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黑色衣裳随着雾气的涌动翻飞起来，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是在向着他笑，即便看不清面容，却依旧让夏冬青看得有些呆了。

    随即，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去，微微启开出嘴唇缓缓动了动，轻轻朝着他唤了三个字。

    夏冬青——

    “赵吏！！！”

    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夏冬青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梦境中伸出的抓向赵吏的手，全身都被冷汗湿透。

    将手收回，掌心贴着自己的脸，夏冬青极力地让自己疯狂的心跳冷静，却抑制不住背后那半个字的印记和他心跳一般鼓动着的激烈痛楚。

    他是赵吏的契人，正如赵吏所说的，他离开赵吏太远太久，他会死，赵吏死了，他也会死。

    可是现在，契约之印只剩一半，他只能凭借这枚印记，知道赵吏是否还存在着。

    王小亚说，他眼睛的真正来历，除了赵吏之外和那些来自远古的神灵才知晓一些究竟，而赵吏已经失踪，关于他眼睛的秘密也就此沉于大海，不得而知。

    赵吏离开之前，封印了夏冬青的双眼，就连她也不知道，赵吏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而现在的夏冬青，自从他的双眼变了颜色之后，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看不见鬼魂的存在了。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就连王小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面对现在的状况，夏冬青除了苦笑还是只有苦笑。

    在王小亚对他说出真相的时候，他被封存的记忆就已经找回了一些，虽然仍然记不起赵吏的脸，却能记得一些他们曾经相处过的对话。

    自然也就记得，曾经的自己，跟他说过的，他想要的那种生活。

    而现在，他看不见鬼魂了，他终于可以过他想要的那种生活之后，却不甘心起来。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要变强过，他想要力量，他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把赵吏找回来。

    穿着拖鞋下了楼，背上火烧火燎的印记此时倒是减轻了些痛楚，他推开王小亚的房间门，看着趴在床上不知道在翻什么书的玄女，走过去站在了床边。

    “契约的印记好像出了点问题，是不是赵吏出了什么事？”

    听闻这话，小亚立即跳了起来，二话不说的就去掀夏冬青的衣服，一边掀还一边嚷嚷，活像是见了一百只鬼似的。

    暗沉沉的印记露出了真容，却比前些日子夏冬青自己看到的有了些变化，印记上曾经闪耀的耀眼红光依旧不见踪影，被一种看上去雾蒙蒙的暗色笼罩着，可原本只有一半的印记却比之前看上去要多出了那么一点点。

    皱了皱眉，王小亚盯着那印记看了好一会，沉吟半天才重新盯着冬青的脸，故作严肃的开了口。

    “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有……什么感觉？”

    抬头想了想，夏冬青回看她的脸，慢慢吐出一次个字：“疼。”

    “只是疼？没有其他的感觉了？”

    “没有。”

    那一瞬，王小亚沉默了，九天玄女俏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忧心，将青年背后的衣服拉下来整理好之后，有些沉闷的开了口。

    “赵吏和你的契约是相互的，从前你被鬼魂上过身，赵吏就能通过他的印记感知你有危险，在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而现在……也是一样的。”

    “赵吏他……怕是有些不太好，所以你……才会通过印记感受到他的痛苦，而痛苦的形式有很多种，可是你们的契约现在不完整，所以你未必能感知全部……”

    眼看着夏冬青的脸因为自己的话变得有些发白，王小亚又赶紧说了些其他的类似好消息的话。

    “不过也有好的消息，你的印记本来只有一半，现在变多了些，也就是说，你和赵吏之间的联系比之前几天要更强一些了。可能……可能他已经回来了也说不定呢？”

    默默白了眼前的玄女一眼，冬青也没好意思拆穿她努力想要缓和气氛的意图，刚开口准备说些什么，却猛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夏冬青。

    “赵吏！？”

    回转头，四下里张望，除却王小亚愕然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看到。

    “冬青？你怎么了？”

    “你没听到？”

    王小亚此时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完全搞不明白眼前的青年到底在说什么。

    “听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

    见玄女的表情不像是闹着玩，夏冬青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那不是错觉……

    那确实是赵吏的声音，他在呼唤他的名字，他在呼唤夏冬青。

    可是赵吏……我要怎么回应你？

    我要怎么回应你，你才能听到我呼唤呢？

    *****************  ****************

    “赵吏。”

    “是的，主人。”

    “你在想什么？”带着冷的声音里，似乎有着些许兴味，缭绕在静立在虚空中的黑衣人身旁：“或者说，你想起了什么？”

    那人的衣衫在暗色的雾气中猎猎而动，沉寂的眼睛里却平静得犹如止水，他摇摇头，冷冷的目光注视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听闻这话，却是微微合了合眼。

    “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听到这样的回答，那声音里的兴味减少了些许，也不再盯着他不放，只是他身后的暗色，却越发的浓烈而阴森。

    “好了，这就是你要回归的世界，从今日起，你便在这个城市里好好的为我效命，无论神也好，人也好，鬼也好，魔也好，只要是有灵之物，你都可以尽数屠戮。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都是你的猎物，这片天地，都是你的猎场，明白了么赵吏。”

    “是……”

    身后的黑影，慢慢的消失不见，黑衣男子慢慢转身，看着身后虚空中缓缓关闭的空间缝隙，漆黑的眼眸中，慢慢闪过了一丝冷嘲。

    没有感情的人，无所谓忠诚……

    失去心的人，更谈不上忠诚……

    主人……？

    呵……

    “赵吏！”

    耳畔，清晰的声音再度响起，黑衣的男子慢慢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右侧手臂，那里的黑色印记，微微的发着烫。

    疲惫的眼微微合上，黑衣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心的戾气却就这样减弱了下来。

    你大爷的，又来了……那个该死的呼唤声……

    ☆、第 6 章

    夏冬青看不见鬼了。

    这件事对于他本人来说，除却了不甘之外，倒算不得什么大事，而对于冥界的人，以及对他的眼睛始终抱有审视态度的人鬼神来说，却是天大的事情。

    然而尽管如此，昆仑和冥界的人却都没有更多的试探，只因为现如今的状况，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掌握的了。

    没了赵吏，冥王能够直接插手人间的事便突然变得寥寥无几，在冥府中，办事能力高，威望高的摆渡人除了一个赵吏再没有其他人。

    而失去了赵吏的冥王阿茶，就算再不肯承认，也不得不面对现实，没了赵吏，她就等于失去了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无论做任何事，都得瞻前顾后，再没了从前的随心所欲。

    赵吏是一个让她很满意的下属，他听话，却绝不死板，他虽然并不完全忠诚于她，却在大是大非上绝不会脱离她的控制。

    这也是阿茶对他一直格外宽宏的原因，因为她知道，赵吏这个人，无论背着她做了什么事，也绝不会在大是大非上出错。

    而现在，当冥府彻底失去赵吏之后，冥王的心中究竟有无后悔，这便只有冥王自己才能够明白了。

    “我主阿茶，这是最新的资料。”

    结果自己的贴身下属递过来的资料放在一旁，冥王大人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美丽的眼瞳轻轻扫过下属越发恭敬的面容，半晌后，懒懒地挑了挑眉梢。

    “夏冬青现在如何？”

    “回冥王的话，仍是老样子，他的眼睛，似乎彻底废了。”

    微微勾了嘴角，阿茶的神色依旧慵懒，目光却有些说不出的厉色。

    “废了？哈，他的眼睛可废不了，虽然不知道赵吏怎么办到的，但是夏冬青的力量，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消失不见的……至于赵吏……有赵吏的消息了么？”

    低垂着自己的头颅，面对着这样的主人，心中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剩下。

    “没有……我们已经派人在虚空入口轮流看守，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赵吏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