虎,缠在天花板上,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在这个瞬间,陈林突然对外面的景色产生了一丝好奇,那该是什么样子呢?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呼吸到清晨那凛冽干涩的空气了。

    陈林感到一阵恍惚,他坐起身来,轻轻拨开了姜玄搂着他的手臂。他将被子撩起一个角,然后轻飘飘地翻身踩在地毯上。这地毯如此柔软,他的双脚陷在其中,发不出一点声响。那些绒毛搔刮着他的脚心,令他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地毯边上是厚实的地板,打扫得很干净,底下铺了地暖,因此暖和得很,陈林将整个脚掌都印在上面,这股温度令他浑身小小地打了个颤。那并不是被吓得,他只是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看着自己的双脚,上面有因为急剧的体重下降而凸起的血管,是青色的,随着他每动一下,那些血管就轻轻抖动着,正如下面那些突出的骨头一样,不断踩在焦糖棕色的地板上。

    在这并不算小的房间里,四周围是那样的安静,门边的行李柜门关的严实,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来。与之恰恰相反的,浴室的玻璃是透明的,窗外的日头升起了,光芒投进里面,陈林坐起身来,看到上面的水珠已在一夜的熏蒸之下干涸了,架子上摆着小瓶的洗漱品,里面空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液体挂在透明的瓶壁上,扭曲了那些仿大理石纹理的石头墙壁和地板,浴室左侧是嵌在墙壁上的洗漱台和化妆台,他走近了,见到连接处朴这墨蓝色的地毯,上面绣着金色的梅花,日光投在上面,那些金线终于显出细密的针脚来。陈林伸出手来,解开自己腰间那浴袍的带子,于是那原本只松松垮垮系着的白色袍子便落下来,掉在地摊上。陈林推开那扇玻璃门,打开了喷头。热水倾泻而下,浇在他头上,他的头发便被全数打湿了,一些水流终于顺着他的头顶流下,刮过他的眼皮和睫毛,顺着飞溅的水柱再从他的耳边唇角滑落,覆盖在他的身躯之上。蒸汽于是慢慢浮了上来,笼罩着他,陈林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像是这个热水澡洗掉了他身体里的某种污秽和沉重,连带着一夜之前留在他身体里的酒精、眼泪和精液都一并顺着水流蜿蜒而下,被白色的洗发泡沫卷着漂浮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陈林关上水龙头,又推开另一侧的玻璃门,那边铺着的是红色的绒布地毯,上面绣了云纹、金菊和山峦,光照之下夺目非常、流光溢彩,陈林扯过挂式衣架上罩着塑料罩子的衣裤,看来是干洗过了的,尽管是他昨天穿的那些,却有些洗衣粉的味道。他立刻穿在身上,又拎了浴巾盖在颈后,但仍有一些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落下、顺着他的小腿滑下,落在地毯上,氤湿了一片金色的寿菊纹样。不过陈林已经不在意了,他上前两步,绕过沙发茶几,走到窗边。这窗户上了锁,外头是雪后的世界,隔着窗户看出去,一片茫茫。

    陈林拧开锁,将窗户向两侧拉开,霎时,一股冷空气吹在他面上,如此的干涩、坚硬,几乎立刻叫他仍露在外头的头发结了细细的霜。但陈林并不在意,他看向窗外,原来远处已有些车上了街,马路上的雪都被铲开来堆在两旁,故而那些车开的仍旧很快,倏忽间便不见了。离得近一些的地方,有人推着小车,上面架着钢桶,漆黑的金属在风中显出光芒来,陈林知道那是卖早餐的,一个里面装着豆腐脑,一个里面装着汁。但小贩的脸是看不见的,被街边光秃秃的树挡住了,那些树枝是灰色的,上面有许多棕色的苞,或许在静静蛰伏着,等待下一个温度的到来。树枝上停着一些鸟,似乎是从远处偶尔过来歇脚的,稍微有些什么响动,便又立即四散开来,各自飞了。其中一只冲着陈林飞来,落在窄小的窗台边上,在薄薄的雪堆里踩出一双三爪的印痕。那鸟儿叽叽喳喳,羽毛上仍旧沾着落雪,伸着脖子用喙梳理着毛,倒不理会陈林。又大约是他过于安静了,不说、不笑、不动,只静静托着腮看着这只鸟,在这样的天地之间,人声、车声、风声都离他如此遥远,连树枝都很少摇动,唯有清晨冉冉升起的阳光笼罩着他那结着薄霜的头发,垂下一丝在他脸颊上蹭着,陈林用指尖轻轻碾碎表面的霜层,几乎是立刻便在他手中化作一滴雪水,陈林将手掌探出去,那只鸟似乎是真的傻了,将他的当作某种乳白色的石头,伸着嘴在上面啄起那水珠来。

    陈林紧紧盯着这情景,他感到鸟儿的喙原来并不似他想的那样坚硬,力道也很轻,在他掌心刮蹭着,倒像是在避风,又像是在寻水。白昼将自己的余晖洒在这鸟儿背上,那上面有一道白色的印痕,生的杂乱,像一株白梅,又似一片伤疤,在这金色的光晕之中,鸟儿的羽毛微微抖动着,这动作是那样轻、那样轻啊。在这一刻,陈林的心猛然跳动起来,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虚掩在鸟儿的羽翼之上,为它挡住冬日的严寒。

    万籁俱寂,直到陈林身后传来姜玄的声音,他说,“你醒这么早?”倒是洪亮。

    陈林转过头去。

    他的手臂碰在窗帘上,轻纱扬起来,露出他光裸的脚踝和手臂。身上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面如冠玉,半长的头发被他抓到脑后,露出一双眼睛,无比清明。那鸟儿被惊起来,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陈林转过头去,恰逢鸟儿站在他手边,他托起鸟腹、伸长手臂,一双手掌翻开,轻轻一扬,那鸟儿终于展翅飞离了他。迎着日光,陈林见到一圈金色笼罩在鸟儿周身,随着它越来越远,走向天的一角,那上面挂着一轮莹白色的圆月,在日光中已淡的见不到影。陈林仰起头,轻轻闭上了眼睛。日光犹如金线,勾勒着他的身躯,在清晨的光辉之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飘飞的呵气,那空气漂浮着上升,折射着每一缕光线,甚至连那发间细小的冰霜都绽放出晶莹的反光来。他的嘴唇显出一种前几日从未有过的红润之色,连带着面颊上那些冷空气造成的红晕都显出了勃勃生机,他感到身后有人凑近了他,但这些并不重要了,他看着天空,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这笑容是如此的轻啊,竟像是那只鸟身后颤抖着的白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