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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权野兽朱棣第49部分阅读

    翼望着柳如烟远去的背影,心情极为复杂。不用问,她也感觉到了她不在的日子发生了什么。她能怪谁呢?既不能怨人家方行子,也没权利责难柳如烟,因为你已经是死去的人了呀。但这并不能减轻她的痛苦。

    方行子直到听不到脚步声了,才又坐下来捶洗衣服,她的心乱了,再也平静不下来了。说是让位给景展翼,那只是冷静的理性占上风的时候,她自己明白,她能说对柳如烟没有一点依恋和无法割舍的感情吗?她眼睛呆呆地看着卷着漩涡流淌的溪水出神,常常忘了捶衣服,有好几次又被急水漂走了衣服。

    咚的一声响,一个大柿子落在方行子跟前的溪水里,迸了她一脸水。骑在树上吃柿子的宫斗哈哈大笑,他喊着:“吃吧,柿子可甜了。”方行子拾起水中的柿子,回头看了一眼骑在柿子树上的宫斗,咬了一口柿子,马上吐掉,她说:“好涩,你少吃点,吃多了小心肚子疼,我可不管。”她顺手把柳如烟的衣服也泡到水里。

    这时,景展翼从后面幽幽地过来了。听见脚步声,方行子一回头,见是景展翼,她说:“你也来洗衣服?”

    景展翼说:“衣服不是被你一个人包了吗?”这话已有明显的醋意,方行子惊异地望着她,她看到了景展翼脸上明显的失落和哀怨。

    方行子当然明白她内心想的是什么。但她又不能捅破这层纸,那会让景展翼难堪。方行子就说:“我本来是拒绝给柳翰林洗的,可他既然已经抱来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太难堪。”

    景展翼说:“是吗?他的衣服,从前不都是你给他洗的吗?”她依然是采取攻势。方行子一时无言以对,她说:“展翼妹妹,你坐下。”景展翼不肯坐,就站在一旁。

    看来只有摊牌了,反正方行子心里早有了决断,她宁可把苦果留给自己一个人尝,也不能对不起朋友。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和柳翰林有什么关系呀?”

    景展翼凄然地说:“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你也不用解释。你和他都没什么错。今天,我只想听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决定嫁给他?”

    方行子说:“你这丫头疯了?他喜欢的是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景展翼说:“可后来听说我死了,你们不是好起来了吗?”

    方行子只能矢口否认,她说:“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柳翰林始终如一地恋着你,从来没移过情。他有一本很厚的诗抄,不知他给你看过没有,我看了都很受感动,有很多首诗都是怀念你的。这感情能是假的吗?”

    景展翼说:“我承认那是真的,可那是从前。”她从怀里取出那本诗抄,原来诗抄就在她手里。

    景展翼翻到后面,塞到方行子手中,说:“这诗抄的后半本也有四五十首,他思念眷恋的可不再是我了。”

    方行子看了几页,脸色明显不自然起来,其实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诗。她很尴尬地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有这些诗。”只有否认,才会使景展翼心上好过些。

    景展翼苦笑着说:“行子姐姐,你我是患难之交,比亲姊妹还亲,你该对我说实话。如果你和他真的好上了,我绝不会让你们为难,我会走得远远的。”她这也是掏心的话,也是最后的摊牌。说完,她哭着转身跑掉了。方行子喊着她追了几步,见她头也不回,就停下了。

    不知什么时候宫斗过来了,捂着肚子,一脸苦相,说:“我肚子疼……”显然涩柿子吃多了。方行子没好气地说:“该,谁让你不听话!”宫斗哇一声哭了。方行子又心疼地把他揽入怀中。

    ?姐姐刚死,就要纳妹妹为妃

    忙完徐皇后的丧事,朱棣暂令王贵妃摄六宫事,明确向妃嫔们宣布,绝不再立皇后,以绝所有人的非分之想。后宫事办完,他想起了徐皇后弥留之际的担忧,便把封了汉王的朱高煦叫到谨身殿来。

    朱高煦一身猎装短打,就这样上殿来了。朱棣一看就不顺眼,训斥他不务正业。朱高煦居然说他本来也没有正业。这更激怒了朱棣,他拍了桌子:“封你去云南你一直不去,让你在北平,你又非回南京,你是怎么回事?”

    朱高煦一见父皇认真动气了,就狡辩说:“儿臣离不开父皇,我怕有人暗算父亲,我哪也不去,不如给父皇当个侍卫吧。”

    朱棣说:“胡说。谁会暗算我?”

    朱高煦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父皇最信任的人,就可能是对你下毒手的人。”朱棣问:“你说谁?”朱高煦说:“解缙。”

    朱棣根本不信,说他疑神疑鬼,无中生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有这个胆量?朱棣说他不会,他不过是嘴冷罢了,何况朱棣待他不薄。朱高煦说:“那景清呢?父皇待他不厚吗?”

    朱棣这倒往心里去了,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李谦在殿外探头探脑,朱棣知他有机密事,不便朱高煦在场谈,便又加重语气训诫朱高煦几句,让他回去“三省吾身”,日后再说。

    朱高煦下殿后,李谦告诉朱棣,徐妙锦在坤宁宫。朱棣知道,她是来帮死去的姐姐整理遗物的。朱棣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徐妙锦戴着孝,含着泪在坤宁宫徐皇后房中整理遗物。她拿起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泪水忍不住流下来了,说起来外人未必相信,姐姐贵为皇后,还穿打补丁的衣服。

    一个宫女告诉她,皇后常说,内库所贮之物,来之不易,不是永远用不完的,能省的就该省,百姓还有吃不上饭的呢。她有好多里面穿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的。

    徐妙锦看着宫女们打包,就吩咐都收到内库里存起来吧,一点痕迹也别留,坤宁宫的新主人来了,会讨厌的。

    朱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进来,接上话茬说:“不管谁是坤宁宫的新主人,她若讨厌徐皇后,那她就不配住这。给我滚出去。”

    徐妙锦并不正眼看他,她说:“但愿陛下这是真心话。”

    朱棣对宫女们说:“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们一走,徐妙锦说:“干吗把人打发了?有什么军国大事吗?”朱棣决定破釜沉舟,明白无误地让她明白他的决心。朱棣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姐姐临终前,对我嘱咐再三,说她走后,可以接妙锦进宫来,接替她,当然比别人要放心。”

    徐妙锦冷冷地扫了朱棣一眼说:“陛下以为我姐姐就可以把我当礼物送给你了吗?”这话太尖刻、太不给朱棣留面子了。朱棣并不生气,他只有对徐妙锦有超常的耐性,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朱棣说:“你这话说得多难听。普天之下,从前也包括你姐姐在内,没有一个人敢像你这样对朕说话。”

    徐妙锦说:“陛下可发雷霆万钧之怒杀了我呀。”

    朱棣说:“朕不是舍不得吗?你大哥所犯之罪,杀十回头都够了。朕为什么如此姑息迁就他?既不是因为你们的父亲徐达是开国功臣,也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功。谷王、代王又怎么样?还是朕的弟弟呢。”

    徐妙锦说:“那为什么对我大哥网开一面呢?”

    朱棣说:“这你还不明白吗?完全是因为你,朕怕处置了徐辉祖伤了你的心。”

    徐妙锦竟笑了起来:“这我可不敢当,我有这么大的面子?”

    朱棣说:“朕不跟你绕圈子了。直说了吧,朕意已决,不能让后宫无主,决定让你来当这坤宁宫新贵,先封你为贵妃,可提调后宫,朕答应过你姐姐,在她之后不再册封皇后,你只能委屈了,好在是为自己的姐姐委屈,相信你不会介意的。”

    徐妙锦却断然说:“恕我不能从命,你就是册封我为皇后我也不能答应,何况降了一等呢。”朱棣说:“难道你已经有人了吗?”

    徐妙锦趁机说:“正是。”

    朱棣并不介意,说:“朕明天就向百官宣布,要纳你为妃,朕要你你不来,看天下有哪个长了三头六臂的人敢娶你!”

    徐妙锦沉思片刻,说:“容我想两天再答复皇上,行吗?”

    朱棣的脸色又缓和了:“别说等两天,十天也行。朕让你进宫,也有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这也是你姐姐的遗愿啊。”

    ?号令天下的资本

    宋忠等几路官军调往山东围剿唐赛儿的消息传到了山寨里,唐赛儿的手下人有的主张避开官军兵锋,向北方转移,甚至有的主张分了财物各自散伙。

    潜在的危机悄然瓦解着卸石棚山寨。唐赛儿的巫术也不像当初那么灵了。怎样使乌合之众成为师出有名的正义之师,成了义军成败的生死攸关大事。方行子认为举旗号令天下的时机到了,便与孟泉林、程济和柳如烟几个人约了唐赛儿交底。

    方行子明确说,想凝聚人心,非有个旗号不行,这样才能号令天下,能得民心。

    唐赛儿说:“我没打任何旗号,不也有了好几万人吗?”

    孟泉林说:“我们所以能一呼百应,是因为山东有灾,饥民遍地,如果明年没有天灾了呢?临清会通河运河正在疏浚,一旦治水完工,山东不再有水患,情景就大不一样了。何况,如果官府用小恩小惠瓦解我们呢?现在一听说官军泰山压顶,很多人就想散伙了,这很可怕。”

    程济对唐赛儿说:“表姐,方行子和孟师傅说的在理。”

    方行子说:“朱棣是借靖难起兵夺了帝位,不得人心,我们要以正统来对付他,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唐赛儿说:“那除非我们把建文皇帝抬出来。有吗?建文皇帝早化成灰了。”

    方行子说:“但我们手里有建文帝的儿子,不是一样可以号令天下吗?”唐赛儿很感意外,也很兴奋,望着方行子胸有成竹的神态,她觉得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就说:“建文帝的皇子?在哪里?”

    方行子便摊了牌,告诉她,她带来的宫斗就是建文帝的嫡长子。

    柳如烟出面证实,南京陷落那天,他和程济几个人陪皇上穿上袈裟出逃,方行子保护着皇子另走一路。程济也证明宫斗确是皇子,当年方行子做御前侍卫时,她还教过他武功呢。

    唐赛儿还有点不相信:“那么,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孩子是皇子呀?即使我信了,底下的人会信吗?”

    方行子把准备好的黄缎包袱亮出来,打开锦匣,露出那方刻了十六个字的青玉玉玺,她把印拿给唐赛儿看,她说:“这是天山青玉,刻成这方玉玺时,建文皇帝还大宴群臣了呢。朱棣得不到这方玉玺,大伤脑筋,一直在秘密寻找。”

    唐赛儿反复把玩着玉玺,她没有理由不信。她说:“既然真皇子在我们手上,我们不妨打这个旗号,就可以以讨逆的名义传旨天下了。”

    柳如烟早把讨逆檄文草拟完毕了,他说,天下人如果知道建文帝的嫡长子还在,连一些文人士大夫都会风起归附,与义军一起反朱棣。那我们的目的就不是称王一方,而是要取天下了。

    这是个极大的鼓舞,唐赛儿高兴了:“这好啊。原来我起兵,是官府逼的,支撑一天算一天,也不敢往长远了想,有了你们辅佐,又有了正牌皇子,我心里岂不高兴?快请出皇子来受我一拜。”她的意思,宫斗马上黄袍加身,定年号,与朱棣分庭抗礼。

    柳如烟说:“先不登基也可以,可称斗王,日后再称帝。”

    程济也赞成先称王为好。

    方行子早有准备,就从隔壁房间领来宫斗,并让他坐在上座。然后和唐赛儿等人一起跪下去纳头便拜。

    宫斗却慌得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们怎么向我拜起来了呢?”方行子又把他按坐下,说:“你现在是斗王了,你是建文帝的皇子,我们拥戴你为王,号令天下,夺回被乱臣贼子篡夺的帝位。”

    宫斗说:“我也不行啊。我还是上阵打仗吧。”

    柳如烟笑说:“这事不用你操心了。”

    ?宁可削发为尼,不当朱棣的妃子

    三天期限到了,徐妙锦捎信给宫里,说她想好了,请皇帝驾临魏国公府。朱棣高兴极了,这当然是好消息。虽然徐妙锦召他来有点不恭,可她行事向来不循礼仪章法,朱棣也不怪她。朱棣毕竟怕大臣们笑话,不敢大张旗鼓,而是微服而来。他问引导他沿甬路前行的管家:“你家小姐这样急如星火地要朕来,是什么意思?”

    管家说:“回皇上,小的不知道。”

    走过花园,又见徐辉祖在搬石头,看得出体力已大不如从前,搬石头的脚步有点蹒跚,走得很吃力,天已经凉了,他仍赤裸着上身,看上去像个疯傻之人,朱棣不由得站住,情绪复杂地看着他,觉得他好可怜。徐辉祖像没看见他一样,麻木地搬他的石头。

    管家说:“从前一天搬百余次,现在只能搬十几次就喘得不行了。”朱棣很惋惜地摇头叹息着离开。

    朱棣一进徐妙锦的院子,见迎门的大照壁上新写了一个巨大的佛字,朱棣觉得有点怪,回头看了管家一眼,信步往上房走。但见院中新设一巨型铜香炉,焚着香,从里面传出一阵诵经声和木鱼声。

    朱棣大惊,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种受愚弄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太阳岤的青筋直蹦。

    他快步上了正房台阶,他的预感得到了证实。只见宽大的大厅已改成佛堂,正面供奉着一尊弥勒佛,旁边有那副人人耳熟能详的笑口常开的对联,佛堂里香烟缭绕,经幡飘动,此时正有一个满头戒疤的老和尚在讲经,而信徒只有一个,她就是穿上了缁衣的徐妙锦。

    朱棣怔住,站在门外,不知该进不该进。

    佛堂里的师徒二人谁也没有正眼看朱棣一眼,仿佛他并不存在。讲经的照讲,听的眼皮也不抬地专心静听。

    木鱼声中,听老和尚说:“仰止唯佛陀,人成即佛成……”

    朱棣故意咳嗽一声,想引起徐妙锦的注意。徐妙锦倒是抬起眼皮看了朱棣一眼,不过完全是陌路人冷漠的眼神。

    朱棣又伤感又失落地转身下了台阶,后面又传来老和尚的讲经片断:“在大乘菩萨修万行中,六度是主要修行的法门,六度的原名是‘六波罗蜜’,是到彼岸之意,修行者乘着大行之船,能由生死苦恼的此岸,度到涅槃的安乐彼岸……”

    不知为什么,朱棣那深度失望的脸上一时竟珠泪纵横。

    ?替身

    王者的冠冕匆匆做就,在为宫斗准备的圆木垒成的“宫”里,方行子和桂儿正在帮着宫斗试穿王服,她们说:“宫斗这一穿上江牙海水莽龙袍,更威风了。”

    孟泉林在一旁笑道:“又走嘴了,应该称斗王了。斗王文武兼备,比当年他父皇都强。”

    宫斗说:“穿上这碍事的袍子怎么飞檐走壁?我不想当王,我只想潜回南京,去杀了朱棣,为我父皇、母后报仇。”

    方行子说:“杀了朱棣,他儿子会继承皇位,我们拥戴你当王,靠雄师劲旅打回南京去,夺回天下,这不比只杀一个仇人要好得多吗?”

    这时,程济拿了一封信进来,说:“快去追景小姐吧,她下山去了。柳如烟都急坏了,他先去追了,让咱们也分头去找。”他递上那封信给方行子,说:“这是景展翼留给你的信。”方行子急忙拆信看。

    孟泉林问:“好好的,她下山干什么?”

    桂儿说,这些天她都挺反常的,闷闷不乐,常常一个人偷着哭。

    方行子已经看完了信,她只说了一句:“傻丫头。”

    孟泉林伸手要信:“我看看。”

    方行子却把信掖到了怀中,不想给他看,她说:“咱们去追吧。”

    孟泉林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说:“有什么事还瞒着我呀?”

    方行子说得很淡,还不是儿女情长的事。她以为柳如烟对她不好了,就这么回事。孟泉林虽不明实情,却也看出些端倪来,他说:“这柳翰林也是,人家景小姐日夜思念着他,一片痴情。我都是证人。可我冷眼旁观,这柳翰林是一只脚踏两只船,吃着碗里的望着盆里的……”

    这可涉及方行子了,她忙遮掩地说:“这倒不会。”

    孟泉林较真地说:“怎么不会?我看他更倾心于你。这一定是景展翼出走的真正原因。”

    方行子搪塞道:“不会,师傅别瞎猜。”

    孟泉林说:“我肯定没猜错。不然方才景展翼留给你的信你为什么不给我看。”

    方行子叹口气,不得不把信给了他。孟泉林匆匆看完,说:“被我猜中了吧?这丫头出走,倒也是一片好心,是给你留地方。”

    方行子极不好意思,她说:“我……这怎么可能。”孟泉林搅不清他们的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方行子说:“拉两匹马出来吧,步行追,得追到什么时候啊。”

    孟泉林说:“我到马厩去牵马。”

    方行子和孟泉林骑马追到青州路口,见前面已有官军布防,只得勒马站住。方行子说:“不能再往前追了,官军已经封锁了道路。”

    这时后面一骑马追来,是桂儿,她赶来报告说:“快回去吧,柳翰林说已经把景小姐追回去了,让你们快回山寨。”

    他二人舒口气,勒马往回走。离卸石棚山寨不远的山下,小溪从寨里流出来,水面已经开阔得多了。

    方行子骑马过河,河水不深,她便任那马在河中间饮水,她忽然问孟泉林:“晒干的衣服师傅收好了吧?给你放在床上了。”

    孟泉林说他欠方行子的洗衣费连本带利,不知有多少了,他怕都还不起了。用这种幽默的语气说话,对孟泉林来说可不多见。

    方行子斜了他一眼,弦外有音地说:“真还不起也没关系,卖身为奴吧。”

    孟泉林根本没听出弦外之音,他驱马到了河岸上,跳下马说:“洗把脸凉快凉快吧。”方行子也下了马,她在水里掬水洗把脸,问:“你没发现衣服里少了什么东西吗?”孟泉林说他衣服里一文钱也不会有。

    方行子从兜里摸出绿玉扳指,晃了晃,那扳指在日光下熠熠闪烁。

    孟泉林说:“我说我找不着扳指了呢,原来在这。”他伸手去接,方行子却又把手缩了回去。

    方行子在手里摆弄着绿玉扳指说:“把这个扳指送给我吧,射箭拉弓时有了扳指,就不会把手勒疼了。”孟泉林显然不愿意,他找理由搪塞,说这扳指不是女孩子戴的,太大。

    方行子说:“那没关系,缠上一点线就行了。”

    孟泉林只得说了实话,不是他小气,这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听说是他祖母的陪嫁。方行子说:“那正好,给了我,也不算给了外人。”

    这是什么话!孟泉林很奇怪,他说:“你说些什么呀?前言不搭后语的。”方行子把手里的石子丢到水中,说:“我想求师傅一件事,不知行不行?”孟泉林说:“你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呢?”

    方行子说:“不是客气,这事听起来有点荒唐,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不得已而求其次。”

    孟泉林看着她的脸说:“那你说吧,怎么个荒唐法。”

    到了此时,方行子只好把实话都跟他说了,把她、景展翼、柳如烟之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孟泉林总算弄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半开玩笑地说:“是呀,除非柳翰林同时娶你们两个,一妻一妾,可谁是妻、谁为妾还有一场官司呀。”

    “师傅!”方行子撅着嘴说,“人家跟你说的是正经事,你却拿我开心。”孟泉林说:“好,我不多嘴。你说求我,什么事,你尽管说,这种事,我怕是帮不上忙吧。”

    方行子说:“景展翼是为了躲开这场感情危机才出走的,这并不是她的本意。我决心成全他们,这也才对得起景展翼。”

    孟泉林说:“那你不觉得难过吗?”

    “只能这样。”方行子有些凄恻地说。

    孟泉林说:“你退出来,不就行吗?还要求我做什么?”

    方行子说:“这不是我和景展翼掷骰子定输赢的事。关键在于柳翰林,他现在的心在我这,我有感觉,那我就退不出来,除非……”

    孟泉林抢话说:“除非你另有意中人了。才能让柳翰林死了心,他才能死心塌地地对景展翼好,对不对?”

    方行子羞涩地笑了:“师傅是一点就透啊。”孟泉林说:“可是,你有意中人了吗?他是谁呀?”方行子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一向古板的孟泉林大为惊诧,脸也红了,一直红到脖子,他说:“我?你这丫头,怎么跟师傅开起这样的玩笑来了?”方行子很认真地说:“是真的,这就是我厚着脸皮向你要这枚扳指的原因。”

    孟泉林显然心潮激荡无法自己,他说:“我可从来没敢想这样的事呀,一来我配不上你,二来师徒如父子……”方行子的话给他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你不必为难,反正这又不是真的。”

    孟泉林的惊喜变成了惊愕:“这事能做假吗?”方行子说:“这只是给他们两个人看的,尤其是给柳如烟看。他一见我有了心上人,就会死了心,才能一心一意地待景展翼,省得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孟泉林忽然有一种屈辱之感,他不过是个替身,是一块挡箭牌。换句话说,方行子并不爱他,他空欢喜了一场,他的男子汉和师傅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沉默了半晌,幽怨地低声说:“你把师傅当成什么了?”他扭身就走。就在孟泉林跨上马背的一刹那,他回头看见方行子哭了,哭得既伤心又委屈。孟泉林狠狠心,策马而去,方行子也不回头,马蹄声渐远渐弱。方行子呆呆地站在河边,难怪孟泉林生气,她觉得太对不起师傅了,都怪自己办事草率,光顾自己,没有考虑人家的感受。今后有何面目面对自己的师傅?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她一抬头,孟泉林又驰马归来,他跳下马,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说:“你心真好,行了,别难过了,我答应了,我成全你。”最复杂的事一下子又变得这么简单,师傅是如此豪爽,任人捉弄他的感情。方行子于心不忍,她摇摇头说:“不,我想好了,这是个蠢主意,这对师傅来说,太不公平了。”

    孟泉林说:“你看,我好歹答应了,你又变卦了。没事,将来真相大白了,顶多别人讥笑你师傅不够个男子汉,替人家担了个假丈夫的虚名,事办完了,又叫人像丢一双破鞋一样丢掉了。这没什么,为我徒弟,我认了。”方行子的泪水又流了下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对朱棣直言的限度

    为徐妙锦出家的事,朱棣憋了一肚子火,却又奈何不得,正无从发泄,恰好解缙上了一个指责皇上纵容朱高煦的折子,他一下子成了朱棣的出气筒。朱棣把解缙叫上殿,大发脾气,他把奏折掷在解缙脚下,说:“你竟能上这样的折子?你这是离间朕的骨肉。”解缙不卑不亢地说:“皇上,臣以为,皇上宽纵汉王,不让他到云南去就藩,这不是爱他,而是纵容他、害他。这是有意无意地鼓励他们兄弟相争相斗。”

    这话更露骨,矛头直指皇上。朱棣更加恼怒,拍案而起:“你还敢说!你这人仗恃学问好,朕对你优待,你就狂妄不羁,连朕你都敢妄自非议。你别以为朕耳不聪目不明,朕不能一忍再忍。”他要老账新账一起算了。解缙说:“圣上明察,这一定是有人陷害于我。”

    朱棣说:“汉王亲口告诉朕的,还会有错吗?朕铸一口永乐大钟,你居然说朕是杀人太多,朕是良心不安,是为了忏悔而铸钟。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连这样私下里的悄悄话,皇上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皇上的耳目太厉害了,解缙不能不震惊,无言以对。

    朱棣不再姑息解缙,他向外面叫道:“来人,告诉吏部拟旨,发配解缙去广西吧,去当布政参议,朕图个耳根清净。”

    解缙苦笑后跪下磕头:“谢皇上。”爬起来后,他仰天长叹,一边下殿一边说:“但愿我的预言不成为现实。”朱棣愈怒,抓起龙案上的一块端砚向解缙砸去,没击中,砚台落地,碎成几段。

    朱高煦从屏风后出来说:“广西不是太近了吗?”朱棣也觉得不解恨,马上又吼道:“好,不让解缙去广西了,再远点,发配他到交趾郡去当布政参议。”殿上太监响亮地呼应着。解缙的被贬,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这就是敢直言者的下场,一向受特别宠信的解缙尚且如此,别人更不在话下了。一时人人自危,害怕朱棣翻云覆雨。

    这天早朝后,朱棣只留下夏原吉、宋礼、杨士奇等人在殿上。朱棣说:“宋爱卿,运河疏浚不是完工了吗?”宋礼很得意,他在折子里已奏明,皇上可能还没看,便又面奏一遍,这次治理,可以称为水如人意了,命它向左,则左灌济宁,引水向右,则右灌临清,从此可以不用海运,山东也不会年年发洪水了。朱棣说:“好,朕要亲自去躬逢通水大典。”宋礼说:“那真是万民之福。皇上还记得老船工白英吗?”

    朱棣说:“朕怎么会忘?”运河开工后,朱棣就破格起用他为工部主事了,专务整治运河防洪工程,朱棣问他干得如何。

    宋礼说:“干得好,他还在会通河南旺闸门处为圣上立了一块大禹碑呢,他说当今皇上就是造福子民的大禹。”朱棣乐得合不拢嘴了,却说:“这个白英,真是多此一举呀。”朱棣接着又指着挂在殿周围的一些书画作品说:“朕留下你们几位,还想让你们看看朕收藏的书画。”

    众人便跟着他浏览,好像在捉迷藏,因为朱棣把每一幅画的题款和图章盖住了。夏原吉说:“皇上这是要考考臣子们的鉴赏力呀,所以把作者名字和图章都盖住了。”朱棣笑着默认。

    杨士奇指着一张魏碑体长卷字斟句酌地说,这必是沈度兄弟二人的书法,堪称当代书法领袖。朱棣赞许地一笑,揭开盖住的名字,果然不差,是沈度的。又一幅竹石图,夏原吉猜是夏昶的。又说中了,朱棣说:“看来还真难不倒你们啊。”

    又到了一幅中堂前,是酣畅淋漓的行书,大字写着:“一人之智,不足以处万机之繁”。也同样没有落款。朱棣问:“这是谁的?”

    夏原吉把握十足地说,不看字也知是谁的手笔。朱棣说:“这么神?”夏原吉说:“只有一代明君才有这样的胸怀。这当是陛下之作。”朱棣哈哈大笑起来。他借机对臣子们说:“你们都希望朕是唐太宗、宋太祖,朕又何尝没有他们那样的‘推赤之意’对待臣下?但你们为人臣的,也应该像魏征、李靖这些名臣一样,消除顾虑,直言进谏,忠于职守,帮朕治理天下。这样,朕孜孜以求的永乐盛世才会到来。”

    接着他又说,若臣子们尽忠报国,虽仇必赏,倘心怀不轨,虽亲必诛,六亲不认。夏原吉说:“皇上圣明。由于皇上虚心纳谏,关心百姓疾苦,天下安定,正是盛世。”

    朱棣却很清醒。他承认,现在还不算是盛世,他不会让臣子们的迷魂汤灌迷糊了。他说自己自登基以来,因智虑有限,也有许多失误和不周之处。这才需要臣子们及时匡救补过,以免挂一漏万、贻误朝政。

    众臣子都说:“是。”这时李谦上殿来,小声对朱棣说:“皇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从苏州回来了。”朱棣知是选美女的事有眉目了,脸上露出笑容说:“让他在上书房等朕。”

    第九章对外患用硬的,对内乱用软的

    美色当前

    苏州美女送进宫了,几道关卡先后由主持后宫的王贵妃、女官尚宫仪和司礼监总管太监验过,过了几道筛子,该圈选掉的也都弄利索了,剩下待选的单等朱棣亲自来选定。

    上书房金漆彩绘的回廊里,站着二十几个待选的妙龄女子。每个人脸上都罩着轻纱,眉眼看不太清,更引人入胜。

    朱棣在纪纲陪同下缓缓从上书房里走出来。纪纲指点着手里的名册,告诉皇上,这个裘丽芳最出色。纪纲处处讨好裘丽芳,全因为她的干姐姐徐妙锦;纪纲又绝对不敢去问,怕碰了钉子。

    朱棣问比从朝鲜贡来的贤妃权氏如何。纪纲知道贤妃正受宠,不敢妄加非议,就说:“各有各的美法,臣不敢妄评。”朱棣说,爱美之心,人都一样,但情人眼里出西施也是有的。

    他们已经来到新选宫女们面前,在宫中女官尚宫仪指挥下,参差不齐地喊着“皇上万岁、万万岁”。一双明亮而又充满仇恨的眼睛透过薄纱死盯着朱棣,她正是铁凤。进宫前,经过严格的验身,人人得脱光了衣服,她想带任何利器都逃不过宦官的眼睛,不过她还是想出了办法。朱棣坐在李谦临时搬来的龙椅上,对纪纲说:“按名册过吧。”

    纪纲一摆手,尚宫仪过来,接过名册开始念:“刘春蝉!”

    一个女子走出来,揭去面纱,朱棣皱了眉头,五官尚可,腰有点粗。司礼太监马上喊:“送到贤妃宫里去服侍权娘娘。”

    又叫了一个“郭德容”,又一个女子风摆杨柳般地出列,苗条过分了,像一条大鱼刺,脖子上的几条筋看上去支撑不住脑袋。这个简直让朱棣发火了,他转向纪纲说:“这样的也能选到宫里来?”

    司礼太监忙唱喏:“送到混堂司去刷洗马桶!”这女子顿时嘤嘤地哭了起来。朱棣不耐烦了,他问:“你说的那个国色天香的美女呢?叫什么?”纪纲走过去,指着名册对尚宫仪耳语了几句。

    尚宫仪便喊道:“裘丽芳见驾!”

    铁凤出列前有一个小动作,她提了一下鞋。这动作没有逃过太监们的眼睛。原来她从鞋底子里抽出一根五寸长的粗针,是女人纳鞋底用的。她握在了手上,这是她唯一能携带的兵器了。

    发现疑点的太监马上将怀疑告诉了纪纲。就在铁凤离朱棣不到十步远的对候,纪纲突然叫了一声:“裘丽芳停步,要搜查。”

    铁凤一惊,忙机警地松开手,那根长针悄然落地,她顺势踩到了脚下。她被四五个宫女上上下下仔细搜查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铁凤再起步时脚一抿,长针已嵌进了青砖缝隙中看不见了,她既庆幸没有露马脚,又惋惜失去了刺杀朱棣的良机。

    铁凤站到了朱棣面前,面纱揭去,朱棣不禁赞美出声:“果然风韵天成。”但他再仔细一看,旋即惊得后退几步,不禁叫出声来:“刺客,是刺客!”太监和宫女们都莫名其妙,带刀侍卫们已围了过来,十几把刀剑同时对准了铁凤,待选宫女们吓得乱叫。

    纪纲更是大惊失色:“皇上,怎么了?”铁凤显得那么镇定自若,她说:“一个弱女子,皇上都这么怕吗?”朱棣晃了晃头,又认真地看了她几眼,说:“你哪是什么裘丽芳,你分明是铁铉之女铁凤!”

    事到如今,铁凤只好抵赖到底了,幸亏她聪颖异常,在苏州的日子里,竟学会说一些苏州话,她用吴侬软语说:“回皇上,小女子我自幼长在苏州,确实是裘丽芳,实在不知皇上说的铁凤是何人?”

    朱棣说:“你还敢抵赖!朕并未老眼昏花。你真有胆量啊,敢混到宫女中间进宫来刺杀朕,你这不是昏了头了吗?”

    本来已经松懈了的侍卫们一闻此言,又都把刀剑对准了铁凤。

    吓得面如土色的纪纲忙跪下说:“臣有罪,臣有失察之罪。”

    朱棣说:“对呀,当年这贼女子从教坊里跳水自杀,看来也不是真的了?是你与那个老鸨子狼狈为j吧?”

    这一来,坏事反倒成了好事,皇上既然怀疑到纪纲头上,他就只有死保铁凤才能自保了,现在他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纪纲编故事的水平不低。他说自己初见裘丽芳时,也疑惑过她是铁凤,几次试探,风马牛不相及。后来他私下里追根问底,才听裘家夫妇说,当年,他们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此女的,那时她才一岁。所以纪纲想,会不会是这样,当年铁铉夫人生了一对双胞胎,或是送人一个,或是被人拐卖了一个?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朱棣仍不信,斥责他巧言令色。

    纪纲说:“皇上,那铁凤从秦淮河里打捞上来,装棺材前臣是去看过的,现在还埋在乱葬岗子里,死人岂能复活?”朱棣出奇的冷静,让尚宫仪先把她押下去看起来。回头他要派人到苏州去查验,如果此女果然是买来的养女,那大家都有好日子过。这才喝令纪纲起来。

    纪纲说了“谢皇上”,爬起来时,有意无意地向铁凤投去一瞥,铁凤明白,这是攻守同盟的一瞥。

    纪纲又找了一条为自己开脱的理由说:“启奏圣上,臣若明知此女是铁铉之女,又把她送进宫来,臣不是活腻了,找死吗?”这话显然起了作用,朱棣脸色缓和多了:“这么说,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浙江道监察御史洪勘有些局促地坐在鼓楼大街酒馆雅间里,喝着茶。他是官场新贵,两榜出身的书呆子,是苦读书爬上来的,没有什么根基,昨天皇上交办了一个差事,让他跑一趟苏州,查一个入选宫女的身世。还没等启程,忽闻纪纲请他吃饭,不免受宠若惊,谁能找到纪纲这样的靠山,那在官场上非平步青云不可。可心里也未免打鼓,纪纲这样高看他一眼,能没有缘故吗?

    洪勘提前半个时辰就赶到酒楼了,这才表示恭敬。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洪勘站了起来,门开了,先是进来七八个锦衣卫的官吏,个个带刀,杀气腾腾。洪勘向门外一望,门外也站着四个,楼梯口和饭馆大门外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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