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部分阅读
似笑非笑的嘲讽,似乎知道她心里在嘀咕甚么。
奚娴立即低下头道:“还需要为您做些甚么?”
嫡姐颔首,让青玉为奚娴布置桌案,让她坐在跟前抄佛经。
奚娴觉得不合适,又很不自在。
嫡姐道:“不情愿?”
奚娴道:“没有”
奚娴动作慢,坐在那儿抄经文时,嫡姐便在另头写文章。
隔着道珠帘身形瘦高笔直,就连隐约的片影都有些难掩的清贵,仿佛天生便受了很苛刻的贵族教育,从骨子里区分出不同来。
奚娴就想,样是奚家人,怎么就这般不同?
也是,嫡姐不是奚家血脉,当然不同。至于嫡姐在写什么,看甚么,奚娴从来不知道。
上辈子年纪尚小时,她偷偷瞥过两眼,却被奚衡捏着脖子,提溜回了原地,仰着头还不太懂事。
嫡姐的手劲儿很大,指腹间甚至有点微砺感,虽然整体修长,更像是握剑握弓的手,却不像是小姑娘家的。
奚娴自己的手却是软乎乎娇嫩温暖的,摸起来手感很舒服。
这般想着,奚娴便带出点得意来。
这可是老天给饭吃,这么点大的姑娘,手糙得跟做了八辈子农活般,难怪嫡姐这般阴郁难亲了,或许天生便有些自卑的。
奚娴走神,墨汁便滴了大滩,她睁大眼睛,便想要另寻张纸重新写,却听嫡姐冷淡的嗓音传来:“走神?”
奚娴抿了唇,轻声道:“我错了。”
奚娴知错不改不是头回了,横竖认错认得飞快,其实不往心里去,奚衡懒得管她,便由得她去。
磨磨蹭蹭抄了上午,奚娴只写了点,因为嫡姐不但会把她写的全都翻阅遍,还会朱拿笔将写得潦草的字全都圈出来,潦草得多了便掀了眼皮嘲讽她心不诚,如此便又要重写。
奚娴即便上辈子当了很多年的宠妃,养尊处优到了极致,回忆起年少时的痛苦全是嫡姐那张嘲讽的脸。
到了下午,奚娴难得见她爹来了嫡姐这儿。
她爹奚正擎现任大理寺寺丞,再想往上晋级便不那么容易,嫡姐的外家地位崇高,当年嫡姐的母亲也不过是个三房幺女,那时太子还不是太子,太子的生母也非是三房所出,故而便叫她爹捡了个便利。
她爹与嫡姐说了甚么,奚娴不知道,她个人独自坐在外头抄经文,待奚正擎走出来后,才对奚娴捋了胡须含笑道:“娴娴,许家对你很满意,不出三日咱们便要正式定亲,你到时穿得喜气些,也叫你姨娘心里舒坦。”
他说着拍拍奚娴的肩膀,见她只是低眉顺眼的娇怯,便又叮嘱她日常养生,多去外头走走,才大步离开。
奚娴却拿着笔,看着爹爹的背影,却怔在原地不知说什么。
她点也不想嫁给许二公子,先头为了嫁祸给奚娆废了好多功夫,却没有得逞,后头却想着许二公子死了又得让她当寡妇,但也没那么慌张。
可不知出了甚么差错,许二公子没事,反倒是订婚之期提前了。
眼见着便要订下亲事,奚娴才开始慌乱起来。
许立山道德品性如此败坏,她怎么能嫁的?
奚娴越想越着慌,搁了笔心跳砰砰起来,却不敢再耽搁嫡姐命她抄的经文,便又提笔开始写,笔划皆带了些恍惚。
待到傍晚,奚娴把叠纸捧给嫡姐,却奚衡翻看了两回,便刷地搁置在旁,平淡对她道:“心神不定了?”
奚娴摇摇头,咬着唇不说话。
奚衡笑了笑,指腹挑起张纸,捏在指间:“写得这般潦草。”
奚娴唇角垂着:“我怎么敢唬弄您?”嫡姐不答。
奚娴转转黑溜溜的眼珠,又软和无辜,推心置腹道:“我知道您有个秘密,但我是不会告诉旁人,对我也没有好处,但您可以帮我个忙。”
“从今往后,我便当作不知晓那些个事体。”
过了半晌,嫡姐却只是慢悠悠笑,指节扣着桌沿,评价道:“你还会威胁人了。”
奚娴缩缩脑袋,轻柔道:“我可怎么敢啊。”
嫡姐起身,对她慢慢道:“你求我,我便应你,如何?”
奚娴不知嫡姐怎么就喜欢捉弄她了。
她气得脸红,却把抓住嫡姐的衣裳摇了摇,黑白分明的眼眸软软看着嫡姐道:“求您,帮我把亲事退了罢?”说着又轻轻摇了摇。
光是求还不够,奚娴不得不贴身侍奉,给嫡姐念书。嫡姐读得都是些叫人听不懂的枯燥书籍,全然没有女孩子的情趣在里头,沉闷得发慌。
奚娴熬得眼睛都红了,嫡姐却听得有滋有味,有时甚至让她说说想法,可她哪有甚么想法?这些东西她读起来费劲,大多都没读懂,说多了又闹笑话,于是只是低眉顺眼的摇头,不肯讲话。
嫡姐知她本性如此,没有逼她多言,但问还是要问的,奚娴偶尔便也努力多说两句,虽然牛头不对马嘴,却意外得到了点赞许。
如此不过是过了两日,奚娴便面无神采,丝毫提不起精神。
许二公子这辈子仿佛格外命长些,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来了奚家趟,奚娴听到这个消息,便知嫡姐其实甚么也没做,干晾着她呢。
她有些恼了。
就不该相信嫡姐的话,信这人才有鬼了。
本朝男男女女见面无碍,许二公子又是奚家贵客,便由着奚大公子奚徊来接待,而奚娴几个便也能处挨着吃茶。
大公子叫奚徊,嫡姐叫奚衡,姓名随了男丁,而奚娴几个却是女孩子常有的名姓,从中便可窥父亲对嫡姐的期许。
重活世,奚娴又次见到了许二公子。
那是个翩翩少年郎,面色玉白,身量高瘦,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举动皆是温润可亲的样子。
碍于女子身份,奚娴便没能多说两句话,可心里也由衷的感叹,单看样貌,谁又能看出许二公子做过那种腌臜的事体?
若她没有重生,或许眼又要喜欢上他了。
奚徊是个好哥哥,待奚娴几个姐妹都很好,他和许二公子边天高海阔地聊着,又谈到国事家事,难免又说起如今兴盛的剑道,传流至今已有千年,在本朝因着剑圣事迹,学的人格外多。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平民百姓,家里有本事的,都会叫孩子学剑术。
许立山看着奚娴面容姣好精致,柔顺垂首坐在边,带了些悠悠的韵味,这心里头便似挠痒痒般,迫不及待的想抓到点上。
如此便拱手对奚徊道:“听闻奚大公子近几年也请了先生来教导武学,咱们赌个彩头,切磋番如何?”
奚徊也觉得有意思,便道:“甚么彩头?”
许二公子看着奚娴远远坐着,身段娇软纤细,身上微热泛燥,便咽了咽干涩的嗓子,自持道:“赌六姑娘头上的玉钗,如何?”
美人鸦发红唇,青涩柔弱,齿如瓠犀,明眸善睐,若是能得她如绸鬓发间的玉簪,便是死了也值得。
若是旁人说,奚徊定要驳斥,但许二是奚娴的未婚丈夫,若是提起这样的话头,问问奚娴也是应该的。
边的奚娴面色苍白,起身便要摇头拒绝,却听见有人从身后平淡道:“可以。”
奚娴抬头,却见嫡姐走了进来,漆黑的长发披散着,眉眼尽是冷锐锋芒,眼尾有粒很淡的红痣,这使得嫡姐看着有些邪性。
嫡姐颔首,身后丫鬟抱出剑匣。
他冷定的看着许二公子,慢慢把剑握在手里,唇边带着丝淡薄冷漠的笑意:“就赌她头上的玉簪。”
“和你们的亲事。”
许二公子愕然道:“这”
奚娴也不肯的。
嫡姐是个女的,怎么比得过男人力道粗?不说万,她输掉的可能太大了些,奚娴才不想冒险。
奚娴不乐地噘嘴,想要起身拒绝,却被边的奚嫣拉住裙摆,小声哄她道:“他不会输的。”
奚娴急得发慌,也不知奚嫣说的是谁,眼角都红了,身上紧绷颤抖得厉害。
许立山风流多情,但却对奚衡不感兴趣。
因为奚衡虽是奚家嫡长女,但气场实在过于霸道冷冽,站在那里就连个子也比他高出半个头。
大家都是十多岁的少年人,许二公子看着奚衡便觉得萎靡瑟缩,更遑论提起甚么兴致。
但奚衡提出要与他比试,这样的话听上去便像是要引起他的注意,想来他实在对于女子有莫大的魅力,如此想又起了满足的心思。
边的奚徊没有阻止,只是有些不赞许的看着奚衡,但却被无视,不由摸着鼻头苦笑声。
许二公子也想显摆,便拱手温和道:“我留两手与你,如何?到时输了也莫说我欺凌女子。”
奚衡却微微笑了笑,嗓音优雅冷淡:“不必,我自让你八招。”
许二公子没见过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能允的。
他瞪眼,却看见对方在慢慢擦拭剑鞘,似是很久没有用过了,上头蒙了尘,奚衡却不紧不慢的亲手擦拭。
他摇头道:“你这样不妥,看便是不会武功的,还偏要让我”
却听奚衡漫不经心道:“因为这把剑没有开刃,所以没用过。”
奚娴也瞪大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呼吸也变得颤抖起来,仿佛难以支持。
怎么能这样做?
先让八招,再用未开刃的剑,这样不输也得输。
联想起前世种种,奚娴抑制不住心中滴了恶意的想法:嫡姐就是不想让她好过,这个恶毒的人。
奚衡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淡淡道:“六姑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注意仪态。”
奚娴气得要命,眼尾都泛红了,抿了唇委屈得很,咬牙便要走,横竖也没什么好看的。
第9章
奚嫣却劝住她,与她细细道:“不会的,他绝不会输的,六妹妹可别气。”
奚娴只觉羞恼异常,杏眼盈盈含泪,抿唇不语,却还是默默低头站在边,被三姐握了手,泪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她成什么人了?婚事也是好赌的玩意么,若是嫡姐输了,她可怎么办。不求奚衡能帮忙,只求不拖后腿已是万幸。
在奚娴看来,嫡姐输掉是必然的,许二公子瞧着便是练过几年的,握剑的手势身姿皆是极标准。
其实奚娴上辈子见过舞剑最好的,还是皇帝,也就是当今尚是太子的那个人。
招式都干脆利落,身形如风若电,即便不带花哨,却仍充盈着凌厉的美感。
奚娴抽抽噎噎,却意外的恍惚起来,旁的奚嫣不由叹口气。
许二公子与奚衡面对面,各行礼,微风卷起奚衡的衣袂,身量上偏高的优势使她看上去居高临下,长眉冷冰冰挑起,唇角微弯道:“许二公子请。”
奚娴随着众人去了空旷的地方,云鬓微乱,面容苍白精致,如云堆积的黑发间斜斜簪了根玉钗,却更显萧疏柔软。
她似乎在瞧着甚么,眼眸如含秋水,实则谁也没瞧,神情恍惚而脆弱。
许二公子原只是瞥,却看得呆怔了去,嘴巴微微张着,隐能见红色的舌苔。
对面的奚衡却有些皮笑肉不笑,眼眸渐渐泛冷。
待到许二公子回神,心中大定,必胜之心更为浓郁,如此云鬓娇颜的美人,即便只是庶出,却也配得上自己,到时美人在怀,娇妾在握,必是神仙般的日子。
许立山有意显摆,故而翩翩道:“奚大小姐,你要让在下,在下却不能受您的美意,如此便各自公平些,倒也太平。”
奚衡笑了笑,不置可否,却没有意见。
待默数了几声,许立山拔剑出鞘,剑柄镶了黄金宝石,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长剑轮转间发出奇异的色泽,三两步如疾风便飞驰于奚衡面前,只想招横断漂亮解决了此人,促不防奚衡侧身闪,漆黑长发飘散,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翻转身形便是个飞踢,正中许立山下腹。
许立山练得凝重功夫,却不曾想被人脚踢到要紧地方,不由疼得面色发青,此时也动了怒气,挥舞着宝剑叫人眼花缭乱,半空转身极是灵巧,眼看便要迎头击下。
奚衡背着身竟也不让,身形如疾风迅速,似是精实的豹子,又像是半空中萎落的枯叶,漆黑的长发被风吹拂起来,横劲凌厉劈下,记便中许立山的侧腰,正当许立山痛吸气,身形若闪电轮转,侧身脚连攻,把许立山踢飞三丈远,底下刮出两道挪痕。
许立山怒气难掩,生了杀意,满脸肿胀红光,目眦欲裂。
奚衡淡淡微笑,带了些阴冷,两人厮杀在处剑光闪动,许立山狼狈至极,身上被狠踹了数十下,每处都红肿发紫,但对方衣袂翻飞间身形极快。
奚衡转身单膝贴地时,修长瘦削的手利落拔剑出鞘,“噌”声,漆黑的钝剑泛了迷蒙的寒光。
奚娴站在远处小小惊呼声,竟也不哭不恼了,抓着袖口微悬心。
奚衡身上有种利落凌厉的感觉,身形翻飞间,竟都让奚娴忽略了性别,只觉即便是个成年男人,也未必更厉害了。
她的胸口起起伏伏,竟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开始与嫡姐作对。奚衡只要单手,或许就能扼断她纤细的喉咙。
而她除了死无葬身之地,图惹了姨娘伤心痛苦,甚么也做不到。
却见武场上,奚衡起身,嗓音靡靡冷淡道:“八招已毕。”
没等许立山反应过来,漆黑的长剑已迫至眼前,唰的下擦过他的脖颈,许立山尊严受辱,定然不从,竭力定住身形起掌要拍下,却被脚狠戾踢歪了脖颈,重重跌落在地上,扬起阵沙土。
奚衡单脚踩在许立山胸口,收剑回鞘,垂眸平和优雅道:“许二公子,恐怕舍妹还轮不到你沾手。”
许立山不服,脖颈上暴起青筋,呵斥道:“让开!我还没输,是你暗算于我”
奚娴却缓缓上前,长裙逶迤在地上,身段纤细柔软,映衬在碧蓝的天空下。
她站在武场边面色复杂地看着奚衡,才道:“许二公子,你的脖子”
许立山伸手摸,便是满手的血,吓得两眼翻白便要昏睡过去,却被奚衡脚抵住下颌,头顶传来沙哑冷漠的声音:“晕甚么。”
许立山回了神,面容苦涩蜡黄。
他知道若奚衡用开刃的剑,恐怕几招利落下,他连脑袋都保不住,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弱势,却也不敢看奚娴的失望的模样,终究是含恨吐出句:“你等着。”
奚衡却冷淡道:“把信物交出来,从此以后你与舍妹再无干系。”
许立山咬牙,愿赌服输,从腰间取下只精致的荷包,里头装着枚玉佩。
奚衡接过,垂眸翻看,便见上头写着奚娴的||乳||名。
他笑了笑,抬脚轻慢放过,淡淡道:“滚。”
奚衡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女气,反显得凌厉磊落,奚娴觉得这与她前世以为嫡姐的模样不太样。
许立山无话可说,也知自己失尽颜面,如此含着阴狠之意看着奚衡高挑的背影,重重抹了把青紫的嘴角,被自家小厮扶着跌跌撞撞离开。
奚衡转身,却见奚娴站在原地,偏头静静凝视他,眼中有些复杂和探究之色。
奚衡把玉佩收起来,却见奚娴下上前两三步,睁大眼睛软和讲理道:“姐姐,这是我的”
奚衡勾唇,发髻间金簪发闪,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广袖飘浮间低头看着奚娴,温柔道:“我赢来的,那就便是我的。”
奚娴抬起眼睛,还待争辩,奚衡却长臂伸在她脑后,沉重优雅的檀香味丝丝入了肺腑,奚娴的眼睫微微颤抖,下闭紧眼睛。
很快脑后的发髻便被松开,浓黑如绸缎的长发飘散开来,再睁眼时奚衡手中已握着她的玉簪。
奚衡捏了捏她软白的面颊,淡色的眼眸含着锐意,温和微笑道:“这也是我的。”
奚娴不知说甚么,只是站在原地,有些错愕难言,看着奚衡的背影走远,才缓缓回神。
奚娴觉得这日过得浑浑噩噩,她不知道怎么总结,但心里头算不得舒适,总是有甚么东西梗在喉间,难以取舍。
她发自内心的认为,嫡姐定没安好心,定然不会真的为她着想。毕竟她甚至不算是奚家人,性子又那般,定然不会容忍她百般作妖,能果断解决了她更好。
但她想起嫡姐在武场内翻飞的衣袂,和精妙凌厉的剑法,心中又是胆怯又是敬畏。
时下女子练剑并不奇怪,有几位顶尖的贵女也时常切磋剑法,只是女人舞剑最重的不是剑法精妙,而是怎么样才能把每招挽得美丽,奚衡却不是这样。
奚娴有些恍惚。
隔了两日,不知嫡姐后头用了甚么手段,总之爹爹风尘仆仆的回家来,面带愧疚地告诉奚娴,许家的婚事或许就那样作罢了。
姨娘倒是没什么难过的,只是挺着肚子,给爹爹上了茶,又被他拉着手坐下,才温柔道:“这都是娴娴的命,如何怨得那许二公子?老爷您与他家好生分说,便罢了。”
如此这件事又不了了之,奚娴听奚嫣说,许二公子染了花柳病,还差点猝死在妓馆床榻之上,听闻是借酒浇愁后放纵,结果差些没了命,故而许家不敢耽误奚娴,丑事也遮掩不住。
和前世很相似,却也不相类。
奚娴听到此,看着窗外飘落的秋枫出神,待奚嫣捏了捏她的脸,温柔道:“小小年纪,怎地老神在在的?”
这些日子奚娆逐渐没了声响,奚嫣便与奚娴走得近些。
事实上奚嫣是个很温和的人,比起她和奚娆鲜明的性格,更默默无闻些,与嫡姐的交流也很少。
但奚娴偶尔也觉得,奚嫣是有些不同的,她是真正的端庄大方,闺秀风范。只是听闻奚嫣的生母死得早,故而在后宅便有些默默无闻。
奚娴慌乱低头,轻声道:“无事。”
她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满心满眼皆是嫡姐的背影,没来由的心虚。
奚娴也记得,自己下定决定当个坏人,宁可坑害旁人,也不要再失去自由快活。
但想到自己或许有甚么误解旁人的地方,她又觉得有些愧疚。
她先前还筹谋着,要怎么千方百计威胁嫡姐,叫她痛苦难堪,可是人家转眼便圆了她的心想,为她退了亲事,独独也没让她怎么低微叩拜,受尽凌辱,这已经是在保护她了。
奚娴简直嫌弃死自己了。
夜里月朗星稀,奚娴有些困倦的爬在窗台上,抬眸看着外头的星光点点,眼中盛着整片蓝黑的夜空。
她想了想,系上衣衫外袍,抱着软软的枕头,与秋枫交代两句,便出了院门。
她是能随意出入主院的,虽然没人拦着奚娴,但主院规矩侍奉的下人都有些好奇,看着他们的六姑娘抱着枕头往屋子里头走。
奚娴当头便遇见了侍奉嫡姐的青玉,于是抬头轻柔道:“我来找姐姐,我个人困不着。”
青玉时间不知说甚么,却还是僵着脸让了路,顿了顿嘱咐句:“六姑娘我家主子不喜人碰。”
奚娴柔顺垂着脖颈,细细答道:“嗯。”
她有些彷徨,但也不知怎么做才最好,这几日想去见嫡姐,奚衡概不见她。
太子病重难支,五皇子谋逆,三皇子因着同母受了牵连,如今时局动荡,就连爹爹也面色不好看,听了几耳朵奚娴缠着嫡姐的破事,甚至训了奚娴顿。
奚娴也觉得委屈,政局动荡不关她的事,心情不好也不能骂她啊。
况且太子能有甚么事?
前世他登基前杀了那么多兄弟,罢黜的罢黜,废的废了,扮猪吃老虎罢了。
她垂着眼眸抱着软枕,被青玉引进了内室,却见嫡姐披散着长发坐在榻上,见奚娴来便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奚娴想了想,才温柔道:“我我实在睡不着,便想与您道歇息。”
她的眼睛单纯又无辜,应当是没什么坏主意,这几日小姑娘来寻他,他概没有相见,或许把她逼急了。
奚衡慢慢笑了笑,翻过页书道:“我没空陪你顽,去找你三姐。”
奚娴噘嘴道:“关三姐甚么事体啦?我就要睡这儿。”
她说着抱了枕头往床上蜷缩,踢掉外袍只穿了小衣,便哧溜溜钻进锦被里头。
第10章
嫡姐的被子也整整齐齐,熏着淡淡的檀香,带着些佛性的平缓沉静。
奚娴眨了眨眼,缩进被子里转身托腮,身段柔软小腿屈起,她对嫡姐软软道:“我最喜欢姐姐了,让我睡这儿嘛,娴娴保证不叨扰姐姐。”
奚娴真素着小脸时,瞧着面色有些苍白,像只软乎乎的包子,说起话来十年如日的软和细语。
只是时候不太对,她的脖颈上吊着淡粉色的肚兜带子,还味无知的扭着身子耍赖。
奚衡便有些头疼,披着袍子下地把她精准提溜起来,不顾奚娴的挣扎,把她牢牢裹成团子,才指着奚娴的鼻子道:“听好,回院子去,不然叫你有来无回。”
奚娴僵硬抬眼,看见嫡姐眼中的冷意和暗沉,才有些尴尬地红了眼角,低头顿了顿才若无其事道:“好嘛,我就知道,姐姐最不喜欢我这个妹妹了。”
奚衡笑了笑,平淡道:“知道你还来。”
奚娴有些委屈,可她不敢多言,心只想让嫡姐不要太嫌弃她,惹到这样个人,自然是欠妥当的,若能化敌为友便再好不过。
她心为自己的将来谋划,手中握着嫡姐的把柄,虽然现在直觉可有可无,但细细想来,若能与嫡姐交好,仗着她手里的把柄,和温驯柔弱的态度,嫡姐有了忌惮和思量,自然待她与上辈子不同,定不会再断她的婚事。
奚娴对此很有些自信,想让嫡姐把她当亲妹妹宠。
奚娴下上前抱住嫡姐的腰,软白的面颊努力蹭了蹭,闷闷道:“姐姐,从前都是娴娴不好,您不要怪罪娴娴了。”
她挤了挤眼泪,便落下些泪水,打湿了嫡姐的衣裳,单薄的肩胛也在微微颤抖,塞在被子里像是只发抖的粽子。
嫡姐的腰硬邦邦的,却很窄,奚娴缓缓抬起脸仰望,却见奚衡眸光幽暗凝视她,修长冰冷的手指覆上她的脖颈,忽然把将她提溜起来扔上榻。
奚娴就像只被拎着长耳朵的兔子,蹬着腿瑟缩下。
她睁大眼睛,泪水刷下掉落下来,轻声道:“我走便是了嘛,不用这样的。”
奚衡却把她拦下,淡淡道:“你不是要与我道睡么,后悔了?”
奚娴咬着唇瓣,无辜地看着嫡姐,呆呆摇头。
烛火熄灭了,奚娴睡在里头,嫡姐睡在床外侧,床顶的帷幔绣着繁复的纹路,在黑暗里像是蛛网。
他们裹着两床被子,无人言语。
奚衡的姿势就没变过,嫌弃极了,似乎根本不准备理会这个叫人心烦的妹妹。
奚娴却咬牙,扭了扭身子脱出被子,手指扯了扯嫡姐的被角,小声嘀咕道:“姐姐,姐姐我还是睡不着嘛。”
奚衡沉默。
奚娴语带柔和天真,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道:“我们说会子话罢,我们是姐妹俩,但从来没说过知心话,我有好些话语想与姐姐说呢。”
奚衡不理睬她,却也没让她住了嘴,反倒助长了气焰,使她脸皮更厚了些。
奚娴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自幼生活在小院里,那时总以为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但隔着青柳巷的罗家人总是瞧不起我和姨娘,夏日里还曾往我家门上倒夜香,又花钱雇了街边的叫花子日日徘徊,不是爹爹有时回来,我们连门都不敢出。”
没人理睬,奚娴便继续道:“那时我并不明白是为什么,长大以后才知道,因为我娘是外室,那就是比小老婆还不如所以他们都瞧不起我们,认为与我们母女有所交集,都是腌臜遭天谴的事体。”
“您说,我到底做错了甚么呀?我没做过坏事,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的尾音带了些无力的酸楚,软和的颤抖着。
但奚娴的眼睛在黑暗中却是明亮的,唇角愉悦地勾起,嗓音却那么消沉难过。
不出她所料,奚衡终于开口,带着些低哑:“人要往前看,不要因为旁人的过失而惩罚自己。”
奚娴的笑容更大了,眼尾轻轻上挑,嗓音无助脆弱:“我没有没有您那么好的心境,五姐姐也瞧不起我,老太太至今没见过我几面,有时我觉得您也不喜欢我有时我都会觉得”
她顿了顿,眼珠慢慢转了转,轻声悲伤道:“觉得不如死了的好。”
少女的嗓音像是柔软的风,虚无缥缈传入奚衡的耳中。
他知道奚娴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娇软柔弱,心中包藏着许多纤敏黑暗的心机。
他没有想过她年少时的心境如何,只记得那时她太青涩美丽,又那么像是要挣扎而出的笼中雀,他费尽心思才把她拘束起来,不允许她见到天光。
但成了少妇的奚娴却更温柔沉默。
她美丽的眼睛是沉郁的,枯坐半日都不会觉得无聊,笑起来很开朗,托着腮眉眼弯弯,但那都是假的。
不是为了让他安心,只是为了讨他欢欣。
那又如何?
美丽的女人都会骗人,她们总是说套做套,能轻易达到目的,却只是因为被有意纵容袒护。
于是他慢慢笑了笑,在黑暗中只是平淡道:“你不会再受欺负,也不必为他们费心。”
奚娴眨眼,轻柔道:“那谁又值得我费心啊?是不是待我好的人,才值得我费心回馈呢?”
奚娴蹭了蹭嫡姐的肩膀,软和道:“那我以后呢,就辈子为姐姐费心,因为您待我最好了,我可喜欢姐姐了。”
嫡姐没有再回答她,甚至把她的手拨开。
奚娴咬了唇,慢慢在心里哼声。
转眼她却安心抱着锦被,香香甜甜沉睡过去。
奚娴觉得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后来这段日子,嫡姐果然并没有再勉强刻薄她,反而允准她时常出入主院,只有时嫡姐闭关清心,她便个人坐在里头抄写经文。
后宅的人都晓得,六姑娘可不得了了,这还是唯个被奚衡看进眼里的庶出妹妹。
姨娘的肚子日渐大了,只是没有了前世的疲惫蜡黄,面容丰盈而带着光泽,奚娴心中便多了许多宽慰。自己的重生,实实在在挽救了姨娘和弟弟的性命,这或许对于她自己也是种救赎。
姨娘知道她和嫡姐要好,便心里开心,每日都要命她给嫡姐送去些吃食。
奚娴深以为然,讨好人这种事,还是得从最微末的地方做起,若嫡姐回想起来,便知晓她的好处,这样姐妹情谊才能比金坚呐。
只是最近这段日子,嫡姐也不大见她了,奚娴去了几趟,俱多是不见人影。
奚娴告诉自己不要操之过急,日子慢慢过着才能觉出味儿。
嫡姐这么冷淡的个人,叫她忽然与自己道涂丹蔻讨论花样子和首饰并吃着下午茶绣花,想想也不太可能。
最近朝中传来些消息,说皇帝动了另立储君的主意,太子殿下危在旦夕,恐怕不久于人世,而另外几位皇子各自生了心思,三皇子重受了老皇帝的宠爱不说,还封了瑾王,隐隐有剑指储位的意思,而太子却彻底沉寂下来。
只有奚娴知道,那都是虚的,他们这点手段,还玩不过太子。
不过这些与她没有干系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和太子在起。
故而,她直想着怎么另觅新欢,只要人老实脑子没病的都可以。
旧年奚徊带了个同窗归家,听闻是奚家隔了几层的表亲,家里穷苦无所依,科举迫在眉睫,便不拘小节,愿受了奚家的好意,来日再行报答。
奚娴知道这位同窗出身寒门,没有多少金银地位,却颇有风骨,父母早晚,家徒四壁,将来还会为新帝所用,成为股肱之臣,可叹奚家在几十年后早已没落,他想报答也没有法子。
奚娴觉得李愈是个恰当的选择,至少上辈子听闻他生未曾娶妻,她也就不必背负拆散夫妻的罪过。
况且李愈路顺遂到底,未见几分波折便入了皇帝的眼,可见此人能力才华卓众。
她现在身为奚家的姑娘,嫁他绰绰有余,她觉得自己的目标可以定得稍高点,更高就不必了。
李愈常住在奚家,只奚娴却从不露面相见,却只会在恰当的时候给奚徊送些吃食衣物。
李愈是奚徊的朋友,奚娴做这件事也有好几个月了,即便奚徊很少提起,但只要有回说起她,那么她也算是在李愈跟前挂了名。
李愈此等文臣,定不会喜欢爱沾花惹草张扬的女子,想要嫁给李愈,靠小伎俩是无用的,唯有日久见本性。
不过奚娴也偶尔听三姐奚嫣说起,嫡姐甚少露面,只是在院内礼佛,即便见人,也只是与李愈道泛舟下棋。
奚娴听过也就罢了,谁会喜欢嫡姐这种人呢?霸道冷漠比男人还厉害,谁娶了都会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这日子过得跟吃牢饭没两样。
她这般想着,心里头仍旧忍不住泛酸。
也不知自己在酸谁,就是很不开心,气得饭都吃不下,想起嫡姐就生气想打人。
奚娴觉得自己是病了。
时下男女相见不避讳,但像是奚娴这样的庶出女儿,从前还是外室出身,便更爱惜自己的羽翼,恨不得人人都赞她是个贞洁烈女才好,但贵女们的选择更多,有时嫁人了甚至各玩各的也有,不算甚么新鲜事体了。
她又恨自己出身不好,勾搭个男人都瞻前顾后拐弯抹角的。
上辈子嫡姐死得很早,也是死于日渐沉重的疾病,听闻和大太太患的是同种病,救无可救罢了。
她托腮看着外头的天空,又像是朵委顿的花儿,耷拉着脖子。
她没有恶毒到希望嫡姐早死,却也无动于衷,毕竟她实在做不了甚么,对嫡姐还是利用居多些,但日子长了还觉得愧疚,故而又总是想见嫡姐,劝她多养生。
日子到了姨娘分娩前几日。
奚娴心焦难忍,想起前世的那些纷争惨事,还有姨娘尸两命的结局,她便彻夜无法入眠,即便知道自己这般只是徒劳无用,却还是睡不着,却又不敢惹姨娘为她分心,故而便只能去花园里走走散心,好让自己平静些。
然而奚娴刚走到花园,便见青衫书生坐在凉亭处,只余高瘦的背影,而书生对面坐着奚娴许久不见的嫡姐。
奚衡长久不见她,总说没没空没空,有时又说旧疾犯了起不来榻,不留茶叶不留膳,奚娴跟个打秋风的亲戚似的。
可是奚衡却出现在这儿,看上去也没什么病。
嫡姐穿着天青色的常服,因着夏季炎热,便挽起截衣袖,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漆黑长发以玉簪固定,眉长入鬓,很有些清贵冷漠。
奚娴看得出,这枚簪子分明是从她发髻间摘来的。
臭不要脸。
奚衡端着茶杯,鼻梁高挺,面容冷淡,慢慢勾唇与李愈简略说了甚么。
接着便见李愈朗笑声,透着豪迈快活,又捻起白子,下在棋盘上。
过了会儿,奚衡起身,亲为李愈斟了茶水,而李愈似乎无措推拒,起身礼后才把茶水饮尽,两人瞧着派和谐。
奚娴的手微微攥紧,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第11章
李愈与太子下棋,额间冷汗愈流愈厉害,但总的来说还是坦然的。
太子的棋法精妙,从前他亦见过殿下次,那时太子的攻势较为含蓄内敛,虽露锋芒,却并不煞人。
然而现下切都不同了,太子的身份不再是太子,他现在可能有了些奇怪的癖好,梳着女子的发髻,穿着女人的奢华衣裙,易容缩骨样样上手,说话做事却与从前并无不同。
看得出,太子并不是真心想当女人。
几年前当年太子来了奚家则避祸,二则调养生息,其实切都十分合理,但是现下多留了那么些日子不曾离开,这就有些叫人疑惑了。
太子又落子,微笑道:“该你了。”
知道面前“女子”身份后,便觉这幅画面实在诡异可怕。
李愈的棋转眼便被逼到犄角旮旯,却见忽见亭外站着个小姑娘,柔弱纤瘦,眉眼温和苍白,眼角还泛着红色,似是刚哭过,带着些娇气的漂亮。
她只是站在那儿,便能引得人忍不住瞧她几番。
李愈忍不住太子颔首,看着亭外的姑娘道:“这位是?”
太子捻着棋子不答,却见亭外的小姑娘眼角红红的,捏着淡粉色的袖口,对着他礼,转身便要远远走开。
李愈有些茫然。
太子缓道:“把她叫上来。”
于是李愈也没法子,只能揽了太监宫女的职务,下了凉亭便对奚娴礼,温和含笑道:“姑娘你姐姐唤你上去。”
他猜测这应该是奚家的某位千金。
奚娴怔在原地,脸蛋红红的,眼睫扑闪看着李愈,时间竟不知答甚么好。
这声“你姐姐”就好像戳在心尖上,叫她忍不住皱眉,像是某种带着亲密的称呼,昭示着李愈和奚衡的关系不同寻常。
可细细想来又没什么不对。
奚娴秀美蹙起,李愈却有些茫然,又道:“姑娘?”
奚娴垂眸温柔道:“请问阁下是?”
李愈道:“在下姓李,是你兄长的友人,客居你家几月了。”
他没有过多介绍自己,因为面前的姑娘瞧着有些羞涩,故而不太方便。
奚娴点点头,眼眸盈盈含水瞧着他,声音弱道:“嗯。”
李愈比她高了很多,身上有股清新的皂荚香,湛蓝的布衣洗得发白,却叫人觉得朴实可靠。
奚娴觉得既暖和又安心。
或许只是她凭空臆断的感触,但奚娴是株缺少可靠大树的草木,只要有片阴影给她乘凉,她便会满心感激,包容他的切,把那些世俗人认为的缺点,都认作是好处。
她也清楚的感知到,这不是男女之情。
但有时候爱情与安心难以兼得,她享受过爱情,才发现自己缺少的并不是被人偏执深爱。
可是李愈不同,他是个正直的好男人,出身平凡低微,却很有风骨脾气,若是能嫁给他,奚娴就能永远永远忘记另个人。
她不是甚么柔情的好女人,眼里的层层算计比谁都要重。
奚娴垂下浓密的眼睫,发丝垂落在耳边,轻柔道:“你是兄长的朋友,那也便是我半个长兄。”
她有些渴望地看着凉亭里的棋盘,怯怯道:“那你能教我下棋么?”
李愈怔,迈开的脚步也停下来,低头却看见奚娴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眼里的单纯的恳求。
她长得太小了,青涩又弱气,却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看着什么都不懂得,叫人不舍得使她失望。
李愈犹豫下,才拱手道:“并非不可,只男女毕竟有妨,姑娘若想学,自可另请他人。”
奚娴低低叹息声:“谢李哥哥指点。”
但是她的眼睛却看着亭子里的嫡姐,又转而垂落下来,侧颜显得有些落寞。
李愈知道她是误会了。
但他不能说啊!
姑娘你听我说!亭子里坐的是个可怕的男人,我和他真的半个铜板干系都没有!
李愈只是苦笑声,带着奚娴上了凉亭。
奚娴见过嫡姐,却不肯说话,只是噘嘴坐在边,拿着盘蜂蜜红枣糕捏着吃。
她顾忌仪态,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