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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夫人第18部分阅读

    骑,漫天王终究身手高强,暴喝一声,从容拔身而起,跃向另一匹马,狂笑道:“江家小儿,本王一并将你收拾---”

    他身形刚起,狐狸早已怀抱满月,扣弦出箭!

    这一箭,狐狸竟似预料到了漫天王的去势,长箭恰好赶在他要落下之际射向他的右腿。

    漫天王此时腾在半空,不及挥刀拨开长箭,只得身形在空中强行转动,躲过这一箭,却未能如愿落在马上。他踉跄落地,狼狈地倒退了几步,若非他部属伸手相扶,险些就跌坐在地。

    我们三人均知如果直射漫天王,不能成功,这番连迭射箭,将他逼下马,在十余万大军前狠狠扫了他的面子。

    伊州城头,卫家军、永嘉军将士们笑成一团。

    号鼓手也颇会凑趣,吹起了一曲《十八跌》,这本是民间叫化子讨钱时唱的随喜之曲,配着天王军的怒骂之声,再应景不过。

    我禁不住笑出声来。

    再侧头一看,狐狸和江文略的唇边,都有着抑制不住的微笑。

    接下来的守城战,却是血腥而残酷的。

    鼓声如雷,号角狂吹,竟三日三夜没有止歇。

    漫天王显然是怒了,一拨拨大军派上来,伊州城下,鲜血将泥土染成赫红色,空气中,满满的皆是血腥暴戾之气。

    到第三日夜间,天王军才终于暂停了攻城。

    飞龙军、老七率领的三个营以及永嘉军主力,此时应当还没有包抄到漫天王的后方,我们迅速判定,这只是漫天王的暂时歇整。

    狐狸算准时机,在天王军刚撤、士气最松懈的时候,五叔率领五千精兵冲出城门,将天王军冲了个措手不及,等对方再整旗鼓,五叔又迅速撤了回来。

    我们都在城头微笑,看来今夜,我们可以睡一个好觉。

    即便如此,我仍不敢离了城门,就和狐狸、江文略一起在城门附近的垛房休息。

    到底是初冬,夜里风寒如刃,自门缝钻进来,更象一把把世上最薄的刃。我坐在椅中快睡着了,忽觉身上一暖,所有的刀刃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依稀听见有人在低声吩咐:“快扶夫人回去歇息。”

    燕红在我耳边轻唤:“夫人,这里太冷,回郡守府歇息去吧。”

    我的腿微微一弹,睁开双眼。案几边,狐狸与江文略都在转头看着我。我再低头,身上盖着的,是狐狸那件天青色的披风。

    狐狸在微微地笑:“大嫂回府去歇息吧,我和江兄守在这里就行了。”

    江文略也在温柔地笑,可我似感觉到他眼底深处并没有太多笑意,只唇角的那份温柔,越来越浓,让我恍惚了一下。

    好象有许多遥远而又熟悉的东西呼地一下涌上来,又被我逐渐清醒的理智拼命地压下去。

    一涌一压,以致于狐狸说的话我只听清楚了后半截:“---那时,老七应该快与子楚完成合围了。”

    我站起来,挥手令燕红退出去,顺手将披风放在椅中,走到案几边盘膝坐下,看着狐狸在图上作的标注,道:“他们对兴平完成合围,这边漫天王要多久才会收到消息?”

    狐狸却往身后的柱子上一靠,闭了眼,淡淡道:“难说。”

    我正要再问,燕红出去时门未关紧,一股强烈的寒风涌进来,我又刚醒,便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江文略忽然站了起来,匆匆出门,过了好一会,才抱了一大堆柴禾进来,我忙腾出块地方,低声道:“吩咐士兵去做就是,何必---”

    他架起柴堆,掏出火摺子,低下头,边点火边道:“都睡着了。漫天王不定什么时候就发起进攻,让他们多睡一会都好,这种小事,何必叫他们。”

    我往柴堆中添柴的手便凝住。

    成婚后的第一个冬天,听说永嘉城外青岩山的冰松雪海是一大奇景,我缠着他,要他带我去看冰松雪海。

    他向他娘说要带我去烧香,求早生贵子,江太公夫人便恩准了我们出府,但又怕最疼爱的儿子冻着,多拨了几个随从跟着。

    随从们背着炭盆、炭、酒、吃食,辛苦万分地随我们爬上了青岩山。

    山顶有处小亭子,随从们点燃炭盆,在石凳上铺了狐裘,我与他静静地坐在亭子中,欣赏着绮丽的冰松雪海美景。

    纵是有炭盆与狐裘,山顶的风仍将我吹得面颊冰寒。他不停在掌心呵了热气,又贴在我的面颊上,低笑着问我:“好些吗?”

    我回头向他微笑时,见随从们都远远的站在岩石后,个个在蹬脚缩脖子。

    我红着脸将他的手拨开,说美景既已看过,还是早些回去。他不依,我向远处的随从努了努嘴,他却将我环住,在我耳边吃吃地笑。

    “管他们呢---”

    我正愣怔,外面号角大作,漫天王竟不死心,于深夜再度发起进攻。

    我惊得猛然抬头,狐狸已一跃而起,当先冲出去。我正要跟着出门,狐狸却将门重重一关,我的鼻子,险些便撞在了门板上。

    这一番攻守,直至鸡鸣时分才消停。

    接下来的十天,才是最难熬的十天。

    到了第十一天,天王军忽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似是狂吼的野兽,卷起腥风血雨,一次次向伊州扑来。

    我们站在城头,看着在阵中舞得最耀眼的那面王旗,互相对望,狐狸露出从容在握的微笑。

    “成了---”

    漫天王用猛烈的攻城来掩饰主力的后撤。

    可兴平的失守显然让他大乱阵脚,如我们所料,他回援兴平时,走的是石峡谷。

    在那里,二十多年前曾被陈国宣宗皇帝誉为“英武少年、国之猛将”的蔺不屈,勒马横刀,静静等候。

    狐狸、江文略与我,则率伊州四万人马紧追不舍。

    石峡谷一役,天王军死伤惨重,漫天王只带着中军一万人拼出一条血路,向他起事的沙州逃窜。

    其余的天王军,则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分几路溃逃。

    此役,在后来的齐史中简略记载如下:

    戊辰年冬,帝、威武侯、青瑶夫人合力,败漫天王于石峡谷。

    寒风中,蔺不屈跃下马,急步走向我们。

    狐狸也大步迎向他,年龄差了近二十岁的两人,把着手臂,于风中纵声大笑。直到我与江文略并肩走近,二人才松开手来。

    三军中都有经验丰富的将领,战后诸事有条不紊地进行。我们四人则简短地商量了一番。

    蔺不屈久历战事,提出如果让漫天王逃回沙州,重整旗鼓,后患堪忧,而狐狸也秉承斩草需除根的原则,遂决定兵分几路,主力追剿漫天王,其余则分路追剿各路逃兵,稳定各地局势

    一切,如我所料。

    我主动请缨,带青瑶军及黎朔的离火营往东路追赶残兵,狐狸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反对。

    江文略迟疑了片刻,领下追剿另一路残兵的任务。

    冬天的夕阳,象个暗红色的小盘子,挂在天边。

    狐狸神采飞扬地上马,再看了我一眼,带着五叔等人打马而去。

    江文略也带着永嘉军向另一方向急驰,在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时,他似乎在马上回头望了望。

    我静静地望着他们的身影远去,静静地望着天边的夕阳。

    黎朔走到我身边,恭敬地请示:“夫人,什么时候出发?”

    我淡淡应以二字。

    “不急。”

    不急。

    蔺不屈、狐狸、江文略,都有各自的利益和划算,都急着趁追敌之际,收缴粮草兵力,划分各自的地盘。

    这么大好的机会,江大公子又怎会放过,也会急着率领主力出来抢夺地盘。

    但他又舍不得放弃嘉定关,必会命罗弘才率部留守。

    罗弘才新遭大败,兵力不够,没资格和这些人抢地盘,以他阴险狡诈的性子,打的肯定是占据嘉定关、以图后策的主意。

    谁能守住嘉定关,谁就扼住了熹北平原的东西通道。

    漫天王手下向东面逃逸的那一路残兵,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们逃窜的方向,必定是嘉定关。

    所以,我不急,等他们逃到嘉定关,与罗弘才斗得两败俱伤,才是我该出现,及时对罗弘才“伸出援手”的时候。

    罗婉虽然偏执狠毒,但对罗弘才,却有着极深厚的感情。

    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等着她亲自上门,来“接”罗弘才回去。

    罗婉(上)

    可怜万里关山道,年年战骨多秋草。

    当我站在嘉定关一侧山上的羊肠古道上,眺望四周莽莽山野,禁不住想起了这句诗。

    寒风拂过山野,枯草瑟瑟,随风而低首。日头在云端若隐若没,随着浮云的移动,在苍野间拖出一带长长的影子。

    黎朔奔来,俯首道:“夫人,成了。”

    我向他微笑:“比我想的还要快,黎统领,真是辛苦你了。”

    “夫人给我一万人,我若还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拿下罗弘才,那就真的不用再当这个离火营统领了。”黎朔笑道。

    “罗弘才呢?”

    “拿下了。一切都按夫人的吩咐,咱们的人冲过去时都叫着来帮罗弘才解围,趁他不备,一千多人迅速将他围住,他连一句话都传不出来。他的部属被我们隔开来,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将他单独关了起来,属下方才去看他,他提出来要见夫人,属下按夫人吩咐,说少将军十分想念他这个干外公,他就不言语了。”

    我笑了起来,又抬头看向嘉定关后那巍峨的屺山,轻声道:“黎统领。”

    “是。”

    “久闻屺山之名,不知黎统领是否有兴趣,陪我登上一程?”

    其余的人,我只让燕红跟着。三人沿着长满野草的羊肠小道一路向上,遇陡峭处,还需手足并用。日头从云层中完全钻出、正悬在头顶之时,我们才攀上屺山的第二高峰。

    向偏东方向看,屺山的山尖云遮雾绕,若隐若现。

    黎朔抹了抹汗,笑道:“屺山之陡,果然名不虚传。”

    我接过燕红递上的丝帕,边擦汗边笑道:“这还没到山顶,可真有些累了。”

    “夫人,您的腰---”燕红略带忧色地提醒我。

    我的腿疾虽好,但这腰毕竟曾受过重创,遇大雨寒冷之天,仍有隐痛。与漫天王开战以来,我确是累了,此刻燕红这么一说,更觉腰际沉痛,便在山石上坐下。

    刚坐下,抬起头,眼角瞥见燕红正飞快地将水囊塞到黎朔手上,还带着她的一块丝帕。

    我装作出神地眺望白云旷野,燕红过来,面颊仍有一缕绯色。

    黎朔也似有些扭捏,慢慢地将丝帕掖入袖内。

    我心底高兴,面上却仍淡淡,望向山脚,叹道:“这里,还真的有点象咱们鸡公山。”

    “是啊。”黎朔的叹息声也带上了几分苍凉。

    燕红是卫家军进洛郡之后才来投奔的,听言便笑道:“夫人什么时候带我们回鸡公山一游才好,姐妹们都想着去看一看呢。”

    我与黎朔却都沉默着。

    过了许久,我才轻声道:“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一路走来,就象这爬山。在山脚时有上千人,越往上爬人越少,爬到这里,已只剩下五百人了。”

    黎朔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继续说着:“可这里还只是第二高峰,要想爬到山顶,看到世间最美的风光,还需付出更艰辛的努力。同行的弟兄会越来越少,而且---”

    我转头望向云雾中的山尖,笑了笑,轻声道:“那山顶,只容一人立足。”

    黎朔忽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沉声道:“黎朔蒙夫人大恩,方有今日。夫人若有差遣,黎朔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燕红明显被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地退开几步。

    我凝望着黎朔,缓缓道:“黎统领,此番上将军与左、右将军一回来,咱们卫家军,可能就不会再称为卫家军了。”

    黎朔双眸一眯,又猛然睁大。

    我忙摇头,道:“倒不会到你想的那种程度。”

    他松了口气,沉声道:“不管怎样,请夫人放心,黎朔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要护着您和少将军的安全。”

    “还有那帮老弟兄。”我轻而坚决地说。

    我站了起来,黎朔在我身后半步处。

    我望着东侧的山顶,轻声道:“那山顶太高太陡,我腰痛,力气不够,爬不上去。早早年纪太小,更受不住那上面的风寒,咱们还是不爬为好。”

    “夫人说得是。”黎朔朗声笑道:“高处不胜寒。真爬上去了,也没太大意思。”

    “可咱们也得能安安稳稳地下山或者再找个安身的地方,不能出什么岔子,更不能把一起爬山的弟兄们给丢了。”

    “是,黎朔一定尽力,不丢了这帮老弟兄,请大嫂放心。”

    他这一声“大嫂”,让回忆如寒风般卷涌而来。在鸡公山过的第一个年,野狼们排着队,兴奋地来敬酒,个个都恭敬地唤我一声---大嫂。

    而现在,除了老七没改过口,连五叔和狐狸,在正式的场合,都改称我一声“夫人”。

    “黎朔。”我直呼了他的名字,“你也该成家了。”

    一句话说得他和燕红都不自禁地低下了头。我含了笑,道:“以后,我可能不再适合亲自统领青瑶军,我打算把青瑶军交给燕红。回洛郡后,你就娶了燕红吧,有你手把手教她领兵打仗,我也放心。”

    燕红再爽朗,也禁不起我这句话,低呼一声便飞跑向山下。

    我憋住笑,故作忧切道:“唉呀,我也忘了问她一声,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这可怎么办?”

    黎朔不愧虎贲营出身,行动利落,几个起纵便拦在了燕红面前,先敬了个军礼,再板了脸,硬梆梆道:“燕统领,夫人说有句话忘了问你,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燕红“啊”地一声低下头,半晌都不说话。

    黎朔急了,略显黝黑的面庞也憋得通红,猛然再行了个军礼,大声道:“燕统领,我黎朔没什么本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但凡我有吃的,就有你的一口;我有穿的,就不会冻着你---”

    燕红起始低头羞涩地听着,待黎朔说到后面,她慢慢抬起头来,凝望着黎朔,眼睛中闪着明亮的光采。

    黎朔反而被她这眼神吓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愣愣道:“燕统领,你、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燕红咬了咬下唇,骂了声“呆子”,看似用力、实则软软地踢了他一脚,飞快转身,消失在山路尽头。

    黎朔这时却不呆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挥了挥手,他便兴奋地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我长久地站在山路边,任寒风吹过我的面颊。

    嘉定关收复,大仇将报,我却似有些茫然若失。

    今日之形势,早非昔日。狐狸此刻,正横扫熹河以北,攻城掠地,当他统领千军万马归来的那一日,我与他,总有一人,要做出一个抉择。

    愿者,不可;可者,不愿。

    青葱的田野风光与苍茫的山顶景色,我也不知道,命运会给我什么样的未来。

    可当我回到洛郡,将一个月没有见到的早早抱入怀中,任他甜甜地亲上我的面颊,浓烈的幸福感满满地洋溢出来,我于刹那间明白,不管在哪,不管形势如何变化,我只要我的早早平安。

    我要看着他平平安安地长大,长成一个青葱少年郎,潇洒而温柔地爱上一个同样也爱他的女子,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没有误会,没有欺瞒,没有伤害。

    不要象我们,留下这么多的遗憾,无法回头。

    狐狸带着主力,这一去,一个月都没有回转。

    洛郡四地的局势在我和黎朔的努力下,十分稳定。对于我们“收复”嘉定关和“请”罗弘才到洛郡“做客”之事,江太公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显然,飞龙军与永嘉军,都对当下的局势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三方瓜分熹河以北,在尽量为己方争取利益的同时,又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毕竟,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是比漫天王更强大的陈和尚。

    三方合则生、分则亡,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黎朔和燕红的婚礼,办得很热闹。

    双方都没有亲人,黎朔请了邓婆婆当男方长辈。邓婆婆一直在笑,但我明显见到,她眼中有泪花在闪。

    这是青瑶军成立以来第一次“嫁闺女”,成亲的又是两营统领,离火营和青瑶军都炸了锅,这场婚事,办得比以往我看过的任何婚事都要热闹。

    看着燕红与黎朔对拜下去,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也多喝了几杯。

    夜阑人静时,我轻抚着早早的额头,与云绣低声说着话。

    “夫人,为什么不干脆杀了罗弘才?”

    “现在还不能杀。”我缓缓摇头,低声道:“至少,不能以我这个青瑶夫人的名义来杀。三方还要联手打陈和尚,罗弘才在青陵府也还留有一些人马,现在不能乱。我想对付的,只是罗婉一人---”

    云绣欲言又止,我向她笑了笑,柔声道:“怎么了?”

    她还在犹豫,我叹了声,道:“我和文略的事情,你们夫妻都知道,今时今日,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夫人。”她垂了头,低声道:“上次早早被掳,我带着他被软禁在一个园子里,罗、罗婉,经常过来看我们。她好象很喜欢早早的样子,一来就抱着早早不肯放手,我听服侍她的丫环说,她是想着多抱一抱早早,就能怀上孩子。后来,我们被公子接出来,罗婉也来了,当时,她已、已有了身孕---”

    我没有动弹,只是凝望着早早熟睡的面容。

    “夫人,按理说,我不该对您说这些,可罗婉若是来了,您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云绣加快了语速,“夫君一直和永嘉的弟兄有联系,前两个月听说,罗婉怀的孩子又没了。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她流下来的,是一个怪胎,江太公夫人吓得昏了过去,虽然江太公将这事压下来了,可江府还是有人传了出去,永嘉府的人都在议论,还听说,罗婉这一流产,只怕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罗婉(下)

    若干天后,当我站在白璃屏风后,透过屏风的缝隙,静静看着罗婉的时候,云绣的这番话得到了印证。

    在我的记忆中,罗婉有着如花的笑靥、似火的热情,她会远远的就对我绽开笑容,往往还在我想着如何与她对答才不会失了江家体面的时候,她已过来握住我的手,“姐姐嫂嫂”的,叫得我只能茫然应着。

    可此刻,她身上裹着的雪色狐裘,映着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也衬得她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在向燕红提出来要见罗弘才的时候,她的十指紧攥着狐裘的侧摆,攥得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燕红按我的嘱咐恭敬地对答,也适时地露出一丝恐惧和害怕的神色。

    罗婉更加不安了。罗弘才生死不明,她带来的人马又被黎朔拦在城外,只带十余名随从入洛郡,她现在依仗的,不过是她江二公子夫人的身份,毕竟卫家军当下是绝不会与永嘉军翻脸的。

    她将过往的锐气悉数收敛,甚至露出几分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委顿与瑟缩,再不见昔日的未语先笑、飞花璨齿。

    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当我站在窗前,看着罗婉在燕红的带领下脚步虚浮地远去,我的右手,默默地抚住心口,默默地说:

    窈娘,我为你洗冤、报仇。

    罗弘才被安置在城外的庄园。

    在将他移到庄园前,我将他在牢中关了半个月,与他一起“关”着的,是一位重金请来的江湖口技艺人刘如簧。

    刘如簧其人,顾名思义,巧舌如簧,多年浸滛于口技,他可以将婴儿的啼哭声、病人的喘气声、柴火剧烈燃烧的噼啪声,学得以假乱真。

    当他能将罗弘才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时,我命人在罗弘才的饭菜中连续下了半个月的药。

    这种药,并不会伤害罗弘才,却可以让他陷入长久的昏迷之中,使他看上去象一个奄奄一息、间或垂死喘息的病人,一般的大夫,单凭摸脉,很难觉察出他是中药昏迷。

    燕红会带罗婉在城里城外转上几个大圈,在天将黑未黑前,才将饥肠辘辘的她带入庄园。

    我赶在她之前,进了庄园。

    民间有传言,乾坤交泰、昼夜交替之时,有约一炷香的盲时。在盲时,鬼魂都会出来游荡,特别是含冤而死、不得投胎的游魂。

    罗弘才被安置在庄园中最西北的角落,按五行八卦之说,此方位阴气最盛,庄园的布置也依据五行八卦安排,由庄门至此角楼,需经过狭窄的夹道、九曲的湖上回桥,还有一处土丘,长满了高大的树木。

    燕红只允罗婉一人入府,理由自然是:罗大总管被漫天王残部所伤,卫家军本着合作之义将他运回洛郡养伤,不料他被邪魅压身,致发邪病,在高僧的指点下,才搬到此园。为避邪魅,青瑶夫人及少将军都已搬到城外文昌山上的文昌寺居住,一般人等,根本不能接近此庄园。

    燕红还会对罗婉说明,青瑶夫人临走时嘱咐过,卫家军永嘉军亲如一家,江二夫人如来探望罗大总管,其父女连心,应允其入园探望。但文昌寺的高僧曾严辞警告,只有这庄园的风水才能镇住罗大总管身上的邪魅,江二夫人绝不能擅自将罗大总管搬离庄园,否则便会累及旁人。

    燕红打开庄园大门,便会带着恐惧的神色,匆匆离开。

    罗婉会在云绣的带领下,踏进正一分分陷入沉蒙黑暗中的庄园。

    时值寒冬,狭窄的夹道中,阴风阵阵,如鬼魅般呼啸,而这风声中,会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啼哭,云绣手中的灯笼也会适时掉落。

    我静静地站在角楼的二楼,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寒风中,罗婉的惊叫声隐隐传来。

    我慢悠悠走到窗前,自这处望出去,正好将一湖冷波、九曲回桥收入眼中。

    遥遥望去,罗婉跟在云绣身后,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夹道里突灭的灯笼、寒风中隐隐约约的婴儿啼哭,已让她心神大乱。

    此时,她应已饿得疲软无力,而她流产不久、元气未复,这个时辰,也是她心神最弱的时候。

    刘如簧的技艺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比三叔公要强上百倍。当躲在九曲桥下的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婴儿啼哭,我甚至有刹那的恍惚,真的以为在那湖冷波下,有一个婴儿在凄厉的啼哭。

    昏黄的灯光里,罗婉在惊叫。她白色的身影,在九曲桥上,象一片白羽在寒风中瑟瑟飘折,又象一只受惊的白鹭,在慌不择路地奔逃。

    云绣将她扶住,将她扶到桥栏边,她伏在桥栏上,大口喘气。

    片刻后,她发出更尖锐惊恐的叫声,她指着湖面,拼命摇头,又揪住云绣的衣襟,拼命地摇晃。

    云绣只会有一种回答:没看见什么啊,二夫人,您是不是看错了?

    这时,潜在水中的刘明,在托着一张纸,让它在湖水中若隐若现。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血红色的死婴,没有手臂,却长着三只脚,有着如葫芦般扭曲的头颅和如柴枝般枯瘦的身躯。

    罗婉的身子僵硬了许久,还是抢过云绣手中的灯笼,一步步走到桥栏边,再度望向湖水。

    看着罗婉声嘶力竭地尖叫,仓惶而逃,逃过九曲桥,奔入角楼前那阴森黑暗的小树林,我默默地离开了窗户边。

    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坚强。

    树林中明明灭灭的磷火,柴火剧烈燃烧的噼啪声,年轻女子被烧时痛苦挣扎的声音,让她彻底崩溃。

    当她在云绣的搀扶下,无力地进入角楼,看到眼窝深陷、仅有一缕气息的罗弘才,她扑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

    这一刻,她就象被无情的秋雨横扫在地的凤仙花,昔日娇艳的花瓣,只余一丝残红,在泥泞中苦苦挣扎。

    我在屏风后静默地看着,人的思绪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我这时,竟忽然想起了遥远的童年。

    娘手把手教我刺绣,当她在绣布上描下荆棘花的样子,我指着窗外的凤仙花,撒娇道:“娘,凤仙花漂亮多了,我要绣凤仙花。”

    娘低头画着荆刺花,淡淡道:“三天。三天之后,你如果还要绣凤仙花,娘就教你绣。”

    当夜,入秋的第一场寒雨,将墙边的那一带凤仙花,打得只余一地残红。

    而远处山峦间的荆棘花,却迎着秋风,越开越灿烂。

    罗婉哭了一阵,便欲扶起罗弘才,守在床边的两名小沙弥上去将她拦住,其中一人喏礼道:“这位夫人,寒山大师有吩咐,罗施主被邪魅压身,千万不能移动,否则便会移祸万千生灵。”

    罗婉猛地将沙弥推开,怒道:“我不管,我只要带我爹走!”

    可她的力气,哪拖得动罗弘才,刚将他拖下床,便跌坐在地,就在她坐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刘如簧再度在窗外发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罗婉显然心神剧震,面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云绣适时地过去,扶起她,温言相劝:“二夫人,今天已经太晚了,要带罗总管走,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寒山大师来了再说。现在阴气太重,实在不宜搬动。”

    罗婉急促地喘息,最终无力地点头。

    云绣挥手,小沙弥迅速将罗弘才搬回床上,并移过来贴满符咒的屏风,将床朦朦胧胧地拦住。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悄悄地离开了角楼。

    一切都已安排好。

    云绣会奉上饭菜,饭菜中下了让人手脚发软的药,当罗婉吃下后,她只能呆坐在屏风外的椅子里,呆呆地看着“罗弘才”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他似在挥舞着双手,剧烈喘息,然后,不停嘶吼着:报应!都是报应啊!

    “罗弘才”惊呼声稍歇时,罗婉会听到声响,当她转动僵硬的脖子,便会看到窗户上,有一个吊死鬼的影子约约绰绰地晃动,那吊死鬼的身形,很象当年的表哥。

    当她颤抖着唤人,两个小沙弥和云绣都会很明确地回答她:夫人,您眼花了。

    天亮了。

    冬日的薄雾在树林里卷成一缕缕,渐渐寒了我的鬓发,我的十指。

    看着罗婉惶恐不安地奔出庄园,大声呼唤她的随从进园搬罗弘才出来,我向身边的寒山大师平静地施礼:“大师,一切有劳您了。”

    寒山微笑以佛礼相还:“阿弥陀佛!夫人应允免去洛郡百姓三年税粮,贫僧自当尽力。”

    “大师太客气。”我合什道,“上将军也早有此意,只是因为以前卫家军根基不稳,又连年打仗,这才一直搁着。眼下卫家军开疆拓土,洛郡作为我们立本之地,自当早蒙惠泽。”

    “不管怎样,贫僧都要代洛郡百姓谢过夫人的恩德。”

    寒山向我报以微笑,再望向远处的罗婉,叹道:“贫僧总得让这位施主亲自了悟,才能化了她当年造下的冤孽。”

    “是。”我低低道:“我那姐姐死得太冤,若不还她清白,我真怕她不得往生。”

    洛郡城外西南方向二十余里处,是文昌山,山上的文昌寺,因为有名僧寒山大师主持,香火历来比较旺盛。

    自寒山寺西侧的小道向上约一里路,有一处藏经阁。

    寒山寺的经书为何不藏在寺内,而要在此处另辟一藏经阁,历来有不同的说法。但此处森幽林静,倒极适合僧侣静养参禅。

    我带着早早在藏经阁住了五日,第五日清晨,云绣敲开了藏经阁的门。

    她的面上,有着欣悦的微笑。

    “夫人,成了。”

    罗婉的随从虽然只吃他们带来的干粮,水却是从庄子边那口井中取的。他们一个个腹中绞痛、神智不清,又怎能搬动罗弘才。

    寒山大师适时出现,指出是因为罗婉将罗弘才拖下床,才累及他人。罗婉半信半疑,可到了晚上,当那些“幻觉”再度出现,她只会更加恐惧与惊疑。

    如此数日,她的精神已处于全面崩溃的边缘。

    听说她跪在寒山大师面前,苦苦哀求,求他驱除罗弘才身上的邪魅。

    寒山在数度“犹豫”后,才告诉她,文昌山有处山崖,崖的东侧有块面壁石,石上刻有佛像。洛郡一地,凡有造下冤孽者,被孽鬼纠缠,只要在月半之日,三步一叩,拜上悬崖,对着面壁石,说出所犯罪孽,求得冤魂的谅解,便可消除一切灾难。

    罗婉向附近之人打听,得到的,自然是和寒山一样的说法。

    很少有人知道,面壁石后,有一处数百年前由高僧辟出的石室,乃文昌寺主持静坐参禅的密室。

    卫家军执管洛郡后,寒山数度邀我和狐狸去文昌寺,为本地百姓祈福,他似是极欣赏狐狸,二人参禅时,总是会心一笑。

    今天是月半,寒山会邀请数位洛郡的士绅名流到面壁石后的石室,参习“哑禅”。

    所谓“哑禅”,便是参禅时,谁都不能发出一丝声响,只能静坐,默默地领悟佛理。传说古有高僧,参习“哑禅”数日,忽然大彻大悟,登仙而去。

    这几位名流士绅之中,有一位姓费,他的连襟,叫江胜,在永嘉府江氏宗祠中掌管祭祀之物,是再古板鲁直不过的一个人,在江氏一族的威信也极高。

    江胜前几日便到了洛郡费府做客,而今日,他会应其连襟之邀,在石室中参习“哑禅”。

    这日风大,吹动满山松涛。

    我静静站在藏经阁前的石桥边,静静地看着山脚。

    我在等,等着罗婉三步一叩地上山,等着她向佛祖,亲口说出她的罪孽。

    我与你的情分(上)

    山间有薄薄的寒雾在移动,逐渐将山脚湮没,我长久地站着,仍不见罗婉上山。

    身后有唦唦的声音,回头一看,是藏经阁的寒松大师在扫阁前的薄雪。

    他握着一把很大的笤帚,每次大力扫出,薄雪便堆成一团,雪也不再如铺在地面时那么洁白,而带上了泥灰色。

    我低头看了顷刻,轻声道:“可惜脏了。”

    寒松并不抬头,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雪还是雪,哪里脏了?”

    “雪还是雪?”我疑道。寒松直起腰,平静地望着我,道:“这雪融了化成水,水来年再落为雪,复为一片洁白。所以,雪还是雪,哪里脏了?”

    雪还是雪,哪里脏了?

    寒松将目光投向前方,道:“夫人,请问您,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寒风萧瑟,皑皑白雪。”

    他微微一笑,道:“若是冬去春来,夫人看到的是什么?”

    “春光无限,芳菲正茂。”

    “夏天呢?”

    “骄阳似火,禾苗遍野。”

    “秋天呢?”

    “湖光秋色、层林尽染。”

    寒松缓缓摇了摇头。我合什道:“请大师指点。”

    寒松唱了声佛,淡然道:“夫人眼中看到的,是春夏秋冬。而贫僧眼中看到的,只有这山、原野与寺院。”

    说罢,他不再看我,继续专心地扫着残雪。

    我站在石桥边,反复咀嚼着寒松这话,正茫然时,山路上急奔来一个红色的身影。我初始以为那是罗婉,踏出两步,却看清是燕红。,

    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的感觉,却仍平静地站着,看着燕红绕过主殿,奔来藏经阁。

    “夫人---”她欲言又止。

    “说吧。”

    她微垂了头,低声道:“夫人,上将军昨晚回来了。”

    狐狸回来了?

    我忙问道:“上将军可好?”

    “很好,可是---”燕红嗫嚅起来。

    我压下淡淡的欣喜,道:“怎么成了亲,你反倒不会说话了?”

    燕红抬起头,望着我,道:“上将军听说夫人住在山上,就命我们不要来禀报,说要给夫人一个惊喜,亲自来接您回城。可是今天早上,上将军他,【】他将罗弘才的违规词语给解了,然后亲自将罗氏父女送出洛郡---”

    “驾!”

    我运力挥下鞭子,骏马踏出的泥土溅上我的靴子,如同那一年,铺天盖地向我泼来的脏水。

    寒风过耳,宛如利刃,心头的愤懑压下了又涌上。

    我不过想将这污渍抹去,想为过去的沈窈娘做一个了断,为何都无法成全?

    待我从文昌山脚急驰至洛郡城东的七星山,已是正午时分,远远见数百人马,正不急不缓地往回走。

    当先一人,未着盔甲,未披鹤氅,只一袭普通的蓝衫。他端坐在马上,容颜似比两个月前更显清俊,但又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风发。

    他渐行渐近,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愣了一瞬,便轻喝一声,驱马到我马前。他双目神采飞扬,唇角微微上翘,含笑看着我,好一阵后才笑道:“大嫂---”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过了片刻,又轻轻地唤了声:“青瑶。”

    我让自己的呼吸逐渐平静,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笑容慢慢显得有点僵硬,寒风自我与他之间呼啸而过,如同过往的岁月,不曾停止,不曾留步,一直呼啸着向前走。

    马蹄声打破了我与他之间的沉默,我扫了一眼驰近的上将军亲卫营,微微欠身,淡淡道:“上将军辛苦了。”

    狐狸的双唇微微动了一下,正要说话,五叔打马而来,大声道:“上将军!得再拨给我一些粮草才行,不够---”

    话至此,他才发现我也在,便在马上欠身为礼,道:“夫人。”

    我回礼道:“左将军辛苦了。”

    五叔呵呵笑了笑,乾泰营、震雷营与巽风营三营将领也策马而来,我便拉马退开一些,默默地看着他们向狐狸禀报军情。

    狐狸看了我一眼,微一蹙眉,再从容地抬起右手,止住他们的话语,微笑道:“这里风大,夫人经不得吹,咱们还是回城再商议,也好请夫人拿拿主意。”

    众将领这才发现我也在一侧,忙哄哄地过来向我行礼,我只微微点头,道声各位将军都辛苦了,再抬头,与狐狸四目交触,我默默地将目光移开。

    回到洛郡,来禀报军政事务的人越来越多。

    虽然这两个月,狐狸屡有战报传来,将前线战事一一细述,但此刻,我坐在一边,听各将领禀报军情,还是觉得形势远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等文吏们也一个个进来,我更觉纷繁万端。

    经过此番横扫漫天王,卫家军的疆?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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