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37

    东皇释望望他,又看看自家空荡荡的杯子,一时愣住。

    茶水滚烫,嘴唇被烙得通红,又深深弯腰,拱手行礼,“恳请先生出手,救下九公子,也救下轩辕剑。”

    壶嘴上挂着一滴水,晶莹剔透,啪嗒滴到桌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山风卷了一片叶子过来,飘飘然落上窗户的横木,停了片刻,又飘去到更远的地方。

    是“也救下轩辕剑”,而不是“也救下韩国万民”,他深知在东皇释眼中,名利权势只如白雪上的鸿毛,不值一提。韩国换了君王,于他而言没有丝毫影响,即便是国灭了,他也最多站在城墙上对着烽火感慨一番。过一阵子,他仍旧靠着九钟楼的镇楼宝物,享誉八方。

    所以,九钟楼的倾城宝物才是他心中最重。

    张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考量的,并不是一味地戴高帽,否则弄巧成拙,反而让人生厌。

    屋内沉寂了片刻,少顷,被东皇释的大笑打破。

    “哈哈哈!张子房,好一副伶牙俐齿!我总算知道,为何韩非三句话都不离你了。”悠闲地转着手里的空茶杯,定定看着张良,“他确实离不了你。”

    张良眉头一松,胸口似有荡气回转,袖中拳头也终于松开。郑重朝他一拜,哽咽道:

    “多谢先生!”

    很久之后,东皇释询问张良,是否知道他为何要把轩辕剑给韩非。

    张良摇头,半猜到:“因为韩兄送与你三只锦囊?”

    东皇释发笑:“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送你锦囊,问你要心头至宝,你会答应么?”

    张良疑惑,“......那是?”

    东皇释道:“因为他的一句话——棋局是可以重头来过的,人生却是不行。趁失意还未酿成遗憾之前,要早早处理才是。”然后看向张良,“人生只有一回,所以,他才倍加顾惜你。”

    当然,这是后话了。

    那日,东皇释答应进宫作证。张良问他可有进宫的令牌,没有的话,可以去问张开地借。东皇释却说:

    “没有那东西,宫门的侍卫也不敢拦我。”

    张良一愣——这个东皇释,跟韩王宫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

    ...........耍嘴皮的分割线............

    东皇释是个慢性子,说天晚了不适合赶路,于是吩咐了小厮随从,备上马匹轿辇,明日天亮再出发。张良也没有催促,既然东皇释答应下来,他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才落了地。

    摸了摸发间,发现头上的簪子却不知去向,那是韩非所赠,跟着他也十年了,定要找回来。想来应该是昨日在门口踉跄的那一下弄掉了,于是提着灯笼出去找。

    刚开门,就碰到守在石狮子旁边的卫七。

    张良眉眼一冷,不做理会,灯笼往前一伸,提起衣角跨出门槛,在石砖上仔细寻觅。

    卫七叫住他,“你在找东西?”

    张良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卫七从怀里掏出一物,“是不是这个?”

    张良讶异,回首一看,果真是那支白玉簪子。抬手接过,语气并不像以往那样柔和,“怎么在你那里?”

    卫七有些局促,道:“昨日你不慎掉了,我捡起来。”

    张良冷笑,“然后呢?”

    卫七闷声道:“我在这里等。”

    “也没有进去找我,不怕我丢了东西心急?”

    卫七垂首,没有做声。

    张良直勾勾盯着他,眼眸里全是冰。半晌后,吐出两字:“多谢。”

    疏远且陌生。

    没有情感的话随即飘散在黑夜里。

    卫七的手指颤了颤,似是在强忍着什么。

    张良不再停留,折身便跨进门槛,却有个人突然拉住他的手臂。

    “等等!”

    张良没有回首,微仰着头,望着半空,喉咙一下子哽咽:“还有什么事?”

    卫七似是妥协了,往前一小步,靠近他,“子房,我有话跟你说。”

    终于!没有刻意压迫嗓门,声音也不再粗的像磨刀石,即便低沉。

    那晚很寂静,山林空旷,悄无声息。

    听到“子房”那一唤,张良只觉得,整颗心脏都被填满了。眼眶温热,伪装出的强硬顷刻间支离破碎。

    “......厌师兄,你终于肯认我了。”

    西门厌起初只想寻一个不起眼的主人,当一个暗卫,度过余生。机缘巧合下,在桑海遇到韩非,韩非很奇怪,眉宇之间总是存着慵懒与自信。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却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打听了一下,得知他是韩国人。因为张良的缘故,他总是觉得韩国人十分亲切。

    后来,韩非带他回国,他才知,韩非与张良是旧交。于是装作不认识,一直不认识。

    曲水旁,两人在枫树下并肩而立。

    “我今日卸下伪装,要跟你说两件事。”西门厌垂眸,望着流动的山涧,声音沧桑。

    张良十分期待地望着他,唇角噙了一抹甜笑,“洗耳恭听。”

    西门厌的表情凝重,抬手伸到脑后,解下玄铁面具。那张久违的面孔逐渐显现在月光之下,脸颊如刀斧凿成的一般,张扬霸道,单薄的唇,挺立的鼻梁,冷漠的眼眸,虽然多了很多岁月的痕迹,但仍旧是张良寻常梦里的那张面孔。

    除了脸颊上多出来的“囚”。

    张良瞳孔骤缩,心脏被猛击了一下——这是......黥刑!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有些话,摊开来说,更加伤人

    第38章 西门厌的面具(二)

    黥刑是一种很古老的刑罚,早在周朝的时候就有了。施刑者拿刀在犯人的脸上刺字,然后用墨粉覆盖压迫,刻在最显眼的地方,一生都消除不去。是能剜去尊严的“最轻”的刑罚。

    西门厌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一般,平淡无情,“我受了黥刑,一辈子都洗不去。”

    张良望着那暗红色的字体,心里像被割了一刀,“你被追杀的人抓住了?”

    西门厌点头,记忆飘回从前,“我按照你的办法,一路往西,本来是逃脱了的。后来,快要到秦国的时候大意了一次,在客栈被官兵抓个正着。他们押我进牢,刻了黥刑。在牢里关了一个月,我被判了腰斩。但是在被押送去断头台的路上,我逃了出来。那之后,便一路往东逃亡。”

    张良颤抖着抬起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抚摸那块被刺字的肌理,哽咽道:“你武功高强,普通官兵怎会是你的对手?”

    西门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抿唇,“我大意了。”

    他在外隐藏了近一年,本来十分成功。后来,无论清醒还是在梦里,眼前都是张良的身影,于是偷偷潜回新郑,却刚好自投罗网,中了姬无夜的埋伏。

    这件事他打算永远埋在心底,谁也不告诉。正如他对张良的感情,也随着这刑罚一同掩埋在深处。

    “现下你已经平安,往事便不要提了。”张良见他眸里悲痛,于是转移话头,唇边勾了笑,“你要告诉我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西门厌默了默,隐约有些不忍,“第二件事......我已成亲。”

    张良一震,脑袋里轰的巨响,像是被霹雳击中一般,“什么?”

    西门厌是打定主意要把话说清楚,于是进一步道:“我已成亲,妻子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很贤惠。”

    脸颊上的手脱力滑落,张良强扯出一个笑,“厌师兄何时说谎说得这么流利,连结巴也不打了?”

    西门厌望进他的眼眸,“子房。我今日告知你的话,一字一句都没有作假。”

    “我不信。”张良仓皇地别开眼神,胸口起伏,许久许久之后才问:“你可记得那个雨夜,你——”

    你吻过我。

    西门厌仍不心软,冷漠道:“——当年的那些,就当年少不懂事。”

    夜色压抑,把尘埃里的虫子也闷得不出声,一片死寂。

    张良像被谁迎头痛击,眼眸发颤。向来温和多话的人突然没了声音,仿佛有双黑色的手把他推进悲痛的漩涡,他咬着牙挣扎,怎么也爬不出来。

    “年少不懂事”,这句话很妙,妙不可言。

    张良望进幽深的空谷,声音颤了颤,“这句话大概能开脱世上所有的罪过。”

    西门厌见他难过,心中的愧疚倍增,继而道:“累你如此之久,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