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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鬼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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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食桃种其核,一年核生芽,二年长枝叶,三年桃有花……」小女孩哼着歌,蹲在树下收集花瓣,而后小心地将它们全放在竹篓里,偶尔拿了刚结果的春桃便往嘴里塞。

    「嗯……」她一边吃着、一边哼着乐音,脸颊因塞着食物而鼓得满满的。

    她有张可爱的瓜子脸,杏眼清澈,像一潭湖水映照着眼前绛桃的深红花瓣,她将一株残落的花瓣举到面前,微笑地轻吹口气,原本破损雕零的花动了下,垂软的花瓣轻颤着,而后慢慢立了起来,生意盎然。

    她轻哼着歌,将花瓣放到竹篓里,又拿起一朵残落的花儿轻吹。

    「你在做什么?」

    小女孩抬头,瞧见一陌生的女子站在眼前,她伸手拂开刘海,想看得更清楚些。

    女子低下身,美丽温柔的面容让人失神,她穿著一袭白色的襦衣,披着粉色的披帛,全身散着香气。

    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忽地屏住气息道:「我知道你是谁,妳是桃花仙子。」她在家里瞧过跟她穿著很像的画轴。

    女子笑逐颜开。「妳也知道桃花仙子?」

    「奶奶说桃花仙子守护我们的村子,妳看,我们的村子都是桃花。」女孩兴奋地指着触目可及的桃树林。

    「是啊!」她轻语,顺着她的手势望向一大片桃花树,有白,有红,灿烂夺目。

    「桃花仙子,你听见我的话了,对不对?」小女孩眨着清澈的胖子,一脸期盼。「妳要把爹带回来对不对?」

    「你爹怎么了?」她抚过女孩儿的眉眼,声音细柔多媚。

    「奶奶说爹死了,不会回来了。」话毕,她清澈的胖子蒙上了水气。「我每天在树下叫他的名字,有时能听见他说话。」

    仙子望向她指的树,听见她又道:「爹就埋在这儿,桃花仙子,你让爹回来好吗?」

    仙子叹口气。「对不起,我没法救他。」

    闻言,她眸中的泪一颗颗落下。「没办法吗?」

    「对不起。」仙子揽她入怀。「我总是帮不了你,对不起……」

    决澜听见仙子的哭泣,立刻忘了自己的悲伤,急问道:「仙子你怎么了?」

    她稍稍放开决澜,擦去泪水。「没什么。你收集落花要做什么?」她转个话题。

    「这是爹树上落下的花,我想把它们拿到屋里去。」

    她微笑。「我刚刚瞧你朝花儿吹气,再做一次给我看好吗?」

    决澜想了下。「奶奶说不可以让别人看到,不过你是仙子,应该没关系。」她笑着拿起一朵雕零的花儿,朝它吹了口气。「这样它就会活了。」

    「像这样吗?」仙子笑着拿起一截刚落的桃枝吹了下,只见枝上发起嫩芽,而后往上伸展,开出灿烂的白碧桃。

    决澜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教你好吗?」她盈笑。

    决澜兴奋地点头。

    「很简单,你只要跟它说话,它就会听你的命令。」她又拿起一枯树枝。「像这样,吹口气,续你命。」她轻轻一吹,枯树颤了下,嫩芽争相冒出。

    决澜跃跃欲试地拿起一截枯枝,依样画葫芦。「吹口气,续你命。」她鼓起腮帮子用力吹着。

    只见枯枝轻晃了下,没有动静。

    「嗯……」决澜皱起小眉头。

    「不要着急。」仙子抚上她的发。

    决澜又吹口气,双眼直揪着手上的枯枝。「啊……有了……」她指着刚冒出的小小新芽,脸上是灿烂的笑意。

    「很简单,对吗?」她扬手一挥,地上的桃花瓣全飞扬起来。「如果我还能再来,便教你这个好吗?」

    「好棒……」决澜赞叹地望着飞扬的花瓣。「好漂亮。」

    她笑意更浓,再次扬手,只见花瓣全落入她的竹篓里。

    决澜发出赞叹声。

    「想学吗?」她笑问。

    「嗯!」决澜用力点头。「好有趣。」

    「那我们先学个简单的。」她抚过她额前的发。

    决澜听话地点头。「好啊、好啊!」她除了会朝花吹气之外,什么也不会。

    「在学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你知道桃花有几种吗?」

    「不知道。」决澜摇头。

    「桃花有上千种,各有各的用处。」她忽地变出一颗桃子。「像冬桃就味美可实,但是山桃的果实小,又酸苦,所以很少人吃,还有秦桃、缃核桃、绮叶桃、紫文桃、霜桃、胡桃、垂枝桃、粘核桃……很多很多种,最特殊的是长在天上的蟠桃,又叫王母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

    决澜听得津津有味,称奇道:「三千年?」

    「是啊!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她笑答。「有些桃花三年就结果,六、七年老化,十余年之后便枯了,不过,也有些桃树是可以活很久的。」

    「我们村子里的桃花都活很久。」决澜立即搭腔。「我们一出生,爹娘就会为我们种一棵桃树,死了就埋在自己的树下,树上都有我们的名字。」

    「是啊!」她笑着抚过她细柔的发。「你们这儿的桃花是最不同、最特殊的。」

    决澜开心地笑着。「因为桃花仙子喜欢我们村子对吗?」

    她轻语。「是啊!」

    决澜偏头瞧着美丽的桃花仙子,忽然道:「仙子,你还难过吗?」

    「什么?」她不解。

    「爹说,村子里流过的河是你的泪水,那是你被带回天上时眼泪掉到村子里变成的。」决澜揪着她,听见她长叹一声。

    「你还听了什么吗──」

    「决澜——决澜——」

    「是奶奶。」她兴奋道:「如果奶奶瞧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嘘!」仙子将手放在她唇上。「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你奶奶好吗?还有,明天我在这儿等你,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见她身形愈来愈淡,决澜喊道:「桃花仙子、桃花仙子,不要走。」

    「决澜……」她漾起笑,身形往后飘去。「我好高兴能见到你。」

    「桃花仙子……」决澜奔上前想捉住她,却只扑到了空气。

    「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儿。」

    决澜转过身。「奶奶。」「回去吧!该吃饭了。」她伸出手。「刚刚,刚刚……」决澜猛地收了口。「什么?」决澜张嘴欲言,可最后还是沉默以对,心里纳闷着桃花仙子为什么不愿意让奶奶知道?

    「走吧!」

    「嗯!」决澜背起竹篓,握着奶奶的手慢慢离去,还不时回头看着桃花。

    第一章

    “将军,有陷阱──”

    “咱们中计了──”

    “快退──啊──”

    南宫无尚站在鲜血与尸体堆积的战场上,哀嚎与呐喊充斥在天地间,他如鬼魅般地穿梭过一个又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来到一名浴血奋战的将士身边。

    “他奶奶的,过来啊!老子杀得你片甲不留。”将士扯开喉咙喊。

    黑压压的天空忽地闪过一丝白亮的银光,随即是一声轰然的巨雷,他脸上满是灰土与血渍,脚上中了一支箭,右手让人砍了一刀,握着关刀的手沾着腻滑的鲜血,他面露精光,双眼满是着血丝。

    忽地,一阵箭雨朝他而来,将士仰天长啸,大喝一声:“将军快走,老子拚了──”他挥动手上的关刀,心里已知自己这条老命是活不过今天了。“就算要死,老子也要多杀几个垫背的。”话才说完,他的双腿各中一支箭,他吃痛一声,双膝跪下。

    在这一刹那,他知道自己死期已至,他以关刀撑地,想站起来,就算死,他也绝不瘫下。

    他没看清是什么以飞快的速度来到他眼前,但即使他没瞧见,也知道那是箭矢,他瞪大眼,心里明白躲不过这一箭了。

    就在这时,来到他眼前的箭矢忽然停了下来,且距离他的额际只有一寸,他愣了下,不可置信地看着箭矢在他眼前不正常的落下,仿佛他的身体周围砌了一道墙。

    “搞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朝他射来的箭全落了地。“他奶奶的,邪门了,俺在作梦吗?”他刮了自己一耳光。“噢──”他吃痛地喊了一声。“搞什么!”

    他揉揉眼,而后双眼瞠大的立在原地,嘴巴也张得大开,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眼前的景象。

    他瞪大眼,看着一老妇提着一盆水走出屋子,顺手便将盆里的水往外泼去,啪的一声全泼在他身上,他连动也没动,眼神呆滞。

    老妇甩了甩手上的盆子,蹒跚地正要回屋时,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地抬头看了下,而后木盆落了地,“锵”地一声在地上滚了几滚,落在眼前高大的汉子脚边。

    “阿海……”妇人的声音是不可置信的。“阿海……是你吗?”

    “娘……”他的声音变调。

    “你……你回来了……”妇人走上前,神色激动。

    “我不知道……”大汉用力打了自己一耳光。

    “哎呀!你做什么?”妇人上前拦着。“你受伤了?怎么身上都是血?你中箭了!”

    “不是呀!俺……俺在打仗……可现在怎么回来了……”

    “你说什么呀!算了算了,先进屋,看看你,都是血……”

    “不是我……我……”

    瞧着两人进屋,南宫无尚微微扯了下嘴角,他伸出右手掌心,一本簿子倏地出现,他翻开本子,瞧见册上“佟海”的名字一栏,“卒于三十又二”的字墨慢慢淡去。

    忽地,阴暗的天际伴着闪电再次打下一记响雷,他抬眼,发现天际散出了不寻常的斑斓色彩,他注视这异象,藏在面具下的浓眉皱了下来。

    “原来是你偷了生死簿。”一抹鬼魅的白色身影出现在他背后,声音带着几许高昂,几许尖锐,脸上戴着白色面具。

    南宫无尚收握掌心,册子已然消失无影,他转头瞧见一白色的面具出现在他眼前。“有什么事?”他对来人他的话语没有直接的响应,只是冷淡地回了句。

    “你刚刚应该也瞧见有不寻常的妖气窜出。”因兑指了下天际。“城门崩塌了。”

    南宫无尚讶异地眨了下眼。“怎么会?”那门是魔王设下的,一般的法力根本无法毁坏。

    “少主毁的。”他的声音再次尖锐起来,蕴藏着几许兴奋。“他为了个女人把城门给毁了,呵……”他高声地笑着。

    他刺耳的笑声让南宫无尚皱眉。“王没有阻止?”

    “没有。”因兑收起笑声。“这不是很刺激吗?”

    南宫无尚瞥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都在里头闷坏了,是该出来透透气。”因兑转了下头,瞧着木屋里的人影。“我也好久没吃人了。”

    “你敢动他们,我会杀了你!”他没有提高语调,只是冷冷地陈述。

    因兑笑了起来。“啊!我都忘了你以前是人类,人跟妖就是不一样,心肠终归是太软了,再说,你杀得了我吗?”

    南宫无尚突然倾身靠近他,转手间已亮出一把冰寒魄人的银剑挡在他面前。“你可以试试看!”他冰冷地说。

    “我是很想试你的能耐,不过……王不许我们动干戈,真是太可惜了。”他j笑着。“不过,不用心急,我们终有一天能分高下,我有预感这一天不远了。”他退后一步。

    南宫无尚撤去剑,没将因兑的话放在心上,自二十年前他的功力大增后,因兑三不五时便出言挑衅,他知道因兑想与他打一场,可因为王不许他们自相残杀,所以两人才一直相安无事。

    “王要我来叫你回去,至于生死簿的事……”因兑忽然又阴阴地笑了起来。“你放心,我心情不好才会多嘴,而现在……我可是非常愉快。”他的身影逐渐消逝在黑暗中,只留下刺耳的笑声。

    南宫无尚没将他的话语放在心上,只是拿出生死簿,一页页地翻阅着,而后在瞧见“程印”二字时停了下来,随即诧异地挑了下眉毛,露出难得的笑意。

    他合上簿子,视线移至屋内的母子,听见老人家担忧的话语。“伤的好严重,娘去请大夫。”

    “不用了。”佟海的声音还是充满疑惑。“娘,俺没有作梦吧!”

    “你怎么回事?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在说作梦的事。”

    南宫无尚右手一扬,隐没在夜色中。

    。。。。。。。。。。。。。。。。。。。。。。

    桃花村

    春日的暖阳映照在翠绿的林中,只见一排十几岁的少女拉满弓弦,表情肃穆,望着几尺开外的靶心。

    “心不要浮动,把呼吸调匀,专注地望着靶心。”站在众人中间的是名有着清脆悦耳嗓音的女子,她穿著一袭月牙色的衫袍,长发以红丝绑着披在肩后,她外貌清秀,眉毛英挺,透着几许阳刚之气,饱满的双唇像盛开的花朵般透着红润。

    她侧站着,全身挺直,慢慢止住呼吸,思绪放空,四周是一片寂静,她眼中只有前方的目标,只听“嗖──”地声,箭已离弦,啪地正中红心。

    她感觉全身放松下来,不由得深吸口气,转头道:“记住了,什么都别想,专心一意就会射中。”她退至一旁,比了下手势,只听得所有的箭在瞬间全飞射出去。

    “啊,射偏了!”

    “哇!我射中了,射中了。”

    “我的箭呢?射到哪儿去了?”

    决澜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不由得绽出了笑意。“你们第一次射箭,没中也没关系,只要将我方才说的谨记在心,终会抓到要领的,好,继续练习。”

    她在她们身后走动着,不时给她们一些指导,一刻钟后,她示意她们先休息一会儿。

    决澜站在树下,眺望着眼前一片绿油油的山坡,不禁深吸口气,感觉凉风吹拂而过,带来远方的微湿气息。

    她俯瞰坐落于山谷内的村子,注视那炊烟缓缓上扬,而后在空中慢慢散去,深红的墙,白色的顶井然有续地排列着,葱绿的树木点缀其间,还有美丽的桃花林,清澈的溪水由北向南绕颈而过,传说那是桃花仙子留下的泪水,当时她正被拉离挚爱的丈夫,她悲伤的泪水洒落天地,最后幻化为河,守护村庄。

    阳光下,水面波光粼粼,她能听见孩童在溪里游玩的嬉闹声。她微微一笑,她闭上眼听着四周的各种声响……回想起八岁那年,她遇见桃花仙子,同她学习法术。

    可没想到一年后,仙子突然不再出现,让她伤心了好些日子,若不是她所练的法术一直存在,甚至愈来愈熟稔,她一定会在渐长之后,怀疑当年看到的仙子不过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决澜。”

    她睁开眼,听见唤声而低下头。“你能不能射中那边……那边那棵树?”毛妘兴奋地问着,手指着遥远的前方,她年方十一,有着圆脸杏眼,穿著蓝色印染的布料,头发一样扎绑在颈后。

    决澜闭上左眼,量了下距离。“我想不行,太远了。”一般而言,弓的射程约八百尺(二百五十公尺)之遥,可她的弓与箭较轻,臂力也无男子大,大概只能射五百尺,现下这棵树的距离对她而言是远了些。

    “试试看嘛、试试看嘛!”其它女孩儿一径儿地鼓噪。

    决澜微笑瞧着一个个盼望的眼神。“你们每天都要我射得比昨天更远些,再这样下去,哪天你们要我射天上的太阳,那可怎么办?”

    女孩子格格地笑开。“我们才不会要你射太阳,后翌射下了九颗太阳,留了一颗给咱们,你若再射下,那世界就黑漆漆的了。”另一个闪着慧黠眼神的女孩禾穗笑道,她今年十三,比其它同龄的女孩高出约一个头。

    决澜让她逗笑。“我可没后羿这么厉害。”

    “好嘛好嘛!”另一个女孩丽英拉她的手。“试试看。”

    她微勾嘴角。“好吧!”她笑着说。

    一伙人高兴地欢呼一声,毛妘抢先道:“我去做记号,让你能瞧得准些。”话毕,她已往前跑去。

    决澜抽出背上的羽箭,身边的女孩儿立刻跑到靶心与决澜的中间处停下,她侧身站立,瞧着毛妘一路快跑到树前。

    “加油!”女孩们喊了一声。

    决澜笑着瞧她们一眼,而后低下头闭上双眼,将周遭的嘈杂声摒除,她感觉微风吹动她的衣袖,树叶的窸窣声仿佛在对她耳语,睁开眼时,她已能感觉心静了下来。

    此时,毛妘已跑至树前,且在树皮上涂了红色的漆料。

    她预瞄一眼远方的小红圈,举起弓,将箭尾顶住弦,拇指上的抉(扳指)勾住弓弦,而后拉弓成满月,随即闭气,看箭头,切弦影,瞄准红心,放箭──

    南宫无尚现身的瞬间就见箭矢嗖地朝他飞来,他本能地往旁一偏,感觉箭矢擦过他的面具后疾飞而去。

    他立在原地,有些愕然,只听得几响裂声,右边面具在瞬间崩裂。

    “啊……”女孩叫了声。“好可惜,差点就射中靶心了,再试一次,决澜。”羽箭距离红心只有两寸,若再射一次肯定会中的。

    决澜扬起嘴角。“你们真会找麻烦。”她笑着再次抽出背后的羽箭。

    南宫无尚注视几尺之遥的女子,抬手抚了下右边脸颊,他的面具怎么会……

    决澜抬眼望了下蔚蓝天际,呢喃道:“天上的鹰啊!借我你的眼,让我能看得远。”话毕,她以手指抹过双眼,而后转头直视前方。

    南宫无尚回视着她,女子犀利的眼神仿佛正瞪视着他,散发出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他看着她熟练的持弓搭箭、钩弦、举弓、开弓、瞄准,他走向她,右手一扬,所有的人立刻静止不动。

    他来到她面前,低头瞧着她,闻到淡淡的花香味。“很好的眼神。”他赞赏地说。

    他已很久没在人世间看到如此清澈且充满灵气的眼神,像极了天上的鹰,而这样的眼神竟是女子所有。他转头瞄了眼靶心的距离,没忽略嵌在树干内,离红心只有两寸的羽箭。

    他抚了下破裂的面具,不明白她何以能伤到他,他的视线移至她的箭矢,手指试探性地碰上箭镞的尖端,依照常理而言,凡间的武器是伤不了他的,念头才落,他的拇指已渗出一滴血珠。

    他摘下面具,不可置信地看着拇指上的鲜血。她的箭有法力!他皱下双眉,决定稍后弄清楚,他站到一旁,右手扬起,解开法术,只见她撒放开弦,矢箭以狂猛地速度飞身而出,正中红心。

    “啊──”女孩们欢声雷动。

    南宫无尚听见她呼口气,仍旧持弓站着,未收势,他赞许地点了下头,她的箭术确实不同凡响。她的弓属短弓型,射程不若长弓远,但以短弓而言,这距离算是远的了,她的臂力比起一般女子是强上许多,让他有股冲动想与她一较长短,这念头才起,他忽地笑了,与一名女子比箭?他怎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

    决澜放下弓,女孩儿冲上来撞进她怀里,让她退了一步。“小心些。”她笑着。

    “如果决澜是男的就好了,我定要嫁给你。”毛妘兴奋地说着,决澜射箭的模样真是好看极了。

    她笑得更大声了些,听着女孩儿一个个说着要嫁给她,而后她的笑声忽地止住,疑惑地转过头去,抚了下颈后。

    “怎么了?”禾穗问道。

    决澜转回头。“没什么,你们也该去练箭了。”

    女孩们一听,全嘻嘻哈哈地往前跑去,各个跃跃欲试,瞧着刚刚决澜射箭的模样及气势让人也想跟她一样厉害。

    决澜再次往后瞧,蹙起双黛。为什么她老觉得身后发凉?

    南宫无尚瞥了眼女孩儿们,突然发觉没有男子在列中,他疑惑地挑了下眉宇,将视线移回眼前唤作决澜的女子身上,只见她朝着靶心而去,看来是要取回自己射出的箭矢。

    他看着损坏的面具,对于她的箭矢何以能伤他百思不解,人间有法力之士,除了得道之人外,就属巫术之辈,他们都具备降妖除魔的本事,可她看起来明明不属巫术之流……

    正在思索的当儿,忽地想起自己来这儿是另有目的,他右手一扬,瞬间来到一砖造屋前面,正打算进屋时,忽地一道光射在他身上,定住他的身,他抬头一望,是五色桃印。

    他皱下眉头,嘴上喃念几声咒语,右手抬起,射出一道黑光,将桃印震裂,木板立刻碎裂为片,落至于地。

    “什么声音?”

    南宫无尚瞧着一名拄着拐杖的婆婆走出,她穿著蓝上衣,绑腿裤,花白的头发绾在脑后,脸形四方,双眼炯炯有神,虽然脸上有不少皱纹,背部微曲,可看得出身子骨还算硬朗,气色也不错。

    一见着眼前的人,南宫无尚的嘴角扬起笑。她就是程印?

    婆婆左右张望,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又是谁乱丢石头打破婆婆的东西?说好了,自首无罪。”她朗声道。

    瞧着她,南宫无尚忽然笑出声,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的婆婆会是以前的战友。

    程印见无人出来认罪,疑惑地皱了下眉头。“难道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她转身正要走回屋内时,不经意瞥见地上碎裂的桃木,神色立刻变了样。

    她抬眼往门侧瞧去,原本挂在上头长六寸,方三寸的桃印已无踪影。“竟然碎了?”她的声音沙哑低沉,眉心拢上,双眼瞪视着地上的木片。

    自昨夜天际出现异象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如今驱邪的桃印又在这时碎裂,难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望着眼前一片桃花林,深红映浅红,灿如云霞,南宫无尚不由得多驻足了会儿,他仰头望着桃枝在风中颤动,偶尔飘落些许桃花,就像一场桃花雨。

    这儿的桃花林比起生前他在滇境瞧见的那片桃花更要让人惊艳,他不知自己立在原地瞧了多久,只感觉心情愈来愈放松,他已很久没有如此欣赏桃花了,因魔王曾告诫说桃花于他不利,所以他一直避免见到桃花,想是桃木能降鬼,所以魔王才会出言提醒,不过,以他现在的功力,桃木已不能伤他。

    对于这些个花花草草,他向来不是很有兴趣,前世他是武将,只有在皇上宴请文武百官的春宴上才有这种闲情逸致去赏花,而这次数屈指可数,有时他在边疆一待就是两、三年,若战事吃紧,他根本不可能回京城,那些吟风弄月的事都是文人大夫在做的,他不会作诗填词,更不会写经世治国之文,只会打仗,只知尽忠,可最后换来的却是……却是……

    一股愤恨的怒火自心底窜上,他握紧拳头,咬紧牙根……

    “决澜,你帮我瞧瞧马连的桃花树,它这几天……似乎没有什么朝气。”

    人声让南宫无尚猛地恢复理智,他静下心,瞧着之前在山丘射箭的女子与另一名大腹便便的孕妇在桃树林内走着。

    “没有朝气?”决澜望着金桑担忧的神情,应道:“我去瞧瞧,说不准只是有虫子作怪,你别担心。”

    “嗯!”听她这么一说,金桑顿觉安心不少。

    决澜是村子里最懂桃树的人,只要经过她照料看顾的桃花,总是开得特别娇艳,特别美丽。

    现下相公在外头打仗,许久才会捎来一封信,她只能从丈夫的桃树得知他是否平安,村子里的妇女孩童也都是用这方式来确定夫婿或父亲、兄长的安危。

    南宫无尚站在原地,当决澜经过他身旁时,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桃花的香味变浓了;他侧转身,望着她走过,不其然地,她突然转过身望着他所在之处,刹那间,他心头一惊,以为她瞧得见他。

    “怎么了?”金桑问。

    “没有。”决澜笑着回过头。“只是刚刚觉得有些冷。”

    “是吗?”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南宫无尚伸出手,让飘落的桃花在他掌心飞舞,从这儿望出去,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及随处可见的桃花映入眼帘,远山伴着白云,缓缓移动,清风带着水的微凉湿意及桃香拂过他,拂动他心底一处角落。

    他皱下眉,翻动右手,只见水气冒出,却无法凝结成冰。

    “果然。”他冷笑一声。

    只要他情绪太过祥和,他的法术就无法完全发挥,魔王曾告诉过他,他的法力是以怨恨积聚而成,他愈怒,法力便愈强,才在这儿待没多久,他的法术就退去如此之多,他果然不适宜太祥和宁静的气氛。

    既然他已见到程印,也该是他离开的时候,望着眼前如诗如画的景致,他伸出手握住几片花瓣,低首细瞧,这桃花……真是美艳。

    第二章

    一离开桃花村,南宫无尚便收到魍鬼传出的波动,于是立刻前往魔王召唤的地点,没想到魑鬼与因兑也都在。

    后来才知魔王唯一的儿子韩殇为了与一女子相守,放弃了自己的生命,甘愿入轮回,但生死簿上没有韩伤的名字,他无法投胎转世,于是魔王只好另想他法。

    “王,这是什么地方?”身穿红衣的魍鬼望着耸天的大树。

    “这是度朔之山的大桃树。”

    一听到桃树,南宫无尚立即升高注意力,怎么又是桃树?

    “这树屈蟠三千里,也叫蟠木,有好几千年了。”

    “咱们来这儿要做什么?”魍鬼又问。“不是要让少主投胎吗?”

    “由这儿入地府。”他开始沿着桃树的根走。

    “为什么由这儿?”穿白衣的因兑不解地问,到地府明明还有另一条路,虽然有鬼卒守着,可是以他们之力轻松就能把鬼卒都杀光,直闯阎王殿。

    “这儿以前是万鬼出入的地方,由桃仙、神荼跟郁垒镇守,可五百年前,桃仙犯了天条,后来不知所踪,结果这蟠木开始枯萎,渐渐失去神力,更别说伏邪制鬼,所以,后来天庭就把这儿的鬼门给封了。”魔王停下脚步,仰望高耸的桃枝。“今天我就要把这鬼门重新开敢。”他扬起一抹冷冷的笑。

    “为什么要这么费事?”青衣的魑鬼交叉双臂于双前,他的个性向来直来直往,依他之见,直接由另一个鬼门进去不是更快。

    “由这儿进,直接就能到轮回门,若是依照常规,得下到十殿阎罗转轮王那儿才能投胎,太麻烦了。”魔王飘至半空中,右手轻扬,只见一抹金光朝桃树打去,“轰隆”一声,桃枝晃动了下,飘下几片落叶。

    “没想到五百年没了主子,法力还这么强。”魔王再次冷笑。

    “属下试试。”因兑上前,双掌齐出,只听得又是一声巨响,落下了几片树叶。

    “真没用。”魑鬼讥讽一句。

    “你以为你行吗?”因兑尖锐的声音带着怒意。

    “够了。”魔王举起手。“你们四个一起,往东北方向的桃枝打去,那儿是鬼门之处。”

    “是。”四人立即站定,正欲往桃枝打去时,枝上突然出现两名天神,手拿钺斧,身边还跟了只老虎。

    “是神荼跟郁垒。”魍鬼说道。

    “哪里来的妖鬼如此大胆,竟敢在这儿放肆。”神茶与郁垒怒喝。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颐养天年了。”魔王嘲讽道。

    “是你。”神荼皱眉。“你来这儿做什么!”

    魔王不想与他废话。“把他们弄走。”话落,魑鬼与因兑便与两人打了起来。

    正想再重新试试桃木的能耐时,四周忽然涌现一堆鬼卒,为首的是穿龙袍的阎王。

    魔王冷哼一声,不发一语。

    “你竟然跑来打蟠木的主意!”二殿阎罗的声音是不可置信。

    “那又如何?”他一挥手,将鬼卒打下十几个。

    见状,其它鬼卒全一拥而上,南宫无尚射出冰刃,将贴近他身边的全消灭,没想地府不断涌出更多的鬼卒,看来,这场硬仗有得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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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桃树旁,晚风迎面而来,春日的凉意让决澜打了个冷颤,她深吸口气,皓眸凝望满天星斗,她穿著一袭鹅黄的儒裙,外头罩着粉红背子,忽然天际划过一道流星,她漾出笑,显得十分欣喜。

    “决定出来走走还是对的。”她呢喃,方才作了噩梦,让她心神不宁,再难入眠,所以才会在这时出来散心。

    她悠闲地在桃树林内走着,就着月光缓缓前行,桃花的香味让她的烦躁一点一滴消失无形,自小到大,只要她心情不好,就会来桃花林散步,这方法每次都有效。

    细碎的脚步声让南宫无尚心生警戒,他睁开眼,深遂的黑眸露出杀意,他举起手,正打算施法将来人震飞时,忽地,风扬起,吹落片片花瓣,覆上他的眼、他的发,他挥开四散的花香,就瞧见她迎着飞舞的花瓣而来。

    他有刹那的失神,以为花精现身,直到她的面容映入眼睁,他才猛地想起白天与她见过面,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晚出现在这里。

    决澜诧异地望着桃花树下的身影,他半坐着背倚树干,全身漆黑,半露的胸膛沾着血,身上散着桃花瓣,她屏住气息,一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

    两人都没出声,只是凝望彼此,桃花绵绵不绝地飘落,空气里有凉风,有花香,伴着月光,仿若人间仙境。

    直到花瓣扫过她的鼻头,让她打了个喷嚏,南宫无尚才回过神,正打算趁她分心的空档消失无影时,却发觉重伤让自己的功力消失了大半,他现在已没有足够的法力离开,刚刚因与判官缠斗多时,再加上其它鬼卒的纠缠,他一时不察就受了伤。

    喷嚏过后,决澜眨了眨眼,发现他还在原处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虽仍有些迟疑,不过,显然已从方才的恍神中恢复过来,他半敞的衣衫上裸露的伤口让她明白他伤得不轻。

    “你没事吧?”她走近他,语带迟疑,仍不明白他为何会平空出现在这儿?

    他不语,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遗漏他戒备的表情。“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她在他身前一步处停住,让他明白她没有恶意。

    他打量着她,似乎在评估她的话语。

    决澜缓缓地又往前半步。“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心安的特质,尤其在她轻声细语时,南宫无尚仍是无语,见出她又缓缓移动几寸,仿佛他是受伤的猛兽,深怕他突然反扑。

    决澜慢慢蹲下,依旧软声呢喃,“你的伤口……”她蹙起眉。“我去找人帮忙……”

    “不用了。”他开口。

    她望向他。“你的伤很严重……”

    “它会愈合。”他简短地说。

    “当然,在你敷药后。”她有一堆问题想问他,尤其不解他为会出现在村子里,她们这儿向来很少外人,不过,当务之急是得医好他。

    “我去找人帮忙。”她里一个人恐怕无法挪动他。

    他原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心里盘算着她一走,他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而且还让人发现,这很明显的是个错误。

    就在决澜打算离开找人帮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无尚抬起眼,意外的瞧见程印就站在不远处,看来他的伤比他想象得严重许多,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感觉到其它人接近,他的伤口不停地渗出血,眼皮缓缓闭上。

    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他的肩头,他想说话,却在下一刻坠入无尽的黑暗。

    。。。。。。。。。。。。。。。。。。。。。。

    “我今天没法陪你们练箭,你们自个儿先练习好吗?”

    “为什么?”

    “我得照顾病人。”

    “什么病人?是婆婆生病了吗?”

    “不是。”

    南宫无尚睁开眼,听着窗外传来话语,试着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了?”

    他偏过头,瞧见老妇人坐在椅上正盯着他。“你最好别起来,你伤得不轻。”

    他回想起昨夜的事,不过并未吭声,只是试着以法术来治愈胸腹的伤口,尖锐的疼痛让他拢紧双眉。

    程印挂着拐杖走近他,满是皱纹的脸凑到他面前。“你是打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看你的穿著不像是隔壁村的人,不过长得倒还挺俊的,老实说,我对俊脸的男人没好感,小伙子——”

    “奶奶,你在做什么?”决澜进屋时正好听见这一连串的话。“让他好好养伤,有话也等他恢复元气时再说。”

    奶奶?原来她们有血缘关系。南宫无尚望向决澜,在她接近时闻到花香,是桃花的香气。

    “是外地人耶!”一堆女孩儿挤进了房内。

    决澜转头,微笑道:“你们还不去射箭,杵在这儿箭术可不会进步。”

    “明天再练习。”毛妘说道。“你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她往床榻走来。

    “毛妘。”决澜偏头揪着她。“射箭的第一要领是什么?”

    她叹口气。“持之以恒。”而后又是一声长叹。“好吧!”

    其它女孩儿们也都喟叹着,只得也跟着出去,临走时还?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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