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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商啊萧商,竟对自己孩儿如此猜度,此般君臣父子,岂非可笑可悲?

    幽幽昏黄中,徐徐没出个白色身影。白纱旖旎,古琴孤执。淡雅君子,青莲出兮。自顾不苟言笑只浅浅揖了揖,便不理百官惊诧鄙夷目光立于中央,右脚一搭同时琴往腿上一放,凌空折坐,只左脚撑地,犹如端坐于方正椅上般从容有度。

    萧商与众人皆不解之时,萧煜适时出来解惑,悠悠笑道:“此人琴技冠绝,又不慕名利,儿臣废了好一番功夫方征得应承弹奏一曲,望父皇满意。”

    萧商眯着眼紧紧盯着李容若飘忽的白纱,只微微点了点头。

    萧煜随即便李容若敷衍一揖,旷古琴音便从指尖流出。

    李容若抚琴的手指洁白修长,骨节并没有因清瘦而突出,反如主人身姿般仙风道骨。萧煜愣愣看着,只道是极尽天工之物。从周围众人沉醉的意态便可旁证,这指的确名符其实。只是,过于苍冷,似那山巅的皑皑白雪,举世仰望而生畏却步。

    萧衍自是亦对这琴师甚是满意,自觉父皇受到此份礼物应会高兴。而与萧商坐在一起的萧澈,看此景,听此曲,生怕被比了下去,不由心下暗生歹意。

    萧澈正搜刮脑袋时,“铮”,只听琴声一个激昂转折如石裂破,须臾间宴席便仓惶起来。

    第5章 救君

    “护驾。”

    “保护皇上。”

    御林军鱼贯而出,稍有勇的大臣匆忙堆起人墙将萧商与萧澈、皇后紧紧围住,霎时灯花遗落,纷繁踏碎。连捧杯的宫女,亦都惊慌不定,更有甚者失足掉入旁边碧湖。

    萧煜静静站着。

    李容若自若抚琴。

    只是身旁愈渐增多的似宫中平凡常见的各色身影,将他们遗忘在远离宫闱的那一方。

    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并不知道面对的人哪些是敌人,哪些是护着你的人。恰如庄周梦蝶,恍惚迷糊中死生刹那,那般迷离,那般混沌,那般身不由己。面对明里暗里的敌人时,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是那不辨真假的精神病患者。

    萧商现下便是此种捉摸不定忐忑不安的状态。

    御花园方才明明仍是人间极乐,现下却似成了历史长风中的断壁残垣,好不凄凉又令人血液振奋。

    断臂残肢中,半段森冷剑身连着剑柄吐露在一个人胸前。长衣染血,眸光落败。

    霎时一片惊呼在愈渐微弱的打斗声中突兀响起。

    惊呼沉寂,却没有人敢动一步,敢发一声号令。地上的殷红涂抹成意境冷峭的山水画,连着血衣,奄奄一息却有自在风骨。那是画,一幅文人士子倾尽生命图存的画。

    民间有人说,他有国士之风。萧煜此时只想说一句,去他的不着调的国士之风。好好一个世无双之公子,偏偏要令自己深陷深宫囹圄。难道这便是他想要的么?难道终究是追名逐利之人?先前所言“不住宫中,宴过不留”竟是谎言么?

    真真一个骗子。

    萧煜啊,难道这不是你一开始便作的打算么?他只是以另一种更为有效的方式帮你实现了。难道他不是你打着送寿礼的旗号送给自己父皇的“礼物”吗?——一件足以颠覆朝堂倾尽天下的礼物——让他成为“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罪魁祸首。

    既然如此,萧煜又有何可气可恨的呢?

    李容若的右胸膛中正斜斜插着长剑,而他则拼尽全力让自己站着,倚靠着琴站着。此时的他,傲然得顽强而可笑。他为的是什么呢?斜斜瞅了一眼萧商,扫了一眼萧澈,从间隙中望了望立在人群后萧煜,浅浅一笑,不悲不喜,清淡似秋天里的长空。

    他终于熬不住往后倒去,只是倒在了一个亮黄色的怀抱里。

    “快传御医。”

    萧商一声大喊,镇定的喊声中似乎透着隐隐的急切。

    人群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一哄散了又聚了。

    人群聚散间,总不见萧煜移动半分。他远远看着人群行止中的李容若,惊诧呆愣又愁怨了一番,终于拉了拉嘴角,旋即便似无事人般听候萧商安排。

    李容若因着救了萧商一命护驾有功,特被准许于锦乐宫中休养,顿时朝堂内外、后宫民间,传言奋起。

    荣华富贵不过一举一动,为人臣子却养于深宫之中。多少闲言碎语随风飘荡,李容若却似不曾听见般,依旧是他的疏淡性子。

    十日过去了,在无微不至的关怀众,他终于可以下地行走,只是走的距离不远,于是他便整日的坐在窗前,闲看花开花落,不知是否有作偷念从前之想。

    十日来,萧煜不曾来看过他一回。虽说他原本是因帮萧煜方有进宫之机而至如今地步,但萧煜说到底并未与他有过多情谊,而况今日是自己一手造成,且不论是否冲动而为,单单事实来看,萧煜亦都没有任何实在的理由来看他。加上萧煜与萧商防备的至亲关系,萧煜更不该冒险频繁进宫。李容若心里其实空空如也,至于萧煜,不过是匆匆过客,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偶尔的放空中如此平静地想到他罢了。

    天上的白云又在蔚蓝的画布中舒卷了身子,倒更像是一只振翅的鹏了。

    正托腮出神间,门口若隐若现传来一句话。随着来人脚步愈渐靠近,通传的声音亦跟着愈渐清晰。“皇后娘娘驾到。”

    如此清晰,不消说定然已在门外了。

    李容若却不为所动,只给来人一个萧萧背影。

    “大胆刁民······”

    呵斥未完,太监便被一只纤手阻止了。“常公子,不知身体可大好了?在宫中可还习惯?”

    皇后的莺声燕语,谁都听得出关怀,谁也都听得出城府深沉,然后明白不可招惹。

    李容若随意回头看了她一眼,倒惊得她顿生杀意。此般妖孽,恐对她后位有碍。

    她畏惧,她欲杀之而后快,并非是因李容若威胁她的后位。谁都知道大曜及从前多少朝代从未立过男妃,至多不过是当个上不得大堂的宠娈,又谈何威胁?说白了不过是宫中女子根深的妒忌罢了。

    纵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对于世人来说,比不上自有独特风骨的山谷修竹。清淡如许,高傲如许,却又萧索如许。

    李容若不徐不疾拿起手边的笠帽,一展白纱落下,便遮住了身后的灼人气息。随后转身,不叩不拜,只淡淡应了声“谢娘娘关心”便径自站着,等候。

    皇后压了压心中躁闷,展开笑颜,道:“常公子护驾有功,得以休养生息日日见着陛下,本宫都羡慕起公子来了呢。”

    窗外透进一声鸟叫,李容若暗中斜眼瞧了一眼窗外,冷淡说道:“娘娘洪福,母仪天下,草民不过仰仗着有伤在身得到陛下关怀,有何可羡慕?而况,草民性情疏淡,宫中奢华,草民实在无福消受。”

    “常公子此般言语,竟是厌恶锦乐宫来了?”

    李容若早见势头不对,不曾想这皇后当真如此小肚鸡肠且表露无遗,无奈只得做一番能屈能伸的好汉,毕竟他那一剑可不能白受。

    二十三年来,遮天蔽日。要等到何时,他方能寻到刺穿乌云的一抹阳光?

    “锦乐宫乃陛下寝宫,陛下隆恩,草民岂有不知之理?并非厌恶锦乐宫,只是懒散潇洒惯了,对宫中行止规矩不太习惯罢了,请娘娘恕罪。”

    他虽说着卑怯的言语,身板倒是依旧挺直,哪里有一份求人的姿态?

    世人皆说,李容若似水却坚韧,萧煜如山却温柔。一个高傲,一个风流,春秋几度,相融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做作,少一分则浅薄。

    “恕罪?常公子打算如何谢罪?”

    迎着冰冷锋利的目光,李容若在白纱后浅浅笑了笑,道:“娘娘虽为皇后,却不曾诞下龙子,草民愿助娘娘诞下龙子,如何?”

    皇后董流菲嘴角噙笑,似真似假,道:“如何助我?”

    “娘娘以为呢?”

    “啪”的一声脆响,李容若手腕上多了一道微微血红。

    “大胆,竟敢顶撞本宫?”

    看她咬牙切齿,李容若却不卑不亢,甚至有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娘娘要打草民,草民自卫有何不对?”

    董流菲愤然,却在一阵朗笑声中全身一颤。

    “好一句‘自卫有何不对’,常公子真是令朕惊讶,竟有此番胆子。”

    萧商神情清朗,目光矍铄,正站在门口。可以想见,方才是静静站在门外偷听来着。

    “陛····陛下,臣妾参见陛下。”董流菲惊俱之余努力维持镇静,福身施礼。

    “皇后今日怎有此闲情来锦乐宫?难道淑妃与德妃之事忙完了?”

    董流菲亦是聪明女子,自知萧商对她不传自来反感,便柔柔一笑,道:“臣妾来便是想要报告这一事,孰知臣妾来得欠巧,未得见陛下只见了常公子。陛下关心,臣妾自当竭尽全力,关于淑妃与······”

    萧商摆摆手,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李容若,道:“朕相信皇后的处事能力,后宫交给你朕放心,皇后且先回,朕还有政事需要处理,得空了便去皇后那处。”

    董流菲自是不乐,然萧商在此,她不得不暂时放过李容若。然而,正因怨尤不能及时解决,李容若在董流菲心中便再黑上一层。女子着实是招惹不得的。李容若万万没想到,这心中怨恶他的女子,日后会在他的阡陌纵横上生生错上一脚。

    “臣妾告退。”

    董流菲走后,萧商看着纱帽下的隐约,似痴似迷,随后抬手将纱帽摘下。

    “常公子秀润风华绝世无双,朕一直猜想你为何要带着这纱帽?今日再看,料想公子出众,怕是被人看煞了罢。”

    “只是草民性喜孤淡罢了。”

    “常公子伤未大好,莫操劳,快些躺下罢。”说着,竟伸手去扶李容若。

    李容若本便不是呆傻之人,相处几日便知帝王心思,何况堂堂帝王不责备他的失礼,倒是关心起他来。虽不知到底真几分假几分,然李容若皆打定主意装疯卖傻以保存自己。伴君如伴虎,且行一步算作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