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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9

    安置了孟诗,她又追出来小声道:“阿瑶,阿瑶……”

    孟瑶被那一脚踢得依旧没缓过劲来,趴在地上要起不起。思思一手拽一个,将母子二人拉起来走了。

    孟诗早年成名,聪慧过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人又生的貌美无双,虽在风尘却一辈子自视甚高,她的心气儿就是她的命。

    而如今,被这样闹了一场,颜面扫地,不多久就积郁成疾。

    立秋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而孟瑶的娘亲断断续续病了三个多月后,终于渐渐的不行了,病势急转直下。

    这一日郎中来探过之后,微微摇了摇头,连药都没开就走了。

    孟瑶何等通透,从他娘亲病势缠绵之时起,便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天,然而当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时候,他还是猛然间慌了神。

    他追出去纠缠着郎中,被郎中不耐烦地挥开手,只留给他一句:“药石无医……你早做准备吧。”

    然而这话却不知怎的正好被龟公听见,顿时跳脚:“那可不行……”然后他对孟瑶道:“赶紧快把你娘弄走……万万不可死在我们店子里……我这还要做生意的,晦气。”

    孟瑶多想冲过去扇他两耳光,可惜他不能,不仅不能还得好言相求,千恩万谢,只求龟公别赶他娘俩出去。

    孟瑶回到屋子里,他娘亲微微转醒,唤道:“阿瑶……”

    孟瑶赶紧擦净眼泪,装作神色如常走过去,笑看他娘亲,柔声应道:“阿娘……我在。”

    “你去……安心姐姐那里……有几个修仙世家的常客……探一探,探一探兰陵金氏最近的……”

    孟瑶尚未听完就爆发了起来,怒道:“兰陵金氏,兰陵金氏有什么用?!你一辈子念叨着兰陵金氏,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就是被他们所害么?”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哀声恳求道:“阿娘……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寻一个好地方,租个屋子,治好你的病,我识字,可以摆摊给人写字画画儿,我习武,也能给人打杂做重活……实在不行卖身到大户人家为奴……阿娘,我养活你!我能养活你的。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成么?求求你了……”

    他不是没有求过他娘亲。

    早年他娘亲手里攒着的银子可不少,后面年老色衰身价也跌得不行,他早就劝说过他娘亲自赎身家,还能闲余一点小钱做做小生意,奈何那时候他年纪小人微言轻,他娘亲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孟诗也哭了起来,爱怜地抚摸着他的白净如玉的脸,那脸明明生的那般好看,那般乖巧……可惜他父亲却连来见他一面都不肯,如果他来了,看到她将他的小阿瑶养得这样俊美,是不是就移不开眼了?

    就像他当初路过云梦从她楼下经过,抬眼一望和她打了照面就再也移不开眼一样……明明是海誓山盟过的呀,说的那样信誓旦旦……他那样出身尊贵,怎么就能言而无信了呢?

    她痛哭道:“阿瑶……娘亲让你受苦了。”

    孟瑶抱着他娘,母子二人哭作一团。

    孟诗这一番就好似回光返照,到了晚上发烧的昏迷不醒。

    孟瑶坐在床边守着他娘,握着她冰冷的手,默默听着窗外忽起的夜雨缠绵。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门外拍门山响,孟瑶开了门,但见是思思穿了蓑衣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神色慌张道:“阿瑶……你娘亲怎么样?”

    孟瑶还不待说话,思思已经一眼瞟过去就对她目前状况了然于胸了,急道:“阿瑶,你快着你娘亲收拾收拾……老鸨马上要来赶人了!”

    孟瑶大惊失色:“怎么会?!”

    思思道:“怎么不会?你还不知道他们那帮人么?快,快把能捡的东西好好捡捡,他们带了人来的,等他们一进来,还不知要顺手摸了些什么……到时候你找谁要?都说不清楚的!”

    孟瑶摇头:“不!大夫说了,我娘现在的情形不能动弹的。”

    第20章

    思思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知好歹呢。他又不是开善堂的,怎么可能会留你娘在他店里善终?你快捡捡吧,仔细那帮莽汉将你跟你娘分文无有地扔出去!”

    孟瑶冲出门去,吼道:“我去求求他。”

    没走两步果不其然就看见龟公老鸨带着好几个外面找来面色不善的壮汉,气势冲冲地往这边走,孟瑶走上前去,还不待说话就被他们给推开了。

    果不其然几个人进了屋二话不说就动手去揪床上已然垂危的孟诗,思思这时正执了个大布袋,疯狂地在屋子里扫东西。

    “你们不能动她!”孟瑶扑过去跟他们理论,不多时就被壮汉一脚踢翻。

    “阿瑶!”思思赶紧冲过来护着,那帮人果然很快就将阿瑶的娘连人带铺盖整个搬起来扔到还下着雨的大街。

    孟瑶跪在龟公和老鸨面前头磕得头破血流,不停讨饶。他们母子真的无处可去,他娘亲受这一下肯定得要魂归西天的。

    毕竟相处了十四年,这两人也是看着孟瑶长大的,更何况他母亲当年红极一时从未跳过槽,给这两人挣下了多少银子?数都数不清。

    孟瑶跪在雨里,什么尊严什么骄傲都不要了……他只求他们能让他母子有个片瓦遮头,只求他们能放他和他阿娘一条生路。

    然而那老鸨和龟公夫妇只是轻蔑地笑着,然后将孟诗屋子里不值钱的物什一件一件扔了出去。孟瑶脱了自己的外衣膝行过去遮挡着他娘亲面无人色的脸上的雨滴,内心绝望无助到了极致,跪在雨里,还在哀求着。

    说到底……他不过14岁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啊。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娘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受这样的悲苦?

    好久,思思提着袋子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伞递给孟瑶道:“把你娘背上,咱们走!”

    孟瑶无助地看着他,浑身抖得跟摆筛,哭道:“思思姨……我们去哪儿?”

    思思道:“我今儿早上听见那***跟你的对话,就猜到他们这群**能干出这种事,今儿出去一天,可算是寻着个两间胚房,可以做你们娘俩的栖身之所。还不快,你娘就该断气了!”

    “好好好……”仿佛看到绝处逢生的希望,孟瑶艰难地背上他娘亲,在思思的帮助下走到那处她租下来的小屋子里,忙碌了一夜,可算是安顿好了他们母子。

    眼见天色将明,思思帮忙孟瑶烧水给他娘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衣服,灌上汤婆子暖着了,这才起身欲告辞了。

    “我还得回店里……”她说。

    孟瑶的眼肿的像个核桃。

    思思临行前,不忍地将手按在他肩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孟瑶道:“你娘亲仅剩的那点儿家底和首饰我都给抢了出来了,放在案上那个小布包里。我本来准备自赎身家的……现下看来又要缓一阵子。这里……是我的一点儿积蓄,不多,你留着给你娘请大夫……阿瑶……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娘现在只能仰仗你了,你要挺起脊背,好好守着她,知道么?”

    孟瑶吸着鼻子点点头,猛然抱住思思,哭道:“思思姨,谢谢你!”

    思思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容枯槁的孟诗,深深叹了口气,对孟瑶道:“姨可能很久都不能来了……那两人能纵容我做到如此地步,恐已是极限……阿瑶,你莫要怪我……要好好的,知道么?”

    孟瑶点点头。

    他生性自尊心极高,不爱开口麻烦人,他心知思思对他们母子已经是仁至义尽,当不敢再做更多要求。

    收了布包,思思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晨雨的萧瑟和冰冷中。

    孟瑶回头看着他静静躺着人事不省的娘亲。

    这一次,全天下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再无旁人……会站在他们身边。

    第21章

    他娘亲睡睡醒醒又躺了两日,孟瑶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在她床前,伺候她吃喝拉撒,然而他娘亲已然弥留之际,进食也不多,更多的时候他只能无所事事地端坐在她床前,把自己从小到大和娘亲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一回忆,越想越觉得舍不得。

    明知没有救了,他还是去寻了之前的大夫,问可还有办法能让他娘亲多活一点时间。

    “也不是没有……”大夫一边擦着橱子一边傲慢地瞥了他一眼:“拿个百年雪山参续续命,大概还能多撑两天,关键是这药极贵,你有钱么?”

    孟瑶问清了地址后,找到能买到这雪山参的药铺,果不其然,一小株就要价二百两,孟瑶听完瞠目结舌。

    思思留给他一百五十两,他娘的那点儿家底却几乎没有了。

    左右花完两百两还是得死的,若留下这一百五十两还够他撑一段时间……然而眼前晃过他娘那张消瘦苍白到鬼气森森可怖的脸,孟瑶还是一掀袍角跪在了地上,求店家可以一百五十两卖给他。

    老板自是不肯的,拉拉扯扯间忽听到一个声音道:“孟瑶?”

    孟瑶扭头去看,却发现正是和他一个书馆,得知他的身世后宣扬的人尽皆知的那个同窗。原来他家正是这家药铺对面开当铺的,和药铺老板也算是熟识。

    只见那人笑意融融地看着他,问了事情原委,然后帮忙一起求着情。

    店铺老板一番纠结还是看在那个同窗的份上卖给了他。

    同窗帮忙打好包,亲切友好地将他送了一段路,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神情,嘱咐他有事就来找他,然而那眼角眉梢讥笑的得意却藏也藏不住。

    孟瑶咬着牙,也只能非常上道地笑笑,虚与委蛇地跟着一起说了几句客套话,好似他们之间的龃龉根本不存在似的。

    辞别了那个虚情假意的同窗之后,孟瑶提着药跌跌撞撞往回走,不由又想起前一番在书馆的日子,想起那时的轻松和得意,想起此刻的悲愤和恐惧,这么一路走回自家那两间摇摇欲坠的破屋子前,想起屋里躺着的娘亲此时都不知是死是活,这些天来积攒的负面情绪猛然间爆发了开来,他竟双手软到不敢推开屋门。

    孟瑶兀自对着门无言哭了一场,很久后才收拾起情绪,进门将雪参煎了。待他母亲醒来后喂下。

    那雪参自然是真的好东西,服下后第二天,他母亲的精神就明显好多了。

    孟瑶心里清楚,不过回光返照罢了,然而他想要记住这几日,母亲在人世的最后几日,尽情地对她好,陪着她,哄着她。

    他娘亲估计心里也很清楚,两人都绝口不提她的病情,只管作平常那样,平平凡凡地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