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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非嘴角勾出狡黠的笑,指尖动了动,捧着碗筷,像偷吃到糖果的孩童。
“子房。”
张良从碗里抬头,“嗯?”
韩非眉眼一弯,“你日后如若有了家室,也会给妻儿挑鱼刺么?”
张良想了想,打算不回答这个问题,“子房现在还小,不着急娶妻。”
韩非十分赞同,“说的也是。”
然后继续沉浸在鱼肉的香味里,一块拇指头大小的肉块在嘴里咀嚼了好半天也舍不得咽下去。
直到张良把下一块鱼都挑好,“韩兄。”
韩非欣欣然应他,“啊?”
“你笑什么?”
张良猜想他是不是喝药喝傻了。
韩非赶紧收了痴汉笑容,端正了脸色,恢复平日一本正经的公子模样,“咳咳,约莫是因为阳光好罢。”
张良愣了愣,回头望向外面已经垂临的夜色,唇畔勾了勾,没有拆穿。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张良瞧着韩非旺盛的食欲,与之前红莲说的“茶不思饭不想”截然不同,心里也放松了不少,打算以后每日来看着韩非吃饭。挑刺盛汤,夹菜拨饭,眼睛看不见的人吃饭总是也不方便。
然而没过一会儿,张良便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韩非摸索着慢吞吞吃完饭,放下筷子,说:“天色肯定晚了,子房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留下来寝一晚如何?”
所以他才吃这么慢......
张良想着韩非的眼睛看不见,饮食起居都要人照料,阿端虽然细心,但多一个人照顾也好,便也点头答应,让若离回张府报信去了。
若离一步三回头,十分不舍地离开了九公子府。顺带着心里给韩非扎满了银针——每次只要韩非出现,都要死皮赖脸让公子相陪,还是单独的,不让他靠近,当真是可恶至极!
卧房中,阿真已经将碗盏收走。
晚风舒适,月色皎洁。
两人并在窗边闲谈,说一些各自遇到过的趣事。
张良偏着脑袋,望着韩非,昔日今时的景象交错,竟生了几分感慨,“韩兄游学归来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说来听听。”
多半是更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了罢。韩非兀自偷乐。
张良回忆道:“变得更沉稳从容了。”
即便是在调查自己中毒的原因,也没有张皇失措。
韩非怔了怔。
“今日我很意外。”张良垂眸,接着说,“询问阿真和阿端的时候,我以为你会生气,或者很着急。因为他们两个是近身伺候你的人,也是最有嫌疑谋杀你的人。”
韩非虔诚地拍马屁,“有子房在,何必我操心?”
张良垂首,颇为自责,“可我却一无所获。”
韩非朝他的方向凑了一步,柔声道:“不必自责。起码,有一点蛛丝马迹了不是吗?”
“远远不够......”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急迫?”韩非想拍拍他的肩膀,但因为看不见,手探出去又缩回来,“莫要发愁,你正当少年,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韩兄甚会宽慰人。”张良自省半晌,道:“以前,你会经常露出忧愁的表情,仿佛承受不住肩上的压力,让人看着十分着急,又不知从何去帮你。现在......你可游刃有余地在苦中作乐,唇角总是挂着笑,即便是天塌下来,这份笑意也不会消失。这样的韩兄,会让身边的人,很安心。”
韩非心尖一动,低沉了嗓音,深深道:“子房,莫要对别人说这样的话。”
“别人?”张良抬头。
韩非煞有介事地点头,“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张良不懂,“为何?”
韩非骄傲地把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扬,“我会不高兴。”
张良苦笑,“这又是哪家的霸道理论?”
他说着话,眼神不经意一瞥,留意到窗台上的兰草。
“这是......”
那盆巴掌大的植物染了银白的月光,墨绿的叶子上仿佛笼了一层轻纱,显得有些昏沉。
愣了愣,蓦然想起之前阿真的话,脑中突而一凉,脸色徐徐沉了下来。
“韩兄,这盆兰草,姜御医检查过吗?”
“什么兰草?”韩非茫然地问。
“就是窗台上放的这一盆,我感觉......它比一般的兰草,叶子更窄。”
韩非压根不知晓窗台上还放着东西,于是道:“这些盆栽装饰都是下人们在摆,我一般不过问。”
张良心里蓦然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思忖道:“我觉得它比起兰草,倒更像是‘石樱’。”
“何为石樱?”韩非倒没听过这名字。
“我也只是偶然在古策上翻到过。石樱有静心养神的功效,与兰草长得很像。但兰草叶尖泛黑,而石樱,叶尖泛白。”张良抬手扶起搭在小盆边缘的叶片,弯下腰仔细看去,“而韩兄的这一盆,叶尖是灰白色的。”
韩非想起之前阿真交代的话,分明说是“兰草”无疑,于是问:“如若真是兰草,阿真为何说谎?”
张良猛然意识到什么,脸色越发阴郁,赶紧合上窗户,低声道:“韩兄,你有没有想过,姜御医之所以没有察觉出□□,或许是因为,刺客根本没有下单一的毒?”
韩非茫然地望了望眼前的虚无,问:“此话何解?”
张良道:“有可能是两种不起眼的东西混在一起,它们分开时都没有毒,合起来却毒性倍增。譬如石樱,本来无毒,但长期与终狼草一起服用,便可致命。这样的刺杀方式,韩兄是否想过?”
韩非愣了半晌,眉毛逐渐收拢,“子房,去书案下方的暗格,把里面的那张绢帛取出来。”
那时正处战国末期,人们还没有发明纸张,文字和故事都是记录在竹简或者绢帛上。
张良将信将疑过去,那方书案是梨木做的,比寻常的要矮一些,表面看去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伸手在下方探了探,摸到一个石子大小的凸起木头,朝内一按,书案的边缘便开了一条小口子。再取下头上的发簪,把里面的绢帛掏出来。
“这是......药方?”张良草草看了一遍。
韩非颔首,又问:“你帮我看看,上面都有哪些药材。”
“决明子、名目、枸杞......”张良一一看去,蓦然,被三个字抓住眼睛,拿着绢帛的手指突然攥紧,“终狼草!”
空气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韩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没想到,□□是我自己喝下去的。”
韩王曾经允诺他,待到他痊愈上朝之日,定封他一官半职。在桑海求学十年,回来却处处碰壁,韩王的这一诺他盼了太久,挤压多时的壮志终于有机会施展。所以他每日都按时吃药,一滴都不曾浪费。
谁会想,毒就下在汤药里?
张良把绢帛藏回暗格,确定明面上看不出来之后,才又道:“当务之急,是找出下毒之人。”
韩非点头,正欲说什么,却被门外阿端的声音打断。
“——公子,喝药了。”
四处寂静,却仿佛有人狠敲了一记闷锤,穿透肺腑。
作者有话要说:
心机非:我不是故意被鱼刺卡住的………
ps:九公子是不会为难子房的,唯一一句“怎么不问下去”的质问都自圆其说,宠到这份上反正我是没见过………
第43章 智擒细作(三)
韩非的药都要在睡前一个时辰吃,每次这个时候,阿真要去小厨房帮着烧洗澡的热水,都是阿端亲自送进来,直到韩非全部喝完才肯走。
韩非没有焦距的眼眸坚定了一瞬,“子房,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良点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韩非唇角一勾,“前者我出马,后者你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