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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容若微不可觉地抽了抽嘴角,由此形成的笑意被挡在白纱下,无人察觉。
萧煜拿筷子拈起一块桂花糕,举在眉上。借着门口窗子闯进的日光,细细凝视着糕体。透过桂花糕的日光,那么轻柔,那么洁净,他萧煜缘愁三千丈,却不曾为此般安宁而停留驻足。想他李少主,亦不会。
轻狂风发,方是大丈夫本色。
萧煜夹着桂花糕起身,步到李容若面前,举筷,轻笑道:“容若可要尝尝绪之手艺?”
李容若转眼去看依旧站在原地的裴绪之,只见其脸色稍稍震惊,随后便温温润润洋溢着笑意,似是对于萧煜间接赞扬他手艺而快乐欣喜。李容若瞧着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容,目光渐冷,许是不曾察觉自身目光变化,便自动忽略,转移话题问道:“多谢王爷,既是王爷友人特意做给王爷的,在下不便鲁莽。敢问王爷,在下居于何处?”
萧煜笑意一收,转身将那块桂花糕递给裴绪之,而后坐下,叫了小镜子进来,冷冷吩咐道:“带李公子到就近的西边厢房去,饮食起居交予你。李公子乃将军们心头一块石头,务必让人看管好,不可让他出府半步,不可让他与他人说接触,亦不可让他人伤了他。一有异动,即刻通知本王。若是出了问题,小镜子,唯你是问。”
小镜子恶狠狠瞪了李容若一眼。这是他重新见了李容若以来第三次瞪他,可见小镜子如今着实对李容若已无一丝好感,甚至带着满满怒意。又自知这李公子也是冰冰冷冷不会在意外人对他看法,最后着实也是自己无趣,便撇着嘴无奈接下了任务。
李容若斜了小镜子一眼,微微笑了笑,却依旧以客气疏离的语气说道:“谢王爷,有劳小管家了。”
小镜子轻哼一声,白他一眼,先他而走。
两人刚走两三步,便听闻身后裴绪之不乏担忧的惊呼:“王爷,你的手为何伤了?看是利刃所伤,是有人谋害王爷抑或是不小心割伤?到底……”
“绪之,一点小伤,不必在意。”
“我瞧伤口挺深,血是止住了,我还是让罗大夫来一趟罢。”
“唉,你啊,去吧。”
萧煜无奈笑着摇摇头,夹起一块桂花糕,便任由他去了。
裴绪之脚步匆急,在廊下追上前面两人,却在浅浅一笑招呼中呼啸而去。
“李公子也看见了,世上与你相似者有人在,而比你更为绝伦者亦有人在,不知李公子为何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想来是不清楚自身定位究竟在何种位置吧。难得王爷从前对你如此照顾,你却恩将仇报,哼,如你此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物,最为卑劣。瞧人家裴公子,温和有礼,救了王爷一命还无微不至照顾着王爷,你是打马亦追不上。”
李容若不知为何心头微涩,却又有一股赞许流溢出来。看小镜子一脸满意地望着前方树间偶现的身影,他亦转眼望了望,道:“我虽喜你直率的性子,然你过于感情用事至于偏心。王爷从前一个模样,如今又是另一个模样,你怎不说说王爷倒是‘关心’我一个外人究竟高或低来了?”
“哼,安王爷向来只有他,如何从前与现在相比不同模样了?你伤害王爷伤害大曜,若不是王爷吩咐,我小镜子还懒得理你呢!”
“呵,你问如何不同了?”他顿了顿,却语气一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知究竟是谁令你如此污蔑我?”
“污蔑?李公子可真看得起自己了,众人所见,何需污蔑?”
李容若随手捡了一片泛黄已至脉络的梧桐叶,在手里轻轻转着,道:“既见着了,便当作是罢。”
他的确是卑劣之人不是么?他生来便注定要与阴谋为伍,他又有何底气去叫人还原真相呢?
“终于承认了吧,我小镜子爱憎分明从来不会冤枉好人。李公子,若是无甚事你便乖乖呆在房中吧,勿给我惹来麻烦。”
小镜子毕竟长高了呢,想那一年相处,到底是不忍为难他,便微微点了点头,进了房去。
简约大方的房中,房门右侧那面墙上的窗子大开,昏黄的阳光通过修竹斜斜漏了进来。窗旁置了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东西,想是提前回来的宫之善预先着人布好的。
李容若走到桌旁正想坐下,却看见水果堆里两串冰糖葫芦莹莹泛光。
第26章 笔迹
白何吩咐士兵按照可陵截获的记事小本,一桩一桩地将粮食隐忧摆平。安朱这阵子养兵休息,于是沧浪江两岸便进入了短暂的休战期。两军隔岸相望,两方自然都不敢有一丝一毫松懈。故而城墙上总有重兵站岗把守,这使得将士们只能分拨休息。如此一来,靖南郡东南部城内除了不愿走的老百姓与巡逻士兵外,大街上并没有因着大军的驻扎而人多热闹起来。
从李容若被监视那日开始,日子不知不觉间走过半月,眼看就要中秋了。秋气更浓了些,诗情画意却难以涌入沧浪两岸。
李容若暂时获得了白何等将军的几分信任,故而可在府中随意流连,却仍旧不得出府、不得与他人交谈接触。
然李容若即便获得了在府中溜达的权限,却依旧日日守在房中,时而望着窗外,时而提笔作画,过得闲适又寂寥。
一日小镜子瞧他当真是瘦了几分,脸色亦青白了些许。感念从前一年的交情,便没好气地问他是否有想要的东西,好改日捎给他。李容若便极轻极轻地答了一句“焦尾七弦琴”。第二日,小镜子却递给他一支白玉笛。于是,即便是百无聊赖之际,李容若亦又是那般闲望窗外、提笔作画而已。
窗外月光滚滚如轮朗朗如水,被银河裹着,像极了牛郎织女相会的清丽旖旎画面。修竹切碎了月光,便切碎了属于他的花月团圆。
不知可陵在马厩如何了?
李容若负手立于窗前,置身于中秋月圆清风之中,幽幽叹息了一声。逃离王府,并非难事,久久任人摆布,不过是为了一盘棋罢了。只是,愈发深入便愈发孤寂,可他此生此世却早已被紧紧锁牢不可挣脱。
也许,只合该祈祷下一世。此生,便成全他与千机的风诡云谲踏马长安。
风中,依稀传来庆贺团圆的欢声笑语。
李容若除下笠帽,关上窗子,拂熄烛火,空落落地和衣睡下。
他忽而睁开眼来,却一动不动,只管侧耳倾听,蓄势待发。
只听得窗子吱的一声,地上便铺上了残缺的月光。再一声“砰嗞”声响,李容若便知晓,小镜子傍晚送进来的晚膳就此全数翻倒在地。
鬼鬼祟祟闯进来的人看了一眼那一盘狼藉,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上,笑道:“李公子既然醒了,便与我一同赏月如何?”
李容若闻言依旧躺着,拉了拉被衾,道:“宫将军不怕遭人非议么?”
宫之善斜眼看着黑暗中隐隐约约的身影,道:“有何可非议的?不过是来找故人同庆中秋罢了。”
“我李容若倒不记得有宫将军一位故人。”
“李公子记忆可着实不太好,怎的仅仅三个月过去,便不记得安王府了?”
“记得不记得,又有何关系?宫将军若来此只是为了与故人赏月,还请将军到外面去吧,免得李某坏了你兴致。”
“李公子,中秋团圆,你一人孤独,不如到外面去与大伙儿一同热闹热闹罢。”
床榻上传来一声嘲讽冷笑,“将军还是请回吧。”
宫之善闻言却一步一步朝床榻走去,站定床前。见李容若依旧镇定自若并不动作,沉默了许久后,道:“你与王爷曾同患难,为何今日却不愿与之多言一句?”
“将军误会了,李某向来便是利益小人,怎会与他人单纯共患难?当日不过是贪图王爷护荫罢了。将军若是执意不走,便莫怪李某不客气了。”
李容若说完,便忽地坐了起来,右手利落抽过放在床里侧的佩剑。顿时冷光在漆黑中凝聚,正蠢蠢欲动。
宫之善见状,皱了皱眉,满脸不快,道:“既是为利益,两次助我大曜军队,李公子想从此获得何种利益?公子莫非只是想找个台阶下?瓜果我放桌上,李公子请自便吧。”
待其身法轻盈翻身出窗,李容若插好佩剑,重新拉好被衾,又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白何便来府里找萧煜欲与其商量军中要事。刚过中庭一处廊道转角,便见着一神色慌张却极力掩饰的小厮在前方不远处穿过中庭。白何顿时警惕心起,忙朝那小厮追过去,口里不忘喊上一声“小厮站住,小厮站住。”
小厮慌忙看了他一眼,即刻撒开腿跑了起来。得益于院中花木甚多,小厮一转眼便不见了。然白何瞧这小厮身法,料想其有武功基础。于是一路追过去,却在半路发觉一张折起半掩的灰黄纸张。
白何本觉这不过是一张普通纸张罢了,许是谁不小心掉了。一抬步却又觉不对劲,便拾起纸来,展开。
顿时眼前只觉火红一片,抛下追击小厮,怒冲冲往萧煜书房奔去。
坐在瓦上的李容若将眼前一切收进眼底,飞下屋顶,即刻进房闭门。取了佩剑,又将一张自己题了字的竹图燃了,而后端坐桌旁静静等待。
果然不出所料,未及一柱香时间,此间厢房便被包围了。
“砰”,房门被踢开,正正显现了白何威严盛怒的脸庞。
白何直盯着李容若,眸中愠怒与得意交杂。跨步进去,呼地右手一招,士兵便源源涌进房中。
李容若安然自若,并不理会士兵,只透过白纱如轻雾般若有若无地看向白何。见白何终于咬了咬牙,从胸前战衣里掏出一张纸来。纸张灰黄布满皱痕,可以想见定是曾被狠狠捏揉过。
不知是白何还是萧煜呢?
李容若在面纱后轻笑了声。
“李公子,你作何解释?”白何将纸张一扔,纸张飘悠了数下便躺在李容若脚下。
李容若低头扫了一眼,并不拾起,随后的冷冷语声中透着嘲讽:“白将军仅凭一张纸便要定我罪责,未免儿戏。”
白何呼了口气,板着脸,却不慌不忙起来,道:“‘安王爷住处四更少巡逻,可派人前来,提前告知里应外合。军师容若。’李公子,难道密信中的署名还不足以证明么?”
李容若衣袖一扬,落座桌旁,斜了身子浅浅撑着脑袋坐着。与平常端然清冷截然不同,倒更像是纨绔子弟般。“如真是告密,莫非将军以为我会愚傻到将自己名姓写上?”
“傻倒不至于,只是通风报信难免也需上报名姓或代号,而况落款处还有一纹案,明显安朱国记,否则饲主如何相信?”
“饲主?啊哈哈哈,将军认为我是什么?”
“我五大三粗一介武夫,倒不怕直言。依本将看,你李虚怀便如那安朱寄养在大曜的一条忠犬。”
一阵令人如被太阳炙烤般的沉默逐渐笼盖住众人,正当众人下意识摩拳擦掌缓缓握紧手中兵器时,李容若已然行云流水站起抽出长剑。李容若却并不举剑,戏谑的目光透过白纱投射到白何身上,道:“白将军说得极是,芸芸众生孰不是忠犬,只是各为其主罢了。只是,白将军若要将我定为间细,仅凭一张来得凑巧的纸,怕是依然不够吧。”
“纸上有你之名,有你笔迹,你如何能抵赖?”
“敢问将军,可曾见过我笔迹?”
“未曾见有何大碍?来人,笔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