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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煜传第7部分阅读

    歌舞助兴。圣尊后因身体不适中途退席,叮嘱小周后留下代她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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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留连光景惜朱颜(8)

    席间,李煜酒酣耳热,谈笑风生。他先是给小周后讲述那几盆卓立脱俗的麝囊花,说白花名为“瑞香”,晶莹似雪,纤尘不染;紫花名为“紫风流”,风韵庄重,纯正无瑕,但他嫌花名落俗,改为“蓬莱紫”。这两种名贵的花,色香俱佳,圣洁高雅,园圃罕见,市廛难得,不是庐山古刹主事的尼姑贡献,即使身在禁中也难见到。紓紛矠继而同小周后谈艺论文,从张翊编的《花经》和历代赏花诗说到眼前宫女演奏用的“羯鼓”、“羌笛”,直到夕阳西下才收拢话题。谈话中间,殿外下了一阵小雨,他都没有发觉。

    从李煜当时神情看,似乎还有话想说又不便说,真是欲罢不能,欲行还止。他深感这次相会“未便谐衷素”,所以怅言“宴罢又成空”。

    小周后仍记得,临近分手,李煜还展纸为她书写了一首《子夜歌》,怕她不解其意,对开头两句还特殊加了圈点: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评,诗随羯鼓成。

    自幼就熟读唐诗的小周后,一眼便看出了嵌在开头两句词里的典故。她知道这不是两句普通的惜花词,它的后面藏着一个类似“人面桃花”的浪漫故事:传说晚唐诗人杜牧,年轻时路过潮州,与一位少女相遇,两人一见钟情。杜牧当时碍于少女年龄偏小,不宜成亲,便决定十年后再来娶她。不想十年后石榴结子的时节,杜牧旧地重游,发现那位少女已经嫁人,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杜牧对此感到十分懊悔,信手写下一首《叹花》诗:“自恨寻芳到已迟,昔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荫子满枝。”至于李煜为何要在词中借用这个典故,小周后当然不言而喻了。

    通过频繁的书笺来往和谋面交谈,李煜和小周后的感情。日益升温,远远超出了亲戚的范围,骤然发展到恋人特有的炽热乃至眩晕程度,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憾。《史记》、《列女传》等书关于尧帝二女娥皇、女英同嫁舜帝的古老传说,在二人心中引起了妙不可言的遐想。在李煜看来,小周后就是女英,我娶她乃是天经地义;在小周后看来,李煜则是舜帝转世,我嫁他也为情理所容。略有不同的是,小周后对于此事始终处于优柔寡断之中。她时而警惕自己,要固守男女之大防,万不可夺胞姐所爱;时而又怂恿自己,男女相悦相爱乃人之天性,古时娥皇未尝忌妒女英,今世娥皇亦当宽容胞妹。

    尽管在这段时光里二人不断耳鬓厮磨,但是,李煜总觉得感情上的饥渴无法获得满足。他嫌日间不足以尽兴倾吐恋情,于是竟不惜有失君王体面,以书札密约小周后半夜到画堂南畔的移风殿幽会。这无疑给举棋不定的小周后,增加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难题。她深知,这次践约就是委身于自己热恋的情人,而且是妻妾成群的人,意味着向少女时代告别,将遭致封建世俗偏见的非议;而违约又有悖自己意愿,怕错失良机,追悔莫及。她思前想后,反复掂量,最后痛下决心:还是按时赴约!于是,她义无反顾,大胆地用自己胸中燃起的爱情烈焰,向封建的纲常礼教发起了一次猛烈的冲击。

    夜交三更,早已穿戴梳洗停当的小周后,悄然走出了画堂。虽然她将脚步放得很轻很轻,但由于夜深人静,那双讨厌的金缕鞋踏在石板上仍如空谷传声。这个祸根不是鞋本身,而是装饰在鞋上的那对银制铃铛,平时走路听之悦耳,如今竟似长空惊雷,震耳欲聋,吓得她像惊弓之鸟,赶忙脱下金线绣鞋,提在手上,并紧紧捏住铃铛,沿着月色朦胧、树影婆娑、花香浮动的小径,时停时走,左顾右盼,忐忑不安地快步向前走去,素白的锦袜袜底上沾满了泥迹苔痕。

    来到移风殿,她仍然惊魂未定,有气无力地用手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殿门,不禁心中大喜:只见李煜正笑容可掬地站在摆满盆花的花架前,急盼着她的到来。直到这时,她那颗紧张得几乎提到喉咙间剧烈跳动的心,才算安稳地落回原来的腔位。高度的紧张过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压顶而来,使她不能自控瘫软的全身,面临摇摇欲倒。

    李煜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她就势扔下手中的金缕绣鞋,一头扑在李煜怀中,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紧贴在他的胸前,气喘嘘嘘地说:“你可知我这一路是冒着怎样的风险来这里同你幽会,这是需要何等的勇气呀!今晚我将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交给你,任你恣意地求,尽情地爱吧。愿上天保佑我们,从现在开始,我们永远心心相印,生死相依,白头偕老。”

    听着小周后这番发自肺腑之言,李煜深为她的一片痴情所感动,内心不禁涌起珍惜、疼爱乃至愧疚之情。他一手替小周后从地上拾起金缕绣鞋,一手挽着她的后腰,半拥半架地走进了殿内卧室。随后,二人稍事休息,便洗漱、更衣入帷,在锦衾绣榻上相偎相依,轻怜蜜爱,彼此用温馨抚慰着对方的心,缱绻到晨光熹微,难舍难分,度过了他们平生难忘的一个苦短而又销魂之夜。

    第三章留连光景惜朱颜(9)

    翌日,李煜回到澄心堂,昨夜的情景还不时地在他的脑际萦回。在沉醉与思恋那些令他难忘的片断之余,李煜将夜来耳目所及,写成一首倾诉真情实感的《菩萨蛮》,差人给小周后送去: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这首刻画小周后敢于蔑视纲常礼教和世俗偏见,大胆追求爱情的词,曾使当时和后世的一些词人惊叹折服,遂有贪天掠美之徒,将全词略加窜改,窃为己有。如《寿域词》中的一首《菩萨蛮》便是:

    花明月暗朦胧雾,此时欲往侬边去。袜下香阶,手携金缕鞋。药阑东畔见,执手偎人颤。奴为出家难,从君恣意怜。

    李煜和小周后在这段时间里,只顾忘情于“留连光景惜朱颜”的爱河之中,竟忽略了病中的娥皇。小周后虽然多次到瑶光殿探视,但都赶上娥皇昏睡。有一天,小周后又来探视,碰巧娥皇正在醒着。娥皇发现胞妹眼含热泪站在病榻旁,无神的眼睛突然一亮,惊喜地问道:“小妹何时来到宫里?”

    纯真幼稚的小周后如实回答:“已经多日。是姐夫派人接我来的。”

    娥皇听说胞妹进宫多时,今日才来探望自己,难免产生误会;联想到近日很少见到李煜踪影,顿时疑团丛生,猜忌、委屈、失望、气愤,一齐涌上了心头。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与胞妹交谈,便侧身面壁,紧紧闭上了那双深陷的眼睛,泪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流到枕上。紓紝矠小周后见此情景,心中十分懊悔。她想:自己本是慰问胞姐来的,那想阴差阳错,节外生枝,非但没有减轻她的病痛,反而给她增加了心病。

    正当娥皇沉溺于痛苦中无力自拔的时候,她的爱子仲宣又夭折了。这不啻是晴天霹雳,漏屋遭雨,破船遇风。

    说起仲宣的死,宫内无人不感到祸从天降。一天,这个年仅四岁、善良懂事的孩子,独自一人跑到静寂的佛堂,模仿宫女为娥皇早日康复而焚香祈祷。当他跪在蒲团上伏身叩头时,突然有一只偷食供品的大猫窜上悬在高处的琉璃灯。不想那盏灯悬得不牢,竟同猫儿一齐坠地,砰然作响,吓得仲宣失魂落魄,拼命嚎叫。随后便一病不起,惊痫身亡。紓紞矠

    李煜怕娥皇病上加病,开始对她隐瞒仲宣的噩耗,在她面前强颜作笑,百般掩饰丧子的苦痛,背地却默坐饮泣,面对秋雨孤灯,埋怨苍天残酷无情,夺其芝兰玉树、掌上明珠,痛惜“珠沉媚泽,兰陨芳馨”。为了寄托这难以抑制的悲痛哀思,他和泪吞愁,长歌当哭,挥毫为失其爱子书写悼念文字,传下来的只有一首悼诗,一篇祭铭: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声秋寂寞,愁引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眼上花。

    空王应念我,穷子正迷家。

    呜呼!庭兰伊何,方春而零;掌珠伊何,在玩而倾。珠沉媚泽,兰陨芳馨;人犹沮恨,我若为情?萧萧极野,寂寂重扃。与子长诀,挥涕吞声。噫嘻,哀哉!

    奈何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宫内人多嘴杂,仲宣死于非命的不幸消息,还是传到了娥皇耳中。怜子如命的娥皇,在感情上怎能受得住如此沉重的打击?病情随即急剧恶化,没过多久,便溘然长逝了。是年,她刚好二十九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娥皇临终之前,念于她同李煜相濡以沫的十年夫妻情分,宽恕了李煜在她病重期间,对她的一度冷淡与疏远,平静而柔和地对前来探视的丈夫说:

    “婢子多幸,托质君门,窃冒华宠,业已十年。世间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痛惜者,黄泉路近,来日无多,子殇身殁,无以报德。”

    娥皇边说边用她那瘦得只有皮包骨的手,颤颤微微地从枕边摸出约臂玉环,又唤宫女取来中主赏赐的烧槽琵琶,一并还给李煜,用以表示与他永诀。

    李煜望着奄奄一息的娥皇,深为她对自己的真情实爱所动容,也深为自己对她的短暂薄情而内疚,一时悔痛交集,泪流语塞。

    此景此情,感动了在场的所有宫女,她们都为李煜和娥皇的伉俪情深抛洒了一掬同情的泪水。

    李煜走后,娥皇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事情,她急忙传唤宫女去取文具。原来她想趁自己神智清醒时留下一纸遗书,把心里想说的话再写到纸上。于是,她强自撑持身体书写,谁知只写了“请薄葬”三字,就觉得力不从心,无法再写下去了。她由此预感行将就木,便吩咐宫女为她沐浴梳妆,更换寿衣,然后仰面而卧,口中含玉,又安详地度过三日,才怀着对人生的追忆和苦恋,怅惘地离开了人世。

    娥皇病逝,李煜悲痛不已。为了自赎前愆,他不顾娥皇“请薄葬”的遗言,诏令为国后举行厚葬。宫中一切都银装素裹,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服丧。又请众多僧侣道士入宫,分别为娥皇诵经超度。李煜也亲临娥皇的灵堂哭祭,每次都悲伤不能自已,经左右苦苦相劝,才含泪频频回首,伤心离去。

    第三章留连光景惜朱颜(10)

    大殓之日,李煜念及他与娥皇的结发深情,将当年他赠与娥皇的爱情信物约臂玉环,以及娥皇生前最喜爱的烧槽琵琶,亲手放入梓宫,虔诚地为她殉葬。同时,又将两首悼念娇妻与爱子的《挽辞》,一并焚化在娥皇的灵前: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

    未锁心里恨,又失掌中身。

    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

    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

    艳质同芳树,浮危道略同。

    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

    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

    沉沉无问处,千载谢东风。

    最为泫人涕泪的是,李煜亲自草拟、又命石工镌刻在娥皇陵园巨碑上的那篇《昭惠周后诔》。紓紣矠这是一篇署名“鳏夫煜”的长约二千言的六朝艳体诔文,情真意切,含血浸泪。全篇除沉痛哀悼娥皇“玉润珠融,殒然破碎”,寄托“苍苍何辜,歼予伉俪”,“茫茫独逝,舍我何乡”的哀思外,着重追述了娥皇可与高唐神女、洛水宓妃并列的娇美姿容、端庄举止,以及娥皇独有的超众才华,还有二人温馨甜美的爱情生活和共同度过的十年相亲相爱的难忘岁月。特别是文中连续用了十四次“呜呼哀哉”感叹词,把悼念亡妻的深沉感情步步推向高嘲:

    天长地久,嗟嗟蒸民。嗜欲既胜,悲叹纠纷。缘情攸宅,触事来津。赀盈世逸,乐愁殷。沉乌逞兔,茂夏凋春。年弥念旷,得故忘新。阙景颓岸,世阅川奔。外物交感,犹伤昔人。诡梦高唐,诞夸洛浦。构屈平虚,亦悯终古。况我心摧,兴哀有地。苍苍何辜,歼予伉俪。窈窕难追,不禄于世。玉润珠融,殒然破碎。柔仪俊德,孤映鲜双。纤挺秀,婉娈开扬。艳不至冶,慧或无伤。盘绅奚戒,慎肃惟常。环爰节,造次有章。含颦发笑,擢秀腾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春媚,爱语风香。姿禀异,金冶昭祥。婉容无犯,均教多方。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无劳辞,筮无违报。归妹邀终,咸爻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

    志心既达,孝爱克全。殷勤柔握,力折危言。遗情眄眄,哀泪涟涟。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凋,连城易脆。实曰能容,壮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饥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旷世。呜呼哀哉!

    丰才富艺,女也克肖。采戏传能,奕棋逞妙。媚动占相,歌萦柔调。兹鼗爰质,奇器传华。翠虬一举,飞花。情驰天际,思栖云涯。发扬掩抑,纤紧洪奢。穷幽极致,莫得微瑕。审音者仰止,达乐者兴嗟。曲演来迟,破传邀舞。利拨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调,法移往度。翦遏繁态,蔼成新矩。霓裳旧曲,韬音沦世。失味齐音,犹伤孔氏。故国遗声,忍乎湮坠。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谁,诚吾有类。今也则亡,永从遐逝。呜呼哀哉!

    该兹硕美,郁此芳风。事传遐祀,人难与同。式瞻虚馆,空寻所踪。追悼良时,心存目忆。景旭雕甍,风和绣额。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乱落花,雨晴寒食。接辇穷欢,是宴是息。含桃荐实,畏日流空。林凋晚箨,连舞疏红。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辑柔尔颜,何乐靡从。蝉响吟愁,槐凋落怨。四气穷哀,萃此秋宴。我心无忧,物莫能乱。弦而清商,艳尔醉盼。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幄,雪舞兰堂。珠笼暮卷,金炉夕香。丽尔渥丹,婉尔清扬。厌厌夜饮,子何尔忘。年去年来,殊欢逸赏。不足光阴,先怀怅快。如何倏然,已为畴曩。呜呼哀哉!

    孰谓逝者,荏苒弥疏。我思姝子,永念犹初。爱而不见,我心毁如。寒暑斯疚,吾宁御诸。呜呼哀哉!

    万物无心,风烟若故。惟日惟月,以阴以雨。事则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栊,孰堪其处。呜呼哀哉!

    佳名镇在,望月伤娥。双眸永隔,见镜无波。皇皇望绝,心如之何!暮树苍苍,哀摧无际。历历前欢,多多遗致。丝竹声悄,绮罗香杳。想涣乎忉怛,恍越乎憔悴。呜呼哀哉!

    岁云暮兮,无相见期;情瞀乱兮,谁将因依?维昔之时兮亦如此,维今之心兮不如斯。呜呼哀哉!

    神之不仁兮,敛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镜重轮兮何年,兰袭香兮何日?呜呼哀哉!

    天漫漫兮愁云,空暧暧兮愁烟起。娥眉寂寞兮闭佳城,哀寝悲氛兮竟徒尔。呜呼哀哉!

    日月有时兮龟蓍既许,箫笳凄咽兮常是举。龙一驾兮无来辕,金屋千秋兮永无主。呜呼哀哉!

    木交枸兮风索索,鸟相鸣兮飞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怜兮痛无极。呜呼哀哉!

    应寤皆感兮何响不哀,穷求弗获兮此心隳摧,号无声兮何续,神永逝兮长乖。呜呼哀哉!

    第三章留连光景惜朱颜(11)

    杳杳香魂,茫茫天步。血抚榇,邀子何所?苟云路之可穷,冀传情于方士。呜呼哀哉!

    最后,李煜用感伤的笔调,淋漓尽致地抒发了人去楼空、睹物思偶的惆怅之情,以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典故结束这篇长歌当哭的诔文,借以倾诉他对娥皇的刻骨相思。同时,他也虔诚地企盼,顷刻间能有一位成仙得道的青衣道士降临身边,“为感君王展转思”,“能以精诚致魂魄”,排空驭气,升天入地,从冥间请回令他朝思暮想的娥皇,他再从头对她回报“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深情厚爱。然而,人死不能复生,李煜只能深深陷在悲哀与痛苦中。

    基于这种心情,李煜在娥皇病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怀着强烈的失落感,终日郁郁寡欢,愁眉不展,长嘘短叹,先后写下一些睹物思亲、触景生情的悼亡诗。这在古代君王的艳史中是极为罕见的。也说明他与历代君王不同:对待宫中后妃,喜新而不厌旧。

    李煜心烦意乱,信马由缰地步入粉英含蕊的御花园,想起往日陪他赏花的娥皇,内心就痛感风光依旧,无人共赏,形单影只,哀痛伤情。可是当他信步返回寝殿,又觉得百无聊赖,昏沉乏力,在似梦非梦中常被娥皇昔日那如泣如诉的箫声惊醒。梦幻中的暂短重逢,更使他惧怕回想那令人长恨的死别。无奈,他只好独自凭阑,木然凝视窗外那株为斜阳映照的孤独的垂杨,慢慢地吟出一首《谢新恩》:

    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含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琼窗梦□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

    当他走进娥皇生前起居的瑶光殿西室,在墙壁上悬挂的那排琵琶前徘徊的时候,仿佛就看到娥皇的娇美倩影正向他靠拢,似乎又嗅到她衣衫上散发出的馨香和感受到她纤纤玉指留下的体温,他情不自禁地挥笔写下了《题琵琶背》:

    自肩如削,难胜数缕绦。

    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

    转过身来,他发现几案上摆着祭奠娥皇灵筵曾用的素巾,便俯身用手深情地抚摩,似乎意外地发现素巾上还留有娥皇汗渍和黛痕,继而又写了《书灵筵手巾》:

    浮生苦憔悴,壮岁失婵娟。

    汗手遗香渍,痕眉染黛烟。

    每逢花朝月夕,是李煜最动情,也是最伤心的时刻。

    腊月的一天夜晚,雪后初霁,皓月凌空。李煜为了排遣积淀在胸中的愁闷,独自一人来到瑶光殿阶前的几株腊梅树下踯躅。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些沐浴着冷月清辉的梅树,株株干若铁铸,皮似龙鳞,枝桠虬屈,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显得格外绰约妩媚,展现出一种令人陶醉的意境。再看那枝头成串的花蕾,或绽或放,艳若少艾佚女的朱唇,散发着幽香,丝丝缕缕,袅袅娜娜,在他面前飘绕,依依地送给他一片温馨。他深深呼吸着枝头繁花发出的沁人心脾的清香,不禁喃喃自语:“这冷艳芬芳的腊梅是她和我亲手移植到这里的。我俩曾一道设障阻风,乘月浇灌,共约花开之日,并肩赏玩。如今梅花开了,她却匆匆地走了。既然赏花人已经离开人世,梅花开得再娇再艳,岂不也是枉然!”然后,他在雪地伫立多时,怀着满腔眷恋和满腹惆怅,吟成两首《梅花诗》: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阑边。

    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

    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娥眉却不全。

    失却烟花主,东君自不知。

    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冬去春来,先是微风细雨,柳绿桃红;继而雨横风狂,落花狼藉。在这恼人的暮春季节,李煜自然想起往年这一时节设法为他消愁解闷的娥皇,甚至入夜接连梦见娥皇乘风归来,朦胧中同他交流生离死别的相思之情,藕断丝连的铭心之苦。可是,醒来他又痛感绿窗音断,香印成灰,深悔痛恨好梦难以持久,于是悼亡之悲复起,提笔再吟思念娥皇之凄苦,写成一首《采桑子》:

    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绿窗冷静芳香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书罢,他凭阑远眺,见冷月当空,柳烟凄迷,桐花依旧,蛾眉全非,复觉伤悲再起。为解胸中郁闷,还须在吟咏中奋力发泄。由是,他又作《感怀》二首: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

    凭阑惆怅人谁会?不觉潸然泪眼低。

    层城无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

    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城上哭蛾眉。

    在这段日子里,小周后的生活也不轻松。因为她早就发誓把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同李煜连在一起了。今后她将责无旁贷地分担李煜的一切悲欢离合,生死荣辱。此时,她除了竭力宽慰李煜节哀外,还要一面代替娥皇侍奉圣尊后,晨昏定省,孝敬请安;一面代替娥皇照料仲寓,言传身教,诲仁诲义。

    第三章留连光景惜朱颜(12)

    小周后虽然还未脱尽少女的天真稚气,但已充分显示出她具有贤妻良母的品德,圣尊后为此而对她更加喜爱。一些善于察颜观色的近臣,为迎合圣尊后所好,便向圣尊后上疏奏请早降懿旨,给李煜续弦,并册封小周后为南唐国后,以统摄六宫。但碍于娥皇尸骨未寒,宫中不宜举行大婚典礼,只好先定名分,宣谕“四德”紓紤矠俱佳的小周后居中宫之位,“待年”成礼。紓紥矠

    怎奈小周后时运不济,圣尊后在娥皇病逝的当年十月,也身染沉疴,驾鹤升天了。按照封建时代的居丧制度,父母或祖父母过世,儿子与长房长孙必须谢绝人事,在家守孝三年,为官者还要挂冠回乡(皇帝于此例外),称做“守制”。守制期间,自然不得操办婚事。因此,小周后也只有遵照圣尊后的生前懿旨,留居宫中继续待年,等到李煜守制期满,再正式履行婚仪,结为伉俪。

    对恋情如炽的李煜和小周后来说,这不啻是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近在咫尺,却不得名正言顺地相依相伴,双宿双飞。纲常礼教这条残酷无情的银河,硬是将他们隔离成宫中的牛郎织女。李煜为此吟诗发泄胸中的不平:

    迢迢牵牛星,杳在河之阳。

    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

    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1)

    南唐立国三十九年,前后经历三主:烈祖(亦称先主)李,中主(亦称元宗)李,后主李煜。假如将他们祖孙三代的成败得失,用一个坐标图来显示,其轨迹的走向正好相反:论文学才华,一代胜过一代;论治国业绩,则一代不如一代。

    “茕茕一身,不阶尺土”的李,一生呕心沥血,“创化家为国之事”,兵不血刃,智取吴国,并把分布在江淮地区的三十五州、军土地,惨淡经营成实力雄厚的江南强国。直到南唐升元七年(公元943年)他临终之前,皇家的一个仓库德昌宫还积蓄价值七百余万钱的军械、金帛。由于拥有雄厚的物力和财力,李曾一度踌躇满志,养精蓄锐,广泛网罗中原降将,暗中刺探后晋虚实,谋划趁辽朝扶植的“儿皇帝”石敬瑭政局紊乱之机,出师北伐,统一天下。遗憾的是,李壮志未酬,便猝然病死。

    李在弥留之际,深感既已错过了征战的有利时机,就切忌再贸然用兵。于是,他在升元殿病榻上紧紧握着长子李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定要固守成业,力保社稷,善交邻国。为使李永远铭记这临终遗训,在咽气之前,他又忍痛用牙齿将儿子的手指咬破,以微弱的声音发出最后的忠告:“勿忘吾言!”1。

    李即位,改元保大。最初尚能萧规曹随,息兵睦邻,慈仁恭俭,礼贤纳谏。一次,他在宴席上喝得醉意朦胧,语无伦次,还命俳优杨花飞唱《水调词》宥酒。杨花飞乘机以诗讽谏,引而不发,连唱四遍“南朝天子爱风流”,反复在这一句歌词上大作文章。自幼熟读唐诗的李,一听便知这是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怀古》:

    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

    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

    尧将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

    试问繁华何处在,雨苔烟草石城秋。2

    李想起这首咏史诗,犹如冷雨淋头,顿时清醒。当即覆杯大喜,重赏杨花飞金帛,以表彰他敢于犯颜直谏,并深有感触地说:“假如当初孙皓和陈叔宝两位末代君主,能以酒色为戒,也许可以避免国破家亡,面缚衔璧之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朕当铭记于心矣!”3

    可惜,志大才疏、迂腐轻率的李,未能持之以恒,加之用人失误,遂使朝无贤臣,臣无良策。在丞相宋齐丘的庇护下,把持朝政的是少数器小识浅、浮华轻佻的宠臣,即被时人讥为“五鬼”的冯延巳、冯延鲁、魏岑、陈觉、查文徽。这伙善辞令、无实学之徒,虽然疏于经邦治国,却以党同伐异、身跻高位为能事。

    冯延巳当初任齐王李元帅府掌书记时,就以才艺自负,狎侮同僚。他曾当面嘲讽开国老臣孙晟:“尔有何能?竟然官居丞郎!”孙晟愤然反唇相讥:“吾乃山东一介安分守己的书生,论鸿笔藻丽,十不及君;论诙谐歌酒,百不及君;论谄佞险诈,永生永世不及君。吾虽无能,可于国于民无害;尔有能却足以祸国殃民。”孙晟极度鄙视冯延巳的人品,说他是“金碗玉杯而盛狗矢”。4

    翰林学士常梦锡对这群j邪小人早有察觉,一再提醒李勿因用人不当误国。李不纳其言,他又直言相告:“大j似忠。陛下如不觉悟,家国终将化为废墟!”5李将常梦锡的逆耳忠言当耳旁风,在“五鬼”的蛊惑下,仰仗李的余烈并改变李的成策,悍然发兵闽、楚,步入了治国歧途。

    南唐保大二年至五年(公元944—947年),闽国祸起萧墙,王氏兄弟为争夺王冠干戈相寻,自相残杀。结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战祸闹得闽国民生凋敝,民怨。以“大唐苗裔”自诩的李乘隙发难,派枢密副使查文徽率兵到南唐与闽交界的边境地区探察,接着又命其攻打建州(治建安,今福建建瓯)。在苛政、重敛、兵燹下久受熬煎的建州民众,急于苦海逃生,纷纷接应南唐官兵,主动为他们伐木开道,筹集粮秣,充当向导。闽军因为失道寡助,腹背受敌,士气沮丧,节节败退。南唐保大四年(公元946年),建州陷落,闽天德帝王延政被押解金陵发落。李先封他一个羽林大将军的空衔,接着改为安化军节度使,外放饶州(今江西鄱阳)软禁。过了几年又晋封“自在王”(后改封“光山王”)6,过起了不自在的降王生活,直到老死。汀州(治长汀,今福建长汀)、泉州(治晋江,今福建泉州)、漳州(治漳浦,今福建漳州)等三州军政首领见势不妙,先后献城投降。南唐官兵从而轻取了除福州(治闽县,今福建福州)之外的全闽版图。控制福州的闽国守将李仁达佯称归附南唐,被李授以威武军节度使。

    出人意料的是,建州奏捷以后,南唐竟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将帅纵兵烧杀抢掠,闽国百姓对此大失所望,遂与南唐官兵反目成仇。对于闽国各州归附的降官降将,南唐君臣也极尽猜忌、排挤之能事,从而激起他们的强烈不满。这时,被眼前胜利冲昏头脑的南唐枢密使陈觉,为了早日取得全闽土地,向李请命舌战李仁达,扬言不劳寸刃,可使李仁达拱手入朝至金陵俯首听命。李为其巧言所惑,遂命他为宣谕使,冯延鲁为监军使,前往福州招抚李仁达。陈觉到了福州,对李仁达颐指气使,威胁利诱;李仁达针锋相对,毫不退让。陈觉恼羞成怒,归途矫诏兴师征讨,枢密副使魏岑闻讯也率兵助剿。李仁达被逼走投无路,只好求救于吴越国君钱弘佐。钱氏深恐南唐占据全闽土地,会使吴越陷入东面临海,北、西、南三面被南唐包围的危险进地,因此不顾山高水险,毅然派兵从陆海两路增援李仁达,与南唐兵马交战于福州城下。由于冯延鲁之辈刚愎自用,指挥不当,南唐惨败,副将孟坚以下两万多人丧生,丢弃军资器械数十万,吴越顺利占领福州。冯延鲁愧悔交加,无地自容,拔出佩刀欲刎颈自尽,经左右制止未遂,却为他人弹劾留下了口实。

    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2)

    李迫于朝野的舆论压力,不得不以陈觉矫诏、冯延鲁用兵失策为由诏斩,经同党宋齐丘等多方营救得以免死。李为了安抚朝野,又下诏罪己,承认对闽用兵是“上违天意,下夺农时”,“咎将谁执?在予一人。”即使如此,刚直不阿的朝臣依然不甘罢休,继续上书弹劾,矛头直指冯延巳等人。御史中丞江文蔚以最激烈的言词上书李,猛力抨击“四凶”结党营私,窃权弄柄,欺君罔上,祸国殃民,其《劾冯延巳、魏岑疏》曰:

    赏罚者,帝王所重。赏以进君子,不自私恩;罚以退小人,不自私怒。陛下践阼以来,所信重者冯延巳、延鲁、魏岑、陈觉四人,皆擢自下僚,骤升高位,未常进一贤臣,成国家之美,阴狡图权,引用群小。陛下初临大政,常梦锡居封驳之职,正言谠论,首罹谴逐,弃忠拒谏,此其始也。j臣得计,欲擅威权,于是有保大二年正月八日敕,公卿庶僚,不得进见,履雪坚冰,言者,再降御札,方释群疑。御史张纬论事,忤伤权要,其贬官敕曰:“罔思职分,傍有奏论。”御史奏弹,尚为越职,况非御史,孰敢正言?严续,国之戚里,备位大臣,不附j险,尚遭排斥。张义方上疏,仅免严刑。自是守正者得罪,朋邪者信用。上之视听,惟在数人,虽日接群臣,终成孤立。

    陛下深思远虑,始信终疑,复常梦锡宥密,擢萧俨侍从,授张纬赤令。群小疑惧,与酷吏司马正彝同恶相济,迫胁忠臣。高越之于卢氏,义兼亲故,受其寄托,痛其侵陵,诉于君父,乃敢蔽陛下聪明,枉法窜逐。群凶势力,可以回天,在外者握兵,居中者当国。师克在和,而三凶邀利,迭为前却。天生五材,国之利器,一旦为小人岔争妄动之具,使精锐者奔北,馈运者死亡,谷帛戈甲,委而资寇,取弱邻邦,贻讥海内。同列之中,有敢议论,则冯、魏毁之于中,正彝持之于外,构成罪状,死而后已。

    今陈觉、延鲁虽已伏辜,而魏岑犹在,本根未殄,枝干复生。冯延巳善柔其色,才业无闻,凭恃旧恩,遂阶任用,蔽惑天聪,敛怨归上。高审知累朝宿将,坟土未干,逐其子孙,夺其居第,使舆台窃议,将帅狐疑。陛下方以孝理天下,而延巳母封县太君,妻为国夫人,与弟异居,舍弃其母。作为威福,专任爱憎,咫尺天威,敢行欺罔。以至纲纪大坏,刑赏失中,风雨由是不时,阴阳以之失序。伤风败俗,蠹政害人,蚀日月之明,累乾坤之德。天生魏岑,道合延巳,蛇豕成性,专利无厌,逋逃归国,鼠j狐媚,谗疾君子,交结小人,善事延巳,遂当枢要。面欺人主,孩视亲王,侍燕谊,远近惊骇。进俳优以取容,作滛巧以求宠;视国用如私财,夺君恩为己惠。上下相蒙,道路以目。征讨之柄,在岑折简,帑藏取与,系岑一言。先帝卑宫勤俭,陛下守之勿失,而岑营建大第,广役丁夫,孽子之居,过于内殿,亭观之侈,逾于上林。前年建州劳还,文徽入觐,西苑会燕,舍爵策勋,岑披猖无礼,狂悖妄言,与延巳用意多私,行恩不当,俾军士怀恨怒之志,受赏无感励之心,将校争功,动京邑。j谋诡计,诳惑国朝,致漳州屠害使者,福州违拒朝命,百姓肝脑涂地,国家帑藏空虚。福州之役,岑为东面应援使,而自焚营壁,纵兵入城,使穷寇坚心,大军失势。军法逗留畏懦者斩,律云主将守城,为贼所攻,不固守而弃去,及守备不设,为贼掩覆者皆斩。昨敕赦诸将,盖以军威政令,各非己出。岑与觉、延鲁更相违戾,互肆威权,号令并行,理在无赦。

    烈祖孝高皇帝栉风沐雨,勤劳二纪,成此庆基,付之陛下,比诸邻邦,我为强国,奈赏罚大柄,肆j宄之谋;军国资储,为凶狡所散?昨天兵败衄,统内震惊,将雪宗庙之羞,宜醢j臣之肉。已诛二罪,未塞群情,尽去四凶,方祛众怒。今民多饥馑,政未和平,东有伺隙之邻,北有霸强之国。市里讹言,遐迩危惧。陛下宜轸虑殷忧,诛钮虺蜮。延巳不忠不孝,在法难原,魏岑同罪异诛,观听疑惑,请行典法,以谢四方。

    江文蔚在上疏之前,虑及后果不堪设想,便先在江中备妥小舟,以送老母远走他乡。果然,李览疏龙颜大怒,怪罪江氏诽谤朝臣,将他贬谪江州(治德化,今江西九江),降职为司士参军。江文蔚因祸得福,声名由此大震,江南士人争相抄其疏文,纸价随之昂贵。为了平息众怒,李不得不对“四凶”治罪,降冯延巳为太子少傅,贬魏岑为太子洗马,将陈觉流放蕲州(今湖北蕲春),冯延鲁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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