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守城一
不管世间是否已经宁静,夕阳依旧按时沉没西山;不管世人是否已然梦醒,朝阳依然准时穿破云霞。踏着犹带寒意的晨曦,袁士平再次站到了安北城的西城上。看着已经熟悉到知道高宽各有多少青砖的暗青色城墙,袁士平总感觉有一丝异样,仿若初次光临一般,觉得是如此的陌生。城墙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但袁士平总觉得那暗青色中似乎含有一丝褐红,总觉得清冽的晓风中掺杂着一分腥臊。
抬头看了眼红艳的太阳,袁士平自小就讨厌那炎热刺眼的光芒,哪怕是冬天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日光,他也照样不喜欢。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日光是如此的可爱。闭上眼睛贪婪的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后他才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已经检查过几遍的军刀。昨天的战斗结束,他的军刀在与敌兵的搏杀中缺了几个小口,晚上他就去重新磨的锋利雪亮。
太阳渐高,四月的阳光依旧很温和,可袁士平依然有出汗的感觉。远处又响起了如雷的马蹄声。
如云似浪的褐勒军又涌到了安北城前,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划破长空,萦绕在原野上。看着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褐勒军,袁士平依旧感到心跳变得急促起来。
“床弩攻击!”
“床弩攻击!”
“呼!”一阵呼啸声带着团团阴影划过安北城的上空。袁士平一惊,抬头望去,只见“砰砰”声中一片巨大的石块落在了褐勒军阵中,那一片片飞溅起的团团血肉和泥土,犹如巨石落进湖面时溅起的朵朵浪花和圈圈漪涟。但被巨石砸毁的云梯并不多,毕竟投石机的准确度太低。
“不要慌!等褐蛮子进入射程再开弓!”
“弓!”
“射!”
“弓!”
“射!”
新军军官的厉喝声在城墙上起伏,弩箭和羽箭掠过长空的虚影让艳阳的天空忽明忽暗。雄浑激越的擂鼓声与高亢凄厉的号角声充斥在安北城四周的原野上,但依然掩盖不住人马的悲鸣声。
“刀盾掩护,弓箭射击!”张维民一边大喊一边躲在城垛后寻机放箭。
褐勒军的云梯又搭上了安北的城墙,今天靠在西城的云梯比昨天多了许多,袁士平这什的运气也比昨天差了许多,他们防守的地段就靠着两部云梯。
“弓兵在掩体后射击!刀盾兵下城抬金汁!”一见褐勒兵已经开始爬云梯,张维民继续下令。
袁士平立即与李兴国、冯中兴、周蔚明伙合同附近什的几个刀兵奔向城角,抬起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铁锅。锅中的液体不停地冒着液泡,一些乌黑粘稠的物体随着液泡在锅中翻滚,发出一阵阵的恶臭。
看着几人抬着大铁锅移上城垣,张维民也不射箭了,夺过把大马勺舀了一勺金汁就向云梯上的褐勒兵泼下去。一阵撕心裂肺般的惨叫立刻响起,加过粪便药物的沸水在被淋到的褐勒兵身上冒起一阵轻烟,在一阵滋滋作响中瞬间腐蚀了褐勒兵的皮肤。这些褐勒士兵从云梯上掉下去还没摔死的,疼的在地上左右翻滚。看着他们那恐怖的伤口,让其他褐勒士兵祈祷着宁愿被一箭射死,也不要沾上这种东西。
人命,是很宝贵的;但人命,有时却又是那样的卑微。就像现在,人命似乎就是三月春花,虽然美艳宝贵,却在寒风中成阵飘零。而那雪亮的刀锋总能带起阵阵冰冷的三月寒风,吹落一片片艳红似花的鲜血。袁士平机械的提刀、砍出、收回,打退一批登上城头的褐勒兵后又下城去抬铁锅,然后回到防地泼沸水,看着不时掠过身际的箭影,甚至偶尔有箭支直接命中在袁士平的身上,发出叮当的撞击声,可他都已经麻木到不再惊恐。幸好射中他的箭支劲力已尽,并没有穿透他的铠甲。
“砰!砰!”阵阵沉闷的巨响在城下响起。一队褐勒士兵顶着巨盾掩护,另一队褐勒士兵抱着那具简陋到只在木头上包块铁皮,连滚轮都没有安装的冲车正奋力撞击着城门。
“运送沙袋,填死城门!”谢连江站在望楼上下令。看着冲车边倒下一个,又补上一个继续撞击城门的褐勒士兵,谢连江面色越来越严峻。在他的记忆里,褐勒军是没有步兵的,褐勒人都是天生的骑士,他们也习惯于骑战,可眼下这些褐勒士兵,虽然算不上精锐,但明显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步兵。
身后响起咚咚的脚步声,程双按着秋水刀快步行了上来,铠甲与脸上都带着血迹,他已经按耐不住到城头去亲自厮杀了一阵才返回望楼。还未近身话已传来:“老谢,褐蛮子是把我们西城当成突破口了。攻击如此猛烈,我们军又是初次作战,弟兄们伤亡太大。”
谢连江没有回头,仍旧望着城外的褐勒军。待程双走到身边,才冷冷地道:“看这情形,褐勒人的确是观察出了我军战力不如其他三门,想从我军突破。但想攻破我西城,也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
远处的袁士平不可能听到谢连江说的话,但他也同样没有悲观——在这个稍有疏忽就命丧黄泉的时刻,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悲观。他们刚抬着一锅金汁登上城墙,还没有走到防区,一个同他一起抬锅的新军士兵就被突然飞来的流矢射中颈部,惨叫着松开抬锅的双手,去捂着受伤的颈部,但鲜血依然从箭伤处喷涌而出。忽然失去一个支点的铁锅向下一沉,在李兴国的大喝中众人才堪堪稳住下沉的铁锅,但此时那中箭的新军士兵已经圆睁双目死去,没有了生命迹象的身体猛地向锅中倾倒。逢此变故让袁士平等人惊呼出声,众人皆下意识地松开了抬着铁锅的手,纷纷向后退避。
“哐铛!”沉重的大铁锅坠落在城垣上,打着颤不停地摇晃着。锅中沸滚的粪水被震的四下飞溅,而此时那士兵的尸体正好向下压去,挡住了很大一部分飞出的滚水。有些飞出的粪水溅到了附近士兵的身上,被铠甲挡住没有受伤,只有两三个新军士兵被粪水汤到腿脚部发出惨叫,幸好都只是零星的粪水滴,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袁士平几人退出好几步才站住身形,看着倒在粪水里冒着轻烟,犹在滋滋着响的那具尸体,都变得面容煞白,干呕欲吐。由于那一大锅沸滚的粪水流淌在城垣上,也让防守这块地段的新军士兵不敢随便踩下去,引起了一阵混乱。而攻城的褐勒士兵趁势跳上城头,砍杀了几个新军士兵占据了一块地方。而附近的新军士兵因为地上的粪水而没办法对这些褐勒士兵形成严密的围杀,从而导致从这里爬上城头的褐勒士兵越来越多。
李兴国拔出军刀冲了上去,却被一褐勒士兵闪过,顺势一刀削向他的右手。跟上来的袁士平顾不得攻击敌兵,急忙举刀帮他挡住这次攻击,向李兴国大喊:“小心!”
被吓得一头冷汗的李兴国急忙退了步与袁士平相互呼应。其他人也纷纷上前攻击城上的褐勒士兵,但反而被那群褐勒士兵逼的步步倒退。
一声惨叫中一个新军士兵又被砍翻在地,越战越勇的褐勒士兵发了疯一般不要命的攻击着,那疯狂嗜血的眼神让一众新军士兵不寒而栗,只能且战且退。短短的时间里又听见两声惨叫,而且有一个声音很熟悉。袁士平与李兴国同时一瞥,却见冯中兴胸前鲜血迸射,在一个褐勒士兵收回长刀时,另一个褐勒士兵又一刀捅进了他的小腹。
看着朝夕相处大半年的冯中兴倒在血泊里,李兴国的眼睛红了起来,大叫一声猛地扑了上去,一刀砍向前面的褐勒士兵。没想到正在步步后退的新军士兵突然会扑了上来,那褐勒士兵顿时有些猝不及防,一楞之间失了锐气,慌乱中举起的军刀被李兴国一刀劈开,随着李兴国的刀划过,他惊恐地睁着双眼看着胸前忽然冒出一股鲜血,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在从体内疯狂的外泄,而体内的力量也正随着这股液体飞快地流逝。在身体向后仰倒的时候,用那双充满眷恋与不舍的双眼望了最后一眼天空。那里,阳光依然明媚,天空依然蔚蓝。
眼看陷入愤怒中的李兴国完全不顾防守的左劈右砍,心中大急的袁士平只能大声招呼附近几个随同自己一起抬铁锅的新军士兵:“大家一起上,三人一组!结阵推进!”
这几人虽然不全是与袁士平同一个什的新兵,但却都在同一个曲训练生活了大半年,而且他们的什在训练时就挨着袁士平这什,所以虽然说不上熟捻,但大家都相互认识。此时一听袁士平招呼,立刻就有一人与周蔚明一起与袁士平组成了一小组,另三人又分成一个小组,在袁士平的叫喊中分左右向李兴国靠上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