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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总之是个怪人吧,大抵文人都是有些怪的,反正是真奇怪。

    后来他那朋友铁宁在茶馆里听到众人议论起这事儿,笑笑说:"他呀?他把全本戏本子看完了,还得看里面有没有他中意的戏词儿,假若有了呢,哪怕就为着那三五十个字,他也能老老实实呆在戏座儿上听上一场全出的戏,假若没有呢?哈哈,那他就不去听了。"

    众人咋舌,说道:"怪,真怪。"

    铁宁瞥了一眼众人,笑道:"你们不明白么?他哪里是爱听戏呢,他爱的是戏词,若要再仔细究根起来,大概爱的也不是戏词。"

    喝茶的人嗳哟一声:"这话真个说得我糊涂死了,绕来绕去的。"

    铁宁叹了一声:"大概戏文是不分家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说么,文以载戏,戏又传文。戏和文实在是天生的一对儿。"

    众人笑起来,说道:"要不怎么叫戏文呢?"

    戏开场了。

    白文卿坐在戏座儿上,很认真地看着戏台,待到徐淮宣扮的那五旦出来,底下都是叫好声,二楼那戏院经理殷勤站在顾寒瑞旁边,一张脸笑得和花儿一样,说道:"九爷是我们的招牌名角儿,一出来就赚了个满堂彩儿。"

    顾寒瑞笑笑,抽了支烟,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角儿。

    今晚儿唱的是孽海记,具体什么意思顾寒瑞看不懂,也听不懂,水磨腔到底是和平常说的话腔儿不同,再咿咿呀呀拉长了腔调儿,就更听不懂了,顾寒瑞吸着烟,问一旁经理,刚刚那句什么意思?

    经理在一旁答应着,"方才唱的那句是……正是相逢不下马,果然各自奔前程。"

    过了会顾寒瑞又问:"刚刚那句呢?"

    经理又答应着,说道:"刚刚念的那句意思是牛郎织女渡银河,莫把真情说破。哎,咱中国人就是惯爱这点儿含蓄。"

    顾寒瑞嗤笑起来,嘴里夹着支烟,吞云吐雾地,说道:"太含蓄了也不好,追不到呢。"

    经理还以为他说的是要追九爷徐淮宣,立即在心里捏上一把汗,心说果然是初来乍到的军爷儿,还不曾知道过徐淮宣的横冲脾气,你当他是委人身下的兔儿爷?气性上来和只小老虎一样!他才不管你是军爷还是佛爷呢,惹恼了就是一顿闹。

    经理战战兢兢地,心想上次徐淮宣大闹地头蛇就已经够过了的,这要是再惹上军爷儿?经理不敢再想了,偏偏顾寒瑞看着戏台上那五旦,问着经理道:"他是叫九爷儿?"

    经理膝盖都软了,很不情愿开口,可又不得不开口:"是叫九爷,这是票友们的尊称,昆九是他艺名,他本名是叫徐淮宣。"

    顾寒瑞点点头儿,心里想着,是那人朋友。

    经理看到顾寒瑞点头儿都要哭了,在他看来顾寒瑞既是问了名字点了头,那就定是有个什么意思了,中国人就是惯爱这点儿含蓄,军爷不肯挑破了说,他可得上着点道儿。

    可他也是真怕徐淮宣那小子又发横起来,军爷不比地头蛇,军爷是惹不起的,好吧,就叫白先生跟着徐淮宣一起来吧,白先生是个好性子,和徐淮宣也相熟,就指望着他能劝住徐淮宣吧。

    在这种时候经理心里便有一点儿感触,什么名伶,什么红角儿,九爷那么傲气的一个人,下了台比一般大小伙儿还要傲气的一个人,抹了脂粉端着身段,就得被人当戏子、当兔儿爷一样轻贱。

    九爷不是那自轻自贱的,可碍不住别人来轻贱,经理心里生出点儿伤感来,为着九爷,也为着他自己,或许也为着这世道。

    ☆、经理

    经理真是糊涂了,他也不想想,白文卿当初是怎么和徐淮宣认识上的。

    可在这种紧要关头,经理愣是没想到这茬儿,白文卿平时是太和气儿了,和气得像只小猫儿一样,都叫人忘了猫还有爪子。

    台上孽海记唱完,徐淮宣站在大红帷幕前谢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被头带勒成了吊梢凤眼,脸上水粉胭脂衬着,更显得他那脸漂亮。

    一曲罢了,底下全是叫好喝彩声,一个劲儿地往台子上扔钱扔花扔手表,一位票友喊着,"九爷若是入了空门,我也随着去!"

    "可不是!戏台上讲究眼先引,九爷的运眼可是练到了家了!就瞧着那一双顾盼生姿的眼,啧,做了和尚我也得随着九爷去!"

    徐淮宣站在台上听得真切,一张上了妆的脸,眼圈周围涂了细致的胭脂红晕,疏离的淡漠眼神隐在后面,表面看还是情意款款呀。

    "谁能入得了九爷的眼呢,"台下人说着,"最傲的一个旦角儿,台上台下两个模样儿,也就是戏台上男扮女装,谁还敢当九爷私底下是姑娘!比一般小伙儿还硬气三分。"

    这话是真没错儿,经理在心里嘀咕一声,心想谁敢当他是姑娘,都当他是小老虎呢!

    趁着谢场这空儿,经理下了二楼,猫着腰儿在一楼戏座上儿开始找白文卿,经理知道白文卿的习惯,专在那些个角角落落里找他,一找一个准儿。

    这会子白文卿正等着徐淮宣谢了场,再去后台卸了妆,好和他一起顺路回去呢,一见经理来了,点点头儿就算是打招呼,神情有点冷淡儿。

    经理知道他也不是傲慢,没往心里计较,俯下身就开门见山对他说:"白先生,等会儿你帮我劝劝九爷吧!"

    白文卿一脸疑问地看着他。

    经理抚掌叹道:"二楼一个军爷儿,指明了要见见九爷儿,我怕他又像上次那样闹了个底朝天儿,没法子收场,白先生等会儿和九爷一块上二楼茶厢去,好歹替我劝着点儿九爷。"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走了,谢场快结束了,他得赶紧去找徐淮宣这个小祖宗儿,琢磨着待会儿怎么才能让这位爷儿收敛点脾气儿。

    可惜经理没有身后眼,他没看到白文卿坐在那里脸都气红了。

    白文卿平常看着不言不语儿是好性儿,但真要气起来,也大有我拼一命赴黄泉的架势儿,他骨子里守着的是很传统的那一套道德理念,总觉得人都一样,没有什么分别,假若有呢,那一定就是好坏之分。

    哪怕你好吃懒做呢,哪怕你不思进取呢,白文卿以为这都是个人意愿,和一个人是好是坏根本挂不上半点钩儿,但仗势欺人、见色起意,那绝对就是坏人了。

    白文卿并没打算劝徐淮宣,对待坏人是不必客气的。

    可杀不可辱,就是这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性儿。

    经理追着徐淮宣到了后台,刚准备开口,就发现白文卿也站在里面,后台整天天那么乱哄哄地热闹,被他这么往那一站,显出股冷清来似的,他气得手都发抖了,浑身冰凉。

    徐淮宣看见他,一愣,白文卿平常从不来这后台子里面,就是有时候来戏院听戏,徐淮宣和他提前说好了等散场一起顺路回去,叫他在后台子里呆着,他也从来不肯进,觉得怪拘束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徐淮安走上去,问他:"怎么了?"

    经理还没开窍,以为白文卿这是来劝人来了,忙一把拉开徐淮宣,又转头对白文卿说:"哎!白先生,我还没和九爷说呢,等我说清楚了你再劝吧。"

    徐淮宣脸上妆还没卸,就听见经理和他说起什么军爷儿、什么问名字儿、什么点头儿,这小老虎当即火了,掀了后台帘子就要冲上二楼茶厢里打人,经理在后面忙追不迭,又急得扭头喊:"白先生你劝劝啊……哎?白先生?!"

    白先生早没影儿了。

    经理茫茫然呆了几秒,突然猛然惊醒似的,一拍脑袋,一个激灵撕心裂肺喊起来,比那花脸老生的嗓子还要响亮:"糟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现才记起猫有爪子。

    徐淮宣吭哧吭哧地还没到二楼,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顿瓷碗儿碎响,顺着声音抬头一看,那小猫儿正在那儿使性砸茶具呢,这小猫儿不会骂人,更不会打人,惹急了唯有摔东西解恨。

    东西都摔完了,白文卿恨恨盯着顾寒瑞,盯得死死的,这人仗势欺人、见色起意,实在是太可恶了。

    顾寒瑞完全糊涂了。

    经理急忙忙跑上来,他真的要哭了,不住地对着顾寒瑞赔罪,说道白先生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信了,好好的人,没醉没疯,跑来劈头盖脸噼里啪啦砸了一通,不是故意的?哦,那大概就是有意的吧。

    徐淮宣也上来了,他一来白文卿就走过去,像只猫儿一样躲在他身后,眼里看着顾寒瑞,心上还恨恨的。

    刚刚听了经理那一番赔罪,现又看见刚刚那戏台子上戏子过来,顾寒瑞大概把情况也知道了些,他抬过头,看着面前那两人。

    那戏子妆还没卸,是旦角儿模样儿,可是眼锋很利,很傲,真像只小老虎。

    小猫儿就躲在他身后,看着那么斯斯文文一个人,动了那么大气性儿也只会砸瓷器盏儿,他似乎是砸完了东西后有些气怯儿,可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恨恨的情绪又显出来了。

    顾寒瑞嗤笑起来,扭头看着经理,说道:"今儿这一出,是英雄救美啊?"

    经理一听到救美这个词心上就一阵哆嗦,战战兢兢地看着徐淮宣,可这只小老虎似乎心情很好,并不打算和顾寒瑞动手骂娘。

    猫伸了爪子还没挠够人,从小老虎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声音凶狠:"你才是美呢!"

    顾寒瑞几乎要笑起来,小东西,骂人也不会骂。

    ☆、警卫连

    警卫连就站在茶厢东西两面墙边,笔直地挺着身子,端着□□一字排开,来戏院前顾寒瑞曾特地吩咐过,没有听到命令不得擅自行动,违了规矩儿回去是要挨军棍的。

    自家军座儿既是没开口,警卫连们不好有所动作,何况看这摔盏砸碟的,也威胁不上什么人身安全儿,于是警卫员们就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听见,继续尽职尽责地在那墙边站着,目不斜视。

    吴小江是个例外。

    以他那多年在市井里头混的眼力见儿,一眼看出里面门道,还别说,眼前这出戏还真挺好玩:战战兢兢的经理、小老虎似的戏子、还有只露了爪子挠人的猫,外加上自家军座儿,四个人当中,他真是觉得好玩死了,也替顾寒瑞冤死了。

    本着打抱不平的念头,他猛地甩了一甩头发,从目不斜视的警卫连中很快地走出来,顾寒瑞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这吴小江就对着那经理扯着腔在那儿说:

    "哎!您这戏院经理是糊涂儿哎!咱们顾将那是什么人物儿?你当他是惯爱含蓄呢,他才懒得同你拐弯抹角呢!咱顾将看上的人,那都是叫咱们几个兄弟找准了堵在后台带走的,只有那没看上的,才问句名字点个头儿就算知道了,哎,惹出这事儿来,都是你这经理自作聪明!"

    经理一听这话,忙不迭低下头去,顺着吴小江的话儿赔罪,连声叹气,感叹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顾寒瑞在一旁坐着,从一开始吴小江扯腔他就觉得不靠谱儿,可愣是没防备他突然来一句什么……什么都是找准了堵在后台带走的,听得顾寒瑞都想跳起来,狠狠踹这吴小江一屁股了!

    再一抬眼,那小猫儿听到这句,果然气性儿又上来了,一脸的义愤填膺,恨恨地看着顾寒瑞,咬牙切齿蹦出两个字:"无耻!"

    旁边那小老虎听了很是一番惊讶的模样儿,似乎是很意外从小猫儿口中说出这两个字,顾寒瑞心里叹气觉得冤枉,又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吴小江,吴小江看着他笑,还笑得挺得意。

    他一边笑着,一边俯下身去捡了一块碎瓷片儿,对着荧煌灯光举着,一脸的痞气儿再加上一脸的痛惜,总觉得那痛惜的神色就和戏谑一样似的,说道:

    "哎!可惜啦,正宗汝窑里产的瓷器儿,这胎薄釉薄的!还有这颜色,啧啧,瞧瞧,可真是雨过天青云破处啊……哎!叶老板费心送的礼儿,今才刚用上就破了,回头该埋怨上咱们军座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