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旗第15部分阅读
的豪情。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十万大军齐解甲固然令人羞耻,可抛弃一帮老弱妇孺独自逃命同样的也是叫人羞耻,二者之间根本无有区分,同样的叫人痛心。
身为男人,身为军人,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同胞,为了活命眼睁睁的逼着他们走上一条绝路,这内中的痛苦让陆清真是刻骨铭心。
“娘,叔叔们怎么不带我们走?”
一个稚嫩的声音险些让陆清掩面而逃,纵马奔出里许后,眼泪夺眶而出。
十万大军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抛弃妇孺独自逃命的阴影并没有在败军中持续多久,吃刀口饭的心肠已然是硬,纵是在那么一刻有瞬间的羞耻和不忍,但时间一过,这份羞耻和愧疚便也烟消云散了。
人都是现实的,现在败兵们想得不再是那帮被抛弃的老弱妇孺,也不是那十几个为了不成为儿孙累赘而自杀的老人,他们想得是如何闯过金家庄堡,如何活下去。
有兵器在手的多少有些底气,没有兵器在手的却担心得多,有精明的心眼便开始活了,寻思着冲关时如何能趁乱活下来。
路上,又有几十个从独石逃出的明军发现这支南下的队伍,很自然的也被并入到队伍当中,内中有一个陆清的老熟人,却是那晚要在独石堡杀掉他泄愤的秦老四。
这伙人身上多半有伤,却不是被瓦剌人所伤,而是前夜在独石堡外争抢马匹时受的伤。
陆清对那秦老四并无多少恶感,但见他们一帮人好多人受了伤,却没有抢到一匹马,不禁奇怪,便问那秦老四怎么回事。
秦老四知道陆清已经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之一,因此不敢再得罪他,讪讪的告诉他那晚众人聚在一起抢马时突然被鞑子冲了过来,结果大伙一哄而散,大半被鞑子斩杀,能够抢到马的不过十几人,这些人趁夜奔了,余下的人则拼命的往君子堡跑,结果逃到君子堡后才发现堡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唯恐鞑子追过来便又南下逃命,这不发现陆清他们后便赶紧聚了过来。
听完之后,陆清便没再说什么,让秦老四队伍里有兵器的人到前面去,余下的人则跟在后面统一听从指挥,要是谁敢不遵军令就撵出队伍。
秦老四不敢有违,带着有兵器的十多人跟着陆清到前面去,余下的人则乖乖的跟在后面。
离金家庄堡其实只有四十多里路,若是速度快些,队伍下午就能赶到,但陆清和一众军官商量的意见是白天肯定不能过去,必须得夜里趁黑过去,而且绝对不能和鞑子的骑兵硬碰,若是过去时被鞑子发现,能抵挡的就抵挡,不能抵挡的就各求多福。总之,一切为了活命,能少死人就少死人,能不打就不打。
陆清不是没想过直接攻取金家庄堡,因为按他的估计,留守堡内的鞑子人数不会多,败兵现在加起来也有八百人,有兵器的也有两百多人,白天攻打肯定不行,但晚上摸黑杀进去却未必就不能成事。
不过这个想法一经提出,便被宋邦德和林小旗他们否定了,连郭太监都不同意。他们反对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就两条,一是不知道堡内到底有多少鞑子,二来就是这支队伍根本不能打。
前面那条其实派人过去查探一下就能知,若是人少陆清倒还能坚持直接攻打,问题是后面这条连陆清也无法反驳,更加没有底气。
近八百人的队伍,又都是边军的精锐,且还是死里逃生的,按说不可能不能打,如果不能打,那前晚又如何能在鞑兵的刀下冲出来,那时,一个个汉子杀得可都是红了眼,奋不顾身得很。
可惜,前晚是前晚,前晚之所以能齐心合力和鞑子死战,那是因为大伙都不想死在独石堡,都想从鞑兵的刀下冲出去活下来,因此他们能够豁出去拼,不拼不行啊!
现在,却是不行了,金家庄堡并不是在边墙上的重堡,不夺堡也可以过去,只要动静够小,趁黑摸过去的把握很大。因此,和独石那夜不冲就得死相比,没有人愿意再豁出去和堡内的鞑子拼命,况且经过这两日疲于奔命,一众败兵们体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力气和鞑子以命相搏,能坚持随着队伍走下去也是难得。
更要命的是,让谁去打?
要是硬攻肯定有伤亡,兵器又只有那么多,谁都想活下来,又不是非打不可,自然就没有人肯做这出头之鸟摞下自家好不容易捡来的性命。
反正宋邦德他们是不愿打的,陆清一个人主战显然是不行。
众人佩服他归佩服,但陆清显然还没有足够的权威让这帮人死下心来替他卖命,大伙还能听他安排的最大原因其实是看在郭太监的面子上,没有郭太监这尊大佛,陆清顶多也就能号召几十人跟他一块拼命,旁人可不会理会。
身份、地位才是让人最信服的东西,这两者,陆清都不具备,郭太监许他的那个千户可还是镜中水月,八字还没一撇呢。
没有人同意自己的意见,陆清也只能压下这个念头不再提。
派去打探情况的蒋通他们回来报说金家庄堡确实已被鞑子攻下,不过他们没法探明堡内具体有多少鞑子,因为占据堡子的鞑子守将派出了一支三十人的骑兵沿金家庄堡四周巡哨,他们几人根本靠近不得。
连堡内有多少瓦剌人都不知道,这硬攻自然就更谈不上了,当下众人安排下去,队伍在距金家庄堡还有十五里地的一处荒滩上隐藏下来,只待天黑之后便偷偷过堡。
第五十七章抱谁的大腿
宣府境内地势多平坦,很适宜骑兵行动,无险要可守,因此太祖高皇帝建国以来,大明便在宣府沿边重筑边墙,期翼能够依靠边墙将北方的游牧民族挡在外面,使其骑兵不能直达京师,以免撼动大明江山社稷。
陆清他们的藏身之处是一片无人耕种的荒滩,依稀能够看到前朝遗民留下的痕迹,地其实都是好地,稍加翻垦,几年之后便是熟地,产出不比南边的良田低,可惜大明承平数十年,军户逃籍甚多,加上勋贵军官侵占屯田甚多,导致军户大多成为将领的私人佃户,各镇又不重视开荒和水利建设,因此使得境内的荒地越来越多。
君子堡供给败兵的粮食多是临时制成的面食,以粗饼类居多,因时间赶得急,有些甚至都没熟,入口夹生无味,下肚又难以消化,甚是难吃,不过眼下却成了一众败兵赖以活命的救命稻草,吃起来倒也是狼吞虎咽。
粮食并不多,只够三日所用,因此负责分派粮食的宋邦德倒也特别注意,能吃个半饱的就绝不给吃饱,免得粮食吃光全军断粮。
林小旗他们曾想从君子堡妇孺手中再抢些粮食过来,此举之无耻连郭太监都不同意,自然不了了之。不过粮食吃光之后怎么办,众人一时也没有主意,只能等闯过金家庄堡后再说。
这荒地的草丛比人高,依一小湖所生,湖中有鱼鸟,有军士吃不得粗饼,又或是嘴里实在没味,亦是没吃饱,便成群的钻入滩中捕鱼抓鸟,有的更是找来鸟蛋食用,一时间滩中倒也热闹,不过却是浑无半分军纪,若此刻瓦剌来袭,后果可想而知。
陆清虽对败兵散漫不满,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们去,不敢多加干涉,免得惹出什么事来不好弹压。
虎躯一震,王八之气什么的,陆清自认是没有的,杀伐果断什么的,目前在他身上也没有体现多少,若说其身上有什么还能够让败兵佩服的,那便是其在生死关头多少能保持点清醒,知道往哪逃活命的机会大些,为了活命也能豁得出去拼,信念就是——大不了人死吊朝天。
这个优点说白了就是还有点脑子的亡命徒,而这帮败兵个个都是亡命徒,内中有脑子的也并不比陆清差,眼下聚在一起南下闯关,一来是为了活命,二来是有郭太监许下的亲军诱惑在,倒不见得和他陆清有多少关系,他要真若摆出什么王八之气要威慑一众败兵,使他们纳头就拜,甘为死士效命,恐怕多半这王八就要成了死王八,那吊也成了死吊——硬不得喽。
人贵在有自知之命,前世不过一介小民的陆清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可是清楚得很,所仗的不过是比这帮败兵多了几百年的历史见闻而已,真犯傻了想要整肃军纪,杀几个人来立威,恐怕立时便要死于非命,谁个也护他不得。
打骨子里,陆清还停留在前世小人物的状态,那状态便是见个科级的镇干部都要陪着笑脸,唯恐得罪,浑没有所谓人上人的气质,这种状态之下,他又能做个啥。
心境不变,磨历不够,身份不到位,奢谈其他可不现实。
好在陆清有自知之明,指望借着郭太监攀上王振好改变土木堡那场悲剧外,又何尝不是存了抱大腿的心思,在这封建时代,有身份才有权威,若能真得了王振赏识,又或是得了正统皇帝朱祁镇的青睐,什么样的身份不能有,又什么样的权力不能有?
古往今来,一介平民能做个啥,陈胜、吴广造反前多少也是戍卒的小首领,也算是小有权力,而那大风吹的刘邦起事前更是个公安局长,本朝太祖若不是郭子兴元帅的女婿,又哪真成得了事。
一句话,你若不是事先就有点身份,办事便不得成,你若事先没得个身份,那也多少得有一帮斩过鸡头,烧过黄纸的过命兄弟帮衬,如此才能振臂一呼,不然,干啥都别想成。
秀才造反,何以十年不成,还不是因为那秀才没人信服,没人追随嘛。
黄巢那秀才可是一帮之主,洪秀才也是一教之主,这都是异数,异数啊,陆清可不敢拿自己和这两异数相比,况且他也没想过真造了朱家天子的反,眼下他还指着能抱朱家天子的粗腿呢。
便是抱不得朱家天子的粗腿,那也要抱一抱王振这个大太监的长腿,不然,凭他一亲军小校的身份,如何在这大明朝立足?
一众败兵看自己的眼神,陆清多少也能从中看出点什么,无非就是不耻其与郭太监亲近,不过在陆清看来,跟谁亲近,抱谁的大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给他在这大明朝呼风唤雨的舞台。
成为一个阉党,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君不见周云义那帮和鞑子打生打死眉头都不皱的汉子见了郭太监都是纳头便拜嘛,何以如此?两个字——权力!
有朝一日我陆清大权在手,焉能怕你们这帮丘八!
望着这帮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败兵,陆清油然冷哼一声。
太阳一点点落下,夜色慢慢浮上。
“公公,时候到了!”
“成与否,就在今晚了!”
“公公放心,卑职就是拼了性命也要保着公公过去!”
“只要我林正义在,鞑子就休想伤了公公一根寒毛!”
“”
宋邦德他们各表忠心,人人拍着胸脯要保郭太监冲过去。
“好,咱家这条老命就交给诸位手中了,别的咱家不敢说,但要有咱家富贵一天,就少了诸位的荣华!咱们走!”
郭太监意气风发的大手一挥,众人忙轰然应声,不一会,队伍便从荒滩中慢慢走出,向着夜色中的南边奔去。
瞅着没人注意时,郭太监却是拉着陆清进了马车。
“后生,咱家这眼皮跳得厉害,估摸着这路不好过,等会要是鞑子杀出来,你莫要管他们,咱爷儿俩能冲过去就成。”
“我知道。”陆清低声应了,这事本在他意料之中,毫不意外,真要是金家庄堡内的鞑子杀出来,他肯定不会理会这些败兵是死是活。
“你晓得就好,咱家别的不怕,就怕后生你又来了性子,非要和鞑子拼个你死我活的,犯不着啊。”
郭太监说着说着,忽然抬手摸了摸陆清的额头,低声道:“其实你今日那番话未必就错了,这世上人心最难测啊”
“公公?”陆清不妨郭太监突然又提起这茬,一时有些意外。
郭太监却没有再说,只是叹了口气。
陆清见状,也是无语,默默跳下马车,摸了摸腰间的长刀后大步翻身上了那匹驽马。
第五十八章救人与否
陆清原是想和蒋通等人换马,毕竟他们所骑的蒙古战马奔跑的速度不是只能用来拉货的驽马可比,不过因为没有好的借口,加上还要依仗蒋通他们打探金家庄堡鞑子的动静,故而便没能找到机会提这事。
队伍出发后,有人兴奋有人忧虑,但总体上还算说得过去,毕竟八百多人的队伍看起来也是浩浩荡荡,拖出去两里地,看着也让人有安全感,就是不知等会过堡时能冲过去多少人。
樊若和郑宇一直带着那小田寅,樊若有匹快马,因此小田寅便与他同乘一骑,郑宇没马,只能在后边步行。
因陆清答应带他报仇,小田寅便信以为真,也不知从哪寻得根木头削尖了握在手中,让樊若看着很是心酸。
走了七八里地后,负责监视金家庄堡鞑子的蒋通三人却突然快马奔回,他们带来了一个从金家庄堡逃出来的军户。
那军户叫张显,众人看到他时,浑身上下都是血,身上也负了几处伤,身子不断的摇摆,站都站不直。
一下看到这么多明军出现,张显顿时激动莫名,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谁是军官,就这么“扑通”一声跪到在地,然后大声哀求道:“各位军爷,你们快去救救那些女人吧,快去救救那些女人吧!”
救救那些女人?
众人都是莫名奇妙,什么女人?
想问得清楚些,那张显却不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过于紧张,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什么来,只在那不断的磕头,让人看着干着急。
陆清问蒋通三人到底发生何事,三人却摇头说并不知道,因为他们发现张显时,对方的举动跟现在一样,只是央求他们带他一起走,其他的却没有说什么,更没有说什么女人,现在突然说要大家去救什么女人,他们也都在疑惑着呢。
陆清心下了然,想必这张显被蒋通他们救起时,并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多人,自然不抱什么救人的念头,现在一下看到这么多明军,也不知陆清他们其实也是溃退下来的退兵,只以为是哪路的明军来援,自然便将他们看做救命稻草,要他们去救人了。
见张显叫得喉咙都哑了,陆清便让人拿了一壶水给他,接过水后,张显一气喝了半壶,心肺一下活了过来,这才恢复点正常,说话也不那么结巴了。陆清见状忙细加盘问起来。
郭太监看到前面的队伍停下,以为发生什么事,便叫赶车的明军驶到前面来,待看到有个军户跪在地上,众人都围在那里时,不禁眉头大皱,想要上前喝斥他们还不立即赶路,在这耽搁什么。待听到那军户所说的话后,郭太监却是暗自叫苦起来:怎贼他娘的事多!
原来这张显正是金家庄堡的军户,他告诉陆清他们,攻占金家庄堡的瓦剌军有三千多人,来得极快,堡内的明军根本无法抵挡,撑了半个时辰后堡子便陷落。
瓦剌军进堡之后便大肆屠杀,男人老人孩子都被杀光,只一些年轻女人被留了下来。张显也是命大,躲在一隐蔽处竟然没被瓦剌人发现。他说那些瓦剌兵在屠光堡中的男人后便又大举南下,只留了一队不足百人的瓦剌兵留守,另外又将不知从哪掳来的几百女人赶到了堡内,虽说那些瓦剌人说得蒙语张显听不明白,但从那些瓦剌兵的滛相也能看出,这些女人是留下来供他们滛乐的。
天黑之后,张显趁瓦剌兵不注意从一角落翻堡逃了出来,他逃跑时那些瓦剌兵正从那些女人中拉人,张显实在是没有胆量去和瓦剌人拼命,便只能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外逃,希望能够逃得越远越好。
说到这里,张显一下激动起来,三尺汉子竟然放声痛哭起来,看来那些女人被鞑子祸害得不轻。
众人听着都是沉默无语,陆清劝慰了张显几句,待张显稍稍平静了些后才问他:“堡中的鞑子都是骑兵?你确定他们不到百人吗?”
张显抹了把眼泪,肯定道:“没错,我看得真切,鞑子顶多就只有百十人,不过都是骑兵。”
“好,我们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军爷,你们可一定要去救那些女人,一定要救她们,她们太惨了,太惨了啊!”
陆清没有理会张显的哀求,只示意人将他带下去,救人的事情关系太大,他做不了主,必须和郭太监、宋邦德他们商量才行。
陆清没有说自己的看法,他先问了宋邦德,结果宋邦德摇头说不可救人,他们好不容易才甩了君子堡那帮累累赘,怎么能再去救另一帮累赘呢。
林小旗也不同意救人,和宋邦德的理由一样,也反对为了一帮根本不能带着的累赘去冒险。
吉小旗倒是有心想去救人,但是把人救出来如何个安置法却是让他头疼,因此在救与不救之间,他还是更倾向后者。
郭太监不问也知肯定是不愿多事的,陆清连问数人,得到的都是不能救的回答,心下有些发冷。
这时,却听蒋通骂道:“他妈的,你们还是不是男人,有没有卵子了,你们他娘的忍心看着咱们的女人被鞑子祸害吗!怕个吊,不过一百多鞑子,咱们人数比他们多得多,有什么不能打的!娘的,老子就不信百十号鞑子能挡住我们这么多弟兄!”
“咱们可都是大老爷们,这事要是不知道就算了,可眼下知道鞑子掳了咱们好几百女人,难道大伙都当瞎子聋子不成?你们不害臊,老子还害臊呢,你们不去,我们去!”说话的是蒋通身边的胡子男郑秀,陆清一直对这个名字耿耿于怀,因为他实在是不能把“郑秀”和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不错,鞑子兵少,咱们人多,只要大伙合起心来不怕死,鞑子未必打得过咱们!”
两个生死兄弟说要去救人,另外一个在陆清看起来长相颇是清秀的张庆自然也是主张救人的,他说完之后便在人群中找周云义,显是想什头能站在他们一边。不过周云义这会在后面,他没见着。
听了三个夜不收在吵嚷要救人,林小旗不由冷笑一声:“嘿,你们都是汉子,就咱们这些人孬种,救人?要救你们救,老子可不想去送死。”
宋邦德倒是被那三兄弟说得有些脸红,但仍是说道:“我们也不是不想去救那帮女人,可问题咱们自身都难保,这人可不是光救下来这么简单,我问你们,救下来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安置她们?是要带着一起走还是将他们扔在金家庄堡?要是带着一起走,怎么个走法?要是扔下,那何必要救?”
宋邦德这么一说,那些不愿去救人的立即也叫嚷起来,无非是说这人不好救,救下来麻烦,救不下来更麻烦。眼下大伙可都泥菩萨过江,这人不是不救,而是实在没有办法,难道为了这些个女人,把大伙好不容易捡来的性命再摞下吗。
蒋通三人被那些不愿去救的明军气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握紧拳头恨不得上前痛揍他们一顿。
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为了救一帮素不相识的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于其说他们害怕,倒不如说他们明智,知道这世上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支持蒋通他们去救人的不到一半,也基本上都是夜不收出身的,郭太监更是扭过脸去故作看他处,不愿掺和这事。
第五十九章诱之以利
“陆兄弟,你怎么说?这事事关大伙性命,你可得慎重啊。”
宋邦德见蒋通等人还在那坚持救人,知道陆清与他们关系近,便想让他出面压下这帮夜不收,免得这伙人生出什么事来。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个总旗虽是这伙败兵中官最大的,但却没几个人真把他当总旗看,他若真摆总旗的架子强令这群夜不收不得救人,效果肯定适得其反,毕竟这帮人不归他统带,又都是艺高人胆大的亡命徒,一日没明确上下关系,一日就不会真的理会他。陆清和他们走得近,说起话来比他要有效果的多。
宋邦德把皮球踢给自己,陆清大为头疼,救人他当然愿意,可是把人救下来后怎么安置却是个要命的事情,正如宋邦德所担心的那样,救下来的麻烦比不救还要多。
这事相当棘手,说救人,大多数人不愿意,说不救,蒋通他们肯定对自己不满,当真是两头不讨好。
陆清沉吟不决,拿不定主意,几次去看郭太监,对方却什么也不表示,看来摆明是不想背什么骂名,毕竟坐视几百女人被鞑子祸害而不去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唉,陆清暗叹口气,理智迫使他必须做出一个更能让众人生存下来的决定,虽然这个决定有些残忍,可在当下却也只能如此了。要不然再僵持下去,今夜可就过不得金家庄堡了,明日天亮指不定生出什么事,这地毕竟离金家庄堡只有七八里路,很容易被瓦剌人的侦骑发现。
正当他艰难的启齿准备说不能救那些女人,直接过堡时,身后却有人冷冷的说道:“说不救的,我问你们,要是那些女人中有你们的亲人,你们救还是不救?”
说话间,周云义已经走到人群中间,“宋总旗,要是你的女儿在鞑子手中,你救还是不救?”
“林小旗,要是那些女人中有你的媳妇,你救还是不救?”
“陆兄弟,我不知你是否成亲,又是否有姐妹,我却是有一个妹妹的,要是她落在鞑子手里,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去救的,哪怕赔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谁让她是我妹妹,是我亲人!”
“你们在说不救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的亲人万一也被鞑子捉了,别人会同样见死不救呢?”
“这事说一千道一万,咱们都得救人,不为别的,就为咱们是男人,还是大明宣府的兵!”
众人被周云义说得都是有些羞愧,陆清更是脸红,不救的话怎么也是说不出口的。
将心比心,众人又如何真的不愿去救人,但大伙好不容易逃出来,就指着能趁黑闯过金家庄堡去,这要是为了救人耽搁南下是轻的,把命摞这里却是亏大了。周云义说得大义,可毕竟那帮女人中没有自己的亲人,真要为了帮素不相识的女人而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事不管换成谁,都要好生思量一番。
人都是自私的,这年头,大义凛然的话可说不动多少人去卖命,顶多也就是让他们脸红一下,感到羞愧而已。
周云义见众人还是不肯去救人,心冷得很,恨与他们同伍。
除了蒋通他们,愿意去救人的仍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在那沉默不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清却突然开口道:“其实大伙真要去救那些女人的话,未必就没有好处了。”
好处?
众人被这话吸引,齐致看向陆清。
林小旗问道:“陆兄弟说的好处是什么?”
“堡内的鞑子可都是有马的,若是能杀了这帮鞑子,大伙便能得了他们的马,这南下的路自然好走,而且”说到这,陆清纠结了一下,还是说道:“你们想鞑子一路南下破了咱们那么多镇堡,这抢来的财货肯定不少,鞑子不可能把东西带着南下,他们肯定得找地方先存放起来,这金家庄堡既然留有百十个鞑子留守,想必除了看守那些掳来的女人外,便是看守他们抢来的财货了。如果我们占了金家庄堡,这些财货可就落到咱们手中了”
“对啊,是这么个理,我怎么没想到,嘿!”林小旗目光闪烁,露出贪婪的眼神,狠狠唾了口唾沫,狠狠道:“别说,这事真能干,老子正穷得叮当响,这钱不拿白不拿!”
“真若能发财,大伙岂会不答应!”
“又能救人,又能发财,一举两得,嘿嘿,这事我秦老四愿干!”
“早说有财发,我早就提刀去干了,何必等这会!”
“”
大义凛然的话果然比不得财帛动人心,一听打下金家庄堡能发财,一众败兵们顿时雀跃起来,磨拳擦掌的便要去发财。
“如果能多抢些马来,我倒不反对去救人。”
宋邦德也只考虑了片刻,便同意了此事,留守金家庄堡的鞑子毕竟只有百多人,他们却有八百多人,就算是兵器少了,可胜算也很大,关键的是,那些鞑子的马可真是好东西,有了马这南下的路当真就是一路坦途,只要不被鞑子的大队骑兵围住,怎么也能逃得了。到时又能发财,又能谋得亲军的锦绣前程,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被财货所动,却是没人再去想救下那些女人如何个安置法。他们不提,陆清自然也不会提,这事仍很棘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是实在不成,恐怕还是要抛弃得多,只那时,却不会如现在这么纠结,至少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她们被鞑子祸害。
郭太监见陆清竟然以财货说动败兵们去打金家庄堡,气得甩袖而去,陆清见了,却也不便解释什么,只能任由他去。
见众人乱哄哄的就要去攻打金家庄堡,陆清忙拦住他们,道:“大伙也不能就这么去,兵在精而不在多,左右堡内的鞑子不过百多人,咱们不必去这么多人,动静大了反而会让鞑子提防,硬攻起来,弟兄们便肯定有死伤,划不来。”
宋邦德也有此意,便问陆清:“那陆兄弟说怎么干?”
陆清想了想后,说道:“你我各领一个百户摸进去,其他人留在这里。”说完又对那些正竖耳听的败兵们大声道:“弟兄们不用担心,等攻下堡子后,去的兄弟多拿一些,没去的兄弟少拿一些,总不会让大伙失望就是。”
听他这么一说,那些没有兵器的败兵们顿时不吱声了,虽说拿下金家庄堡的胜算很大,但打起来总要死人的,他们赤手空拳没有兵器如何跟鞑子厮杀,说不定财没发到,倒把自己的命给丢了,现在不用去又能分钱财,少拿一些倒也不过份,毕竟没有卖力。
事不宜迟,当下陆清和宋邦德便召集了有兵器的两个百户,另外还有秦老四等十几个败兵,清点了一下,共是260人,其余的人则留在此地等侯消息。
出发前,陆清找到了甩袖而去的郭太监,没等他开口请罪,郭太监就摆了摆手,然后没好气的说道:“你不必说了,咱家知道你这孩子心软,见不得那些女人被祸害,咱家不怪你,救人总是好事,咱家又不是真的不愿你们去救人,只是恐耽搁见驾的大事,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去救人了,咱家自然不会拦着,你多加小心便是。”
郭太监这么说倒让陆清有些意外了,原以为他会骂自己一通,不想这么好说话,当下应了几声便领人出发。路上却是悟了出来,郭太监之所以如此好说话,一来自己于他有救命之恩,南下之路他又离不得自己;二来郭太监眼下可不是什么大权在握的大同镇守太监,而是一个逃难的阉人,他就算是想发作也没那底气,只能听之任之了。
260个败兵在财货的诱惑下提刀拎枪的准备去强攻金家庄堡,不想夺堡的过程却是轻松简单。他们到时,金家庄堡的大门甚至都没有关上,只是虚掩在那,堡内灯火通明,瓦剌兵们都在忙着饮酒作乐,伴随他们那滛荡的笑声是女人的尖叫声。
第六十章夺堡
鞑子如此大意?
堡内的情形让一众败兵们心跳陡然加倍,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一种已然将猎物捕获的兴奋。
之前还准备让蒋通他们几个攀爬上堡,现在看来却是不必了,陆清虽没什么带兵经验,但机不可失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瓦剌人大意轻敌到连堡门都没关,这等天赐良机若不抓住那可真对不住瓦剌人的一番好心了。
他也不多话,提刀便跃奔向那堡门,这是要身先士卒,因为唯有如此,才不会叫败兵们看轻,才能一步步的提高自己在这伙败兵心目中的地位。“弟兄们给我上”和“弟兄们跟我上”还是很考验人品的。
“弟兄们上啊!”
有人带头,一众败兵们自然不甘弱后,纷纷提着各式兵器跟在陆清后面向堡门冲去。
蒋通、郑秀、张庆三人纵马奔在最前面,手中的弩箭早已上弦,只待有瓦剌人露头就将其射杀。
堡外突然传来的明军喊杀声让堡内正在作乐的瓦剌兵大吃一惊,夹杂着蒙古语的咒骂声中,一个个光着屁股的瓦剌兵从屋子中跑出,待发现明军已经冲进堡时,先前在明国女人身上的勇猛顿时不见,一个个露出惊惧之色,竟然当场就有十几人跪倒在地准备投降了。
其余的瓦剌兵对那些跪倒在地的同伴举止也是见怪不怪,根本没有人去喝斥他们,除少部分人拿着马刀准备和明军拼命外,剩下的人竟然掉头就跑。
堡内的明国女人发现明军冲进堡后,也都大呼小叫起来,更多的则是放声痛哭。
十多个悍勇的瓦剌人自然不可能挡往得两百多冲进堡的明军,论马上功夫,这些瓦剌人要比明军强得多,但这会他们没有马,又大多连衣服都没穿,这手底下自然就强不过明军多少了。
蒋通当先一弩箭射死了一个嗷嗷叫唤的瓦剌兵,郑秀一箭射偏,张庆却是射中了一个瓦剌兵的左大腿,弩箭一下贯穿那瓦剌兵的动脉,血涌不止,那兵吃痛不过,惨叫一声便扑倒在地,被随后冲过来的一个明军小旗随手一刀就断了脖子。
有一瓦剌兵更是倒霉,明军队伍中总共就七把火铳,能够有药子打响才三杆,刚才进堡时有两杆火铳胡乱轰了一下,根本没打着人,剩下那杆火铳原是也要胡乱放一下吓唬吓唬瓦剌人,哪曾想瞎猫打中死老鼠,竟然一铳就轰到了那个瓦剌兵,可怜那瓦剌兵跨下挂着的那根黑鸟瞬间就飞出体外,疼得他当场晕死过去。
死了几人,余下的十多个瓦剌兵也确是悍勇,在人数比他们多得多的明军面前也不言退,更不言降,只一个个红着眼睛、咆哮着要和明军同归于尽。
奈何,对面的这帮明军都是死里逃生的亡命徒,更有一帮夜不收在当中,又占着出奇不意和兵力的优势,如何会让这些瓦剌兵垂死抵抗,又岂会被他们杀伤。几个人干一个,三刀两剑便结果了这群瓦剌人。
正待去解决其余的瓦剌兵时,一个意外的情况却发生了——剩余的瓦剌人在一个首领的带领下全体跪地投降了。
这就投降了?
陆清和宋邦德他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印象中的瓦剌兵可都是十分凶残能打得很,往往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会投降,何以眼前所见这些瓦剌兵却如此的没骨气?
大明军规,除非上面有令,否则战场之上是不会杀俘虏的,尤其是北面的蒙古人,如果对方愿意投降,那便都要纳降,且随后还要择其精壮充为明军队伍的,此也是大明军中鞑官鞑兵的一大补充由来。
一众败兵们显然是受了以前军规的影响,这会都下意识的停了下来,拿着兵器望着这帮投降的瓦剌兵,等着陆清和宋邦德这两个带头人发话。
那伙投降的瓦剌兵中有人发现冲进堡的明军人数也不是很多时便起了异样心思,但很快就被领头的给骂了回去。
“怎么办,受不受降?”
宋邦德还没遇到过种情况,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置,便问边上的陆清。
陆清刚才趁乱斩杀了一个瓦剌兵,因为用力过猛,刀刃卷了没法将刀放回刀鞘中,便索性扔掉了刀鞘,然后看了眼宋邦德,摇头道:“我不懂鞑话,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刚说不懂鞑话,那边瓦剌人中就有人用汉话喊道:“大明的好汉们,我们投降,请不要杀害我们,我们愿为大明皇帝效力!”
汉人?
听到这汉话,陆清下意识的朝那喊话的人看去,却发现对方典型的蒙古大饼脸,头上梳着蒙古人特有的发型,并不是汉人。
会说汉话的鞑子?
陆清怔了怔后,旋即暗喜起来,原先他还因为自己不懂鞑语而发愁,现在却是正磕睡时有人送了个忱头来,正好从这瓦剌人口中了解下阿剌部的动向。
“你过来,有话问你!”
陆清喊了一声,想了想又喊道:“让你的人放下武器,一个个的走过来,否则我们不受降!”
“我们明白,放心,我们不会坏了规矩的。”
那会说汉话的瓦剌人知道这是明军不放心他们,也不怀疑,朝一众手下说了几句后,那群瓦剌人真的扔掉了兵器,然后一个个向明军走来。
林清示意宋邦德带人将这些瓦剌人看押起来,然后走到那会说汉话的瓦剌人面前,问他:“你是何人?”
“小人是瓦剌知院阿剌大人麾下左万户葛图大人帐下的百夫长图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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