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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秀埋低了脸,鼻音浓重,“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因为他…”
“有没有他,你我终将是君和臣。”
“可是有他不同,他使你甘心舍弃我们多年的情意,你才这般义正辞严。若非因为他,你能如此决然毫无留恋?”
齐明秀含泪的目光,紧锁他眉宇之间,仿佛将他看透般,“家国为重是真,见异思迁亦真!”
渊澄直视不讳,听罢此言释然一笑,“你能明白家国为重,我很高兴。”
齐明秀窸窣下床,在他面前站定,烛光摇曳的眼底氤氲朦胧,倔强又傲气,“你高兴,可你不能不许我伤心。”
齐明秀俯看着眼前这张和悦全无半分愧色的脸,像有万千细针扎进心里,他觉得疼,渐渐攥紧拳,一吸气将手高高扬起,狠厉挥下,仿佛挥泄了他这一年来的日夜牵心,也将他过去十年的欢喜一并断绝,否则如何顷刻间赫然印下艳红如血的五道指印。
一掌之力使得渊澄身子斜倾了下,脸也歪侧一边,口中立时泛起一股腥味,他舔舔嘴唇,手指一抹,果然见血,还挺多,赤赤一束,争先恐后地流向掌心。
再转回头,已然不见齐明秀。
他拿衣袖擦了下嘴角,便不再擦,将口中丝丝溢出的血液悉数吞进肚里。
烛火昏黄,他坐在床榻上久久未动。
齐明秀回了总兵府。
齐玦竟未歇下,听见动静便走出房,见是明秀,显然吃了一惊。
齐明秀猛灌几杯凉茶,重重坐下,用力揉搓干涩的眼睛。
齐玦默默立一旁审视他,踌躇该怎么开口。
齐明秀气息渐渐平顺,脸上仍有愠色,瞥一眼齐玦,“想说什么就说。”
齐玦见他双眼红肿,心下不忍,却听他语气强硬,便将心一横,“今晚席间你不该如此无礼。”
齐明秀冷哼道,“你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就把错怪我身上,不觉得有失偏颇吗。”
“你今日的种种表现,何需明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齐玦话说得有点狠。
齐明秀脸色一沉,瞪眼看他,目光忽变凌厉,“那又如何?是他负我,难道要我笑着恭喜他们?”
齐玦嘴角微勾,那抹无意中的一笑像极了渊澄,齐明秀冷冷别开眼。
“没有人要你恭喜他们。王爷这么多年为你为大齐江山耗费的苦心,已足以让你放宽心胸。”
“你和他素未蒙面,今天第一次见,想法却意外相似,总以为江山这两个字,可以弥补一切错误。”齐明秀言语间不禁哼笑,“剑没刺在你们身上,你们当然不知道疼。”
齐玦低叹一气,坐下椅子,斟杯茶放他面前,“我若问心无愧,即便是再疼也不会怪责他人。”
齐明秀只是低垂着眉眼不说话。
齐玦自顾自又道,宛如长者一般语重心长,“你想想,王爷完全可以只做一邦之臣,安享一生荣华,何必为你的安危日日悬心,何必冒险筹谋大齐的复兴。你要知道,再如何名正言顺,事实上我们将要做的,与钟氏窃国篡位并无区别,有朝一日定会为后世诟病,王爷必是首当其冲。你以为真正的历史是史官笔墨文过饰非,一朝臣民缄辞杜口所能掩盖的吗?
你是大齐唯一的皇族血脉,命已天定,有些东西你不得不放弃,何不把目光放长远一些,相比一己私情,还有很多比这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做。你明白吗?”
齐明秀这时缓缓抬眼,恍若有悟,他定定看着齐玦,眼中的光芒终于不复,“我明白…”
轻声一句说罢,他拖着脚步,缓缓走向寝屋,将房门合上。
第89章 明秀番外
齐明秀曾经在曲府住过五六个年头,也一样是终日不见天的黑屋。
记事起,就有人将他的真实身份和不可示人的原因告诉他,因而即便年纪小,齐明秀从来不吵也不闹。
直到和叔跟他说,救他的人来了,他才发现希望是世上最绝美的东西。
齐明秀记事以前的记忆只有几个画面,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童,一个温柔慈爱的妇人,他也唤那妇人叫做娘亲。
而以后的每一天齐明秀都记得清清楚楚,蜘蛛吐丝几时织成网,虫蚁囤积粮食的洞穴,蚊蝇出没藏身的角落,过去十年他与这些微末且仅有的乐趣为伴。
这一天,齐明秀期盼已久的人终于来看他。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那人比他高大,笑容格外刺眼。
明明和叔已经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那人却还要问,“我叫渊澄,你叫什么名字?”
齐明秀语气有点冒酸,还是报上姓名,“我记得你,你从宫里回来了。”
“你记性真好。”
分明觉得尴尬,那人却依旧笑眼弯弯,委实讨厌。
说罢还一直打量他,齐明秀耐着性子,指指床榻,“坐。”自己也坐到一块光秃秃的床板上。
渊澄又是没话找话,说给他添置东西,他哪里还稀得这些,早就习惯,便想要张父母的画像,渊澄答应得挺爽快。
齐明秀也便无话。
一会儿,听见渊澄道,“将来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真的?”
“真的,一定!”
这一刻,齐明秀竟觉得那张无灾无难的笑脸却不那么讨厌了,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至此后,每隔一两日,便会见到渊澄。
一开始只生硬的问答,后来,渊澄提议教他学武。
齐明秀很兴奋,一口应下。
可是学武并不容易,一段时间下来,旧伤未愈又添新的淤青。
齐明秀几度想放弃,可又开不了口。
这天,渊澄来到密室,两只手交握藏在衣袖里,神神秘秘地冲他笑,“这几个月你辛苦啦,所以,要送你个东西作奖励,把手伸出来。”
齐明秀很好奇,乖乖送出双手,倏忽手腕一暖,是只银光熠熠的手钏,他从未见过这般耀眼的银器,还能感受到丝丝暖温从手钏上传来,想必是被一路捂着。
只是手钏偏大了些,吊在手腕上显得有些空荡。
“大了点,没办法,只有这一个,不过你现在长得快,过两年就合适了。”
渊澄抓住他的袖子往床边去,“过来,我再给你揉揉淤青。”
齐明秀半拖着步子,犹豫不前。
渊澄回看奇怪道,“怎么了?”
齐明秀将手抬起晃了晃,难为情得说,“这个…谢谢…”
渊澄朗笑道,“你要再说谢,我可不给你带好玩意了。”
齐明秀低头赧笑,随即将上衣脱去。
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渊澄眉头蹙起,边把药酒倒掌心,边道,“你自己练习时,一定要注意力度,慢慢来,光靠蛮力不行,要摸索巧劲。”
齐明秀嗯了声,忽然倒吸一口气,疼得眉毛拧成一团。
渊澄忙松了些力,“疼就喊出来,不疼你这些伤好不了。”
齐明秀微微点头,把注意力转移到手钏上,“这个,为什么这么亮?是银的吗?”
渊澄回道,“许是银质非同寻常,我没问,我看上的是中间的同心结,雕刻师傅已经九十九岁高龄,这同心结他花了五年时间才刻好。你知道它的寓意吗?”
齐明秀摇了摇头。
那厢渊澄学老者的口气,晃着头说道,“同心是为,不离,不移,不弃。”
齐明秀好似看不够,小心翼翼地抚摸同心结,渐渐淡粉的双唇抿成一线,银光映入他的眼里,像夜空安静的星辰,却又那般光华灵动。
时间一晃而过。
齐明秀十六,却才有六岁孩子的开朗,也有着悄然而生的倔强任性。
这都是潜移默化间渊澄养出来惯出来宠出来的。
因此当齐明秀四日未曾见到渊澄,他已经水米未进两日。
这年的渊澄,早已把抄家问斩、暗杀焚戮做的得心应手,府中男宠来来往往多不胜数。
“和叔说你两天没吃饭?为何?”
渊澄从密道下来,满面笑容没心没肺。对于外头发生的事,他只讲一半,留的那一半,与杀戮有关。
齐明秀见他来,随即翻进床榻,背对他,冷冷道,“反正我死了你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