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煜传第9部分阅读
,经彭蠡湖(今鄱阳湖),取道赣水,前往洪州(治豫章,今江西南昌)。純紝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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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9)
当旌旗漫江的迁都船队驶近皖公山,郁郁寡欢的李正在彩绘华丽的龙舟上借酒浇愁。偶一抬头,望见了大江北岸青翠欲滴的峰峦,便问身边内侍:“眼前青峭数峰如此秀丽,不知何名?”善于诙谐和讽喻的宫廷俳优李家明回答说:“陛下,此峰乃舒州皖公山,可惜如今已不为我朝所有。”说完又吟诗一首,暗示半壁江山已为北宋所有:
龙舟轻锦帆凤,正值宸游望远空。
回首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入寿杯中。
李听罢,心情更加酸楚。因为李家明在他的心目中,一向是以幽默著称的乐天大师,几句话就能使人愁云顿扫,破涕为笑。一次,他入宫向李讨一笔费用回宣州为母奔丧,正值李在便殿练习书法,便见机行事说:“陛下,微臣模仿他人笔迹,无不以假乱真。”李信以为真,问道:“卿能模朕手书否?”李家明回答:“臣虽鲁钝,愿效神笔。”于是,李将纸笔交给李家明,他当即用草书写道:“诏宣州于上贡库钱二百千付家明葬母。”李见状大笑,当即满足了他的请求。还有一次,李和侍臣在后苑临池垂钓,别人均有所获,惟独李始终空钩,垂头丧气,木然呆坐。李家明见状连忙宽慰:“陛下,池鱼不食钓饵,是慑于您的神威。您用的金钩是专门用以钓龙的。”李问:“何以见得?”李家明回答:“微臣有诗为证。”说罢,赋诗一首:
玉金钩兴正浓,碧池春暖水悠溶。
凡鳞不敢吞香饵,知道君王合钓龙。
可是,李万没想到,李家明如今竟然一反常态,说出这些令人心酸的话。莫非他也预感到南唐气数已尽?
时有隐士史虚白,字畏名,少隐嵩山修道著述,中原战乱,同韩熙载共投南唐烈祖李麾下。此人深谋远虑,颇多高见,曾谏言李趁南唐物阜食足、民心所归,长驱中原,定一统大业。因李未予采纳,遂以病告退,隐居落星湾(星子渚),深居简出,终日以诗酒为伴,但仍心系国运。当他得知李迁徙南都途经此地,便扶杖迎谒。
当李问起他对时局有何卓识,史虚白答曰:“臣为布衣多年,时刻栖身茅舍敝庐,只知农桑稼穑,不知天下大事,又多粗言俚语,说来恐有不妥,诚望陛下恕罪。”
李道:“但说无妨。”
史虚白说:“臣近得拙诗《溪居》一联,愿诵与陛下——‘风雨揭却屋,浑家醉不知。’純紟矠”
李听后不禁怒起心头,他对这语意双关的“拙诗”心知肚明。不言而喻,显然这是借风雨揭屋之名,行谴责失土之实。李碍于君主的器度不便发作,故而转愠为喜,说:“逆耳忠言,难能可贵,何罪之有?”遂厚赐御酒粟帛,以示礼贤下士。
迁都的船队离开落星湾后,航行月余抵达南昌。经过初步安顿,李敕令工部官员依照金陵宫廷建筑格局,继续大兴土木,营建殿宇,修葺城垣,拓展御道。直到明代,还有人以诗追记新都鸣銮路竣工后的盛况:
长衢通辇路,宛马竞纷纭。
帝子凌风去,銮声尽日闻。
杂花迎队绕,御柳看行分。
千载宸游地,临歧惜别君。
尽管如此,比之金陵,李仍觉新都城池狭小,栋宇简陋,起居行止,多有不便。每逢临窗北望,遥想往日金陵,思归回迁之意油然而生,不时地吟起自制诗:“灵槎思浩渺,老鹤忆空同。”澄心堂承旨秦承裕怕他触景伤情,只好用屏风来遮挡他的视线。下属臣僚因家眷留在金陵,也都恋旧思迁。他们把怨怒指向阿旨媚上的唐镐,唐镐惧怕众怒,惊悸成疾身死。
李一度曾想复议迁回金陵,但未及行动便怏怏病逝,把南唐的残山剩水和朝不保夕的宗庙社稷,还有委曲求全的性格,一并传给了他的继承人,即曾任神武都虞侯巡江使却很少身着甲胄带兵巡江的李煜。
北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二十五岁的李煜在风雨飘摇中登上了南唐皇帝的宝座。这对既缺文韬又乏武略的李煜来说,不啻是历史的嘲弄!五代诗人罗隐《筹笔驿》诗云:“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李煜即位时的南唐,正面临国运风烛残年,天下“分久必合”的严峻局势。这时,统一已经成为社会发展的主流和定势。经过半个世纪的大浪淘沙和“五代十国”间的优胜劣汰,历史选择了方兴未艾的北宋,作为完成统一大任的执行者。
在排山倒海般的时代大潮面前,即使像李煜祖父李那样有作为的开国英主再世,也难以挽狂澜于既倒,扭转南唐这半壁河山岌岌可危的颓势。何况“生于末世运偏消”的李煜,仅仅是一个既不能整军经武又不能驭臣治国的文人!然而,“南朝天子多无福,不作词臣作帝王。”命运偏偏和这个风流倜傥的才子作对,硬是强人所难,把他推上了安邦治国、经世济民的君王宝座。难怪李煜降宋以后,赵匡胤赐宴群臣时曾对他作过耐人寻味的评论。
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10)
当时,赵匡胤问李煜:“朕闻卿在江南每逢设宴或赴宴,都要吟诗填词,能否举出最为得意的一联供朕欣赏?”李煜沉思片刻,书生气十足地诵出自己《咏扇》诗中的一联:“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赵匡胤听罢放声大笑,揶揄李煜道:“妙哉!试问,‘风满怀’,可究竟有几多?”随后不以为然地当众评论李煜:“好一个翰林学士!”另一次,赵匡胤与侍臣议论李煜,又深有感慨地说:“当初李煜倘若能用作诗的功夫治理国家,今日又怎能沦为朕的阶下囚?”純紥矠
尽管如此,李煜还是身不由己,做了北宋附属国的一个窝囊皇帝。按照常规,新皇即位,都要举行登极大典,颁布诏书,接受后妃王公和文武百官朝贺,并封王晋爵,宣谕大赦。在熟知礼仪的礼部大臣精心安排下,李煜登极这天,也在宫门前面高高树起一根朱红的七丈长杆,杆顶立着一只黄金饰首的四尺木鸡,口衔七尺绛幡,下承彩盘,以绛绳维系。
李煜举行嗣位庆典的消息传到汴梁,赵匡胤大发雷霆,怪罪他不甘俯首称臣,蓄意僭用当朝天子礼仪,怒不可遏地传旨召见南唐常驻汴梁的进奏使陆昭符,厉声责问李煜为何胆大妄为,袭用“金鸡消息”举行大赦?善于化险为夷的陆昭符从容不迫地辩解道:“伏乞陛下息怒。江南本为中原属国,国主嗣位,大赦境内,怎敢动用金鸡?只能另用怪鸟。吾家国主近日所为不配称‘金鸡消息’,充其量只能称‘怪鸟消息’。陛下宽宏大量,此等小事无须介意!”赵匡胤对陆昭符此番解释甚是满意,从而转怒为笑,消弭了这场一触即发的险恶风波。
这桩关于金鸡与怪鸟的笑谈传回金陵,却使度日如履薄冰的李煜,神经骤然紧张起来。他惟恐赵匡胤日后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特派中书侍郎冯延鲁入宋,贡金器二千两,银器二万两,纱罗绢丝三万匹,奉表陈述袭位缘由。紕紛矠
这通由李煜亲自草拟和缮写的《即位上宋太祖表》,语辞谦恭,书写工整,通篇流露着李煜自甘寄人篱下的卑微情感。此表的全文是:
臣本于诸子,实愧非才。自出胶庠,心疏利禄。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思追巢、许之余尘,远慕夷、齐之高义。既倾恳悃,上告先君;固匪虚词,人多知者。徒以伯仲继没,次第推迁。先世谓臣克习义方,既长且嫡,俾司国事,遽易年华。及乎暂赴豫章,留居建业,正储副之位,分监抚之权,惧弗克堪,常深自励。不谓奄丁艰罚,遂玷缵承,因顾肯堂,不敢灭性。然念先世君临江表垂二十年,中间务在倦勤,将思释负。臣亡兄文献太子弘冀将从内禅,已决宿心,而世宗敦劝既深,议言因息。及陛下显膺帝,弥笃睿情,方誓子孙,仰酬临照,则臣向于脱屣,亦匪邀名。既嗣宗枋,敢忘负荷,惟坚臣节,上奉天朝。若曰稍易初心,辄萌异志,岂独不遵于祖祢,实当受谴于神明。方主一国之生灵,遐赖九天之覆焘。况陛下怀柔义广,煦妪仁深,必假清光,更逾曩日。远凭帝力,下抚旧邦,克获晏安,得从康泰。
然所虑者,吴越国邻于敝土,近似深仇,犹恐辄向封疆,或生纷扰。臣即自严部曲,终不先有侵渔,免结衅嫌,挠干旒。仍虑巧肆如簧之舌,仰成投杼之疑,曲构异端,潜行诡道。愿回鉴烛,显谕是非,庶使远臣,得安危恳。
上述表文的大意是:微臣本是先君的一个普通皇子,为人平庸无能,虽然自幼便入胶庠热心攻读经典,但一向视功名利禄如浮云。微臣原想仰赖父兄荫庇,一生淡泊寂寞,像巢父、许由、伯夷、叔齐那样归隐山林,不作太子,不登皇位。奈何几位家兄相继早殇,先君只好按长幼顺序将社稷传给微臣。南唐得有今日,全靠天朝遗泽,陛下登极以来,微臣受益尤深。如今微臣袭位,一定恪守先君遗训,竭尽为臣之道,奉朔进贡,率由旧章。伏乞陛下明察。近日令微臣焦灼不安的是,邻国吴越常在边境挑衅,并谗言离间天朝与南唐的睦邻和好,望陛下对此予以关注。
李煜卑躬折节、奉表修贡的先例一开,赵匡胤贪得无厌、巧取豪夺的威逼便接踵而来。李煜心里明知这是北宋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但慑于家国面临的灭顶之灾,也只好忍气吞声,逐项赧然接受。
李煜即位伊始,碰到第一个棘手的难题,就是向赵匡胤上表为其亡父李追复帝号。这是一桩名副其实的丧权辱国的举动。
按照常规,古代帝王或官僚死后,朝廷出于政治需要,为褒贬他们生前的功过,都要评定一个谥号。帝王之谥,由礼官议定;臣下之谥,由帝王赐予。倘在主权独立的朝代,这属于内政,任何邻邦都无权过问和干涉。
然而,到了李煜执政时的南唐却要例外。李生前身为一国之君,其谥号理所当然地要标示“皇帝”字样,但由于他在位时已向宗主国皇帝赵匡胤“奉表削号”,因而死后恢复帝号也必须向赵氏王朝上表取得“恩准”。
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11)
赵匡胤收到李煜的表文后心想:李生前主动贬损身份,对我称臣,在国内行王者之礼,一切表现还都忠顺,死后赏他一个虚名倒也无妨,丝毫不会影响大宋的尊严和权威。于是,便顺水推舟,参考李煜的奏请,谥李为“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庙号“元宗”,陵号“顺陵”。
虽然李在弥留之际留下遗嘱:安葬南昌,累土为坟,丧事从简,力戒奢糜,违言者非忠臣孝子。但是,李煜却不忍心将乃父遗体留葬他乡,执意将灵柩迎回金陵,暂时停放在万寿殿,待陵寝建成后再正式下葬。
李的“顺陵”建在其父李“钦陵”西侧。据1950年南京考古学家的发掘报告称:顺陵墓长21.9米,宽10.12米。这座地下宫殿的墓室形制和建筑风格,与钦陵大体一致。墓室分前、中、后三室。前室和中室,东西各附一侧室;后室东西各附两侧室。共计三进十一间。后室用方形石板铺地,棺床由四块青石板合成,长4.4米,宽2米,厚0.4米。后室四壁墙身设有七个放置殉葬品的砖砌小龛。前、中室顶绘有天花,后室顶无天花,仅用白灰粉饰,绘有《天象图》。各室四壁均用砖砌,甚至连柱、枋、斗拱也是砖砌而后加以粉饰。室顶呈穹窿形,四壁绘有彩画。由于修建顺陵时南唐的财力和物力大弱于李执政时期,顺陵陵墓建造的规模和质量也远远不如钦陵。
待李安葬之日,赵匡胤为了笼络李煜,派鞍辔库使梁义专程赴金陵吊唁,并赠绢三千匹资助丧葬。紕紝矠李煜虽然觉得来使身份嫌低,但他毕竟是赵匡胤委派的特使,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只好屈尊按上宾接待,处处恭顺礼让,事事谨小慎微,丝毫不敢怠慢。
说来凑巧,几乎与此同时,赵匡胤的母亲昭宪皇太后也命归黄泉了。下葬之前,李煜特派户部侍郎韩熙载等南唐要员,携带厚礼前往汴梁吊丧助葬。紕紞矠虽说这是“礼尚往来”,但从双方使臣身份和助葬费用的悬殊差异,对南唐而言,与其说这是馈赠,毋宁说这是进贡。因为以金帛和珠宝来换取苟延残喘的时间,已成为李煜对北宋的基本国策。南唐对北宋无休止的献纳,几乎到了无事不贡、无时不贡的地步:“煜每闻朝廷出师克捷及喜庆事,必遣使犒师修贡;其大庆节,更以买宴为名,别奉珍玩为献;吉凶大礼,皆别修贡。”紕紟矠在北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一年就相继于三月、六月、十一月纳贡三次。其中,仅六月一次就献金器二千两,银器一万两,锦绮绫罗一万匹。紕紡矠数量大得如此惊人的进献,使得南唐银根紧缩,入不敷出。李煜为了弥补财政亏空,只好下令改铸和发行质料廉价的铁钱,以十当一,取代铜钱;同时巧立名目,扩大税收来源,甚至连鹅生双黄蛋,柳条结絮都列入纳税范围之内。
然而,金帛再多也填不饱赵匡胤的胃口,珠宝再佳也止不住赵匡胤的贪欲。因为赵匡胤梦寐以求的并不是财物,而是富饶的江南和统一的版图。北宋乾德二年(公元964年),他在崇德殿设宴为王全斌等出征后蜀的将帅饯行时,就毫不掩饰地表白过这种心愿:“凡克城寨,止籍其器甲、刍粮,悉以财币分给将士。吾欲所得者,其土地耳。”紕紤矠还在他刚刚取代后周统治的时候,就把统一天下摆上了议事日程。
当时,北宋继承的后周版图是:北疆同北汉及契丹族建立的辽朝毗连,南界隔着长江自西而东与后蜀、荆南、楚、南唐、吴越以及岭南的南汉对峙。如何实现统一大业,在赵匡胤面前摆着两条路:或继续柴荣未竟的北伐事业,光复幽、云十六州,灭北汉,再回师扫平江南各国;或先挥师渡江,依次吞并江南各国,然后北上收复幽、云等十六州,最后再灭北汉。正当他徘徊在“先北后南”和“先南后北”两种方案之间的时候,赵普对形势的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促使他下定决心选择了后一种方案。这就是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二人雪夜微服访赵普的佳话来源。
据说,赵匡胤称帝后第二年冬天的一个雪夜,宰相赵普正要更衣就寝,管家忽报有人敲门来访。赵普心想:雪夜登门,诚意难得。于是连忙起身前去迎接,不想来访者竟是微服出行的当朝皇帝赵匡胤!只见他笑吟吟地站在风雪中。赵普仍像当年以“掌书记”身份,接待度使赵匡胤单骑造访一样不拘礼仪,亲亲热热地将他迎进客厅。
赵匡胤说:“趁此更深人静的方便机会,我约晋王一道前来与卿促膝畅谈。舍弟光义随后即到。”话音刚落,赵光义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赵普妻子也一如既往,以家庭主妇“嫂子”的身份,亲自招呼家婢为赵普的老友备办酒食。待一切布置停当之后,又带领家婢退下,以防外泄军国大计。随后,君臣三人推心置腹,把酒夜话。
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12)
赵普急于知道赵匡胤的来意,便开门见山,从容发问:“夜半雪冷风寒,陛下为何不在宫中安歇?”
赵匡胤回答:“朕近来多日少眠,入夜辗转反侧,通宵达旦。试看今日域中,除中原之外,皆他人家,故前来向卿谋一统一天下的良策。”
赵普说:“我朝疆域确嫌狭小。倘欲拓疆扩土,今当其时。但不知陛下如何谋划南征北战?”
“朕欲先取北汉。”
赵普听后沉默许久才说:“此道非臣所知也。”
赵匡胤追问此话怎讲,赵普说:“北汉壤地偏小,却是我朝西北天然屏障。如果一举将其攻占,便是自毁边防,自我暴露于契丹面前,使我朝腹背受敌。如是,何不姑且容其苟安,待削平江南诸国再挥师扫北。难道还怕北汉那块小小弹丸之地,到时插翅逃遁不成?”
赵匡胤笑着说:“朕意正是如此。适才所言无非试探卿意罢了。”这样,君臣便在轻松的交谈中,制定了统一天下的大计。
在“先南后北”的战略方针指导下,赵匡胤从北宋建隆三年(公元962年)开始,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统一战争。他首先以“假道”出师平定湖南军乱为由,选择国势衰微、辖境只有荆州(治江陵,今湖北江陵县)归州(治秭归,今湖北秭归县)、峡州(治夷陵,今湖北宜昌市)三州的荆南突破口,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行营道都部署,以宣微南院使李处耘为都监,率十州兵马于北宋乾德元年(公元963年)一举攻克,旗开得胜。夺取长江中游位居要冲的荆南,就像一把尖刀插入江南,既割断了南唐与后蜀两个大国之间的联系,又为下一步南征开辟了一条通路。
其后经过比较,赵匡胤由于截获后蜀联络北汉共同对抗北宋的“蜡丸帛书”、找到“用师有名”的借口,选定财物充裕、政治昏暗的后蜀,作为第二个进军目标,于964年(北宋乾德二年)命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州行营前军兵马都部署,武信军节度使崔彦进协助,率步骑兵三万自凤州(治今陕西省凤县)南下,沿“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披荆斩棘,克利州(治今四川省广元市)、破剑门、(今四川省剑阁县大小剑山关隘)、收绵州(治今四川绵阳市)、逼成都府(今四川省成都市);命宁江军节度使刘光义为西川行营前军兵马副都部署,枢密承旨曹彬协助,率步骑兵二万自归州(治今湖北省巴东县)溯长江西去,经巫峡、瞿塘峡,下夔州(治今重庆市奉节县)、(治今重庆市市)、忠州(治今重庆市忠县),渡嘉陵江包抄成都府;仅用两个月的时间,就征服了“天府”之国。
在成都被围期间,后蜀末帝孟昶鉴于灭顶之灾临头,近臣纷劝其族降宋。孟昶扼腕兴叹:“吾与先君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放一箭,虽欲坚壁,谁与吾守者耶!”遂命宰相李昊草拟降表。说来也巧。在此39年前,当后唐兴兵灭前蜀时,替末代君主王衍草拟降表的就是时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的李昊。蜀中人士对其卑躬折节的行径极度鄙视,乘更深夜静在他家的门楣上书写了“世修降表李家”六人大字。
按照赵匡胤统一天下的日程表,再往下该攻取南唐、吴越和南汉了。但拿谁先开刀,赵匡胤一时还犹豫不决。正当他举棋不定的时候,南汉末帝刘跳了出来,竟然不自量力,试图虎口拔牙,从而为赵匡胤先征南汉制造了口实。
北宋开宝三年(公元970年)秋天,南汉发兵进犯业已归入北宋版图的原楚地道州(治营道,今湖南道县)。北宋道州刺史王继勋一面闭城勇猛抵抗,一面飞骑急奏京师,指控刘数出寇边,请求朝廷出兵征伐。
在此前的四年,北宋收复为南汉占领的郴州(治彬县、今湖南彬县),俘虏了南汉的宫廷内侍余延业。赵匡胤从他的口中得知,刘昏庸暴虐,荒滛无度,整日与名为“媚猪”的波斯籍宠妃鬼混,政事由宦官龚澄枢、李托、薛崇誉和女官卢琼仙、女巫樊胡等操持。宫城左右建离宫数十,蓄养宫女无数,刘日以继夜宴饮游乐。为取得“媚猪”等人欢心,宫殿用珍珠、玳瑁装饰。与此同时,又置烧煮剥剔、刀山剑树等酷刑,极其残忍地虐待囚犯,甚至强迫囚犯与虎象角斗,白白丧命。刘的倒行逆施,为北南汉留下了把柄。赵匡胤为此发誓:“吾当救此一方之民。”紖紛矠
然而,赵匡胤虑及北宋与南汉相距遥远,马上发兵进剿尚有困难,于是决定先“礼”后兵,诏令李煜致书刘,要他现身说法,规劝刘对宋罢兵称臣,并交还其父刘晟当年乘楚内乱袭取的桂州(治临桂,今广西桂林)、郴州、贺州(治临贺,今广西贺县)等地。紖紜矠
李煜接到赵匡胤的御旨,左右为难,他深知南唐、南汉唇齿相依,存亡与共,不忍南汉为赵匡胤的刀兵所灭,又惧于北宋隔江以重兵威胁,南唐随时都会大难临头。思前想后,只好传令近臣共商遣使致书刘之事,最后议定了先公后私的行动方案。第一步,责成善于属文的知制诰潘佑执笔,修一封加盖南唐御玺的国书,提醒南汉君臣深思慎行,尽早化干戈为玉帛,以免引火烧身。然后派特使送达。不想李煜的逆耳忠告,遭到刘拒绝,特使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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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13)
第二步,李煜为了落实赵匡胤的意图,又同近臣谋划,决定以朋友的名义再给刘写一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私人信函,初稿仍由潘佑起草。潘佑不愧为文思敏捷、梦笔生花的江南才子,提前写就了这封苦苦劝说刘向赵匡胤俯首称臣、割地通好的长信:
煜与足下叨累世之睦,继祖考之盟,情若弟兄,义敦交契,忧戚之患,曷尝不同。每思会面而论此怀,抵掌而谈此事,交议其所短,各陈其所长,使中心释然,利害不惑,而相去万里,斯愿莫伸。凡于事机不得款会,屡达诚素,冀明此心,而足下视之,谓书檄一时之仪,近国梗概之事,外貌而待之,泛滥而观之,使忠告确论如水投石,若此则又何必事虚词而劳往复哉?殊非宿心之所望也。
今则复遣人使罄申鄙怀,又虑行人失辞,不尽深素,是以再寄翰墨,重布腹心,以代会面之谈与抵掌之议也。足下诚听其言如交友谏争之言,视其心如亲戚急难之心,然后三复其言,三思其心,则忠乎不忠,斯可见矣,从乎不从,斯可决矣。
昨以大朝南伐,图复楚疆,交兵已来,遂成衅隙。详观事势,深切忧怀,冀息大朝之兵,求契亲仁之愿,引领南望,于今累年。昨命使臣入贡大朝,大朝皇帝果以此事宣示曰:“彼若以事大之礼而事我,则何苦而伐之;若欲兴戎而争我,则以必取为度矣。”见今点阅大众,仍以上秋为期,令敝邑以书复叙前意,是用奔走人使,遽贡直言。深料大朝之心非有惟利之贪,盖怒人之不宾而已;足下非有不得已之事与不可易之谋,殆一时之忿而已。
观夫古之用武者,不顾小大强弱之殊而必战者有四:父母宗庙之仇,此必战也;彼此乌合,民无定心,存亡之机以战为命,此必战也;敌人有进,必不舍我,求和不得,退守无路,战亦亡,不战亦亡,奋不顾命,此必战也;彼有天亡之兆,我怀进取之机,此必战也。今足下与大朝非有父母宗庙之仇也,非同乌合存亡之际也,既殊进退不舍、奋不顾命也,又异乘机进取之时也。无故而坐受天下之兵,将决一旦之命,既大朝许以通好,又拒而不从,有国家、利社稷者当若是乎?
夫称帝称王,角立杰出,今古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之常事也。盈虚消息、取与翕张,屈伸万端,在我而已,何必胶柱而用壮,轻祸而争雄哉?且足下以英明之姿,抚百越之众,北距五岭,南负重溟,籍累世之基,有及民之泽,众数十万,表里山川,此足下所以慨然而自负也。然违天不祥,好战危事,天方相楚,尚未可争。恭以大朝师武臣力,实谓天赞也。登太行而伐上党,士无难色;绝剑阁而举庸蜀,役不淹时。是知大朝之力难测也,万里之境难保也。十战而九胜,亦一败可忧;六奇而五中,则一失何补!
况人自以我国险,家自以我兵强,盖揣于此而不揣于彼,经其成而未经其败也。何则?国莫险于剑阁,而庸蜀已亡矣;兵莫强于上党,而太行不守矣。人之情,端坐而思之,意沧海可涉也,及风涛骤兴,奔舟失驭,与夫坐思之时盖有殊矣。是以智者虑于未萌,机者重其先见,图难于其易,居存不忘亡,故日计祸不及,虑福过之。良以福者人之所乐,心乐之,故其望也过;祸者人之所恶,心恶之,故其思也忽。是以福或修于慊望,祸多出于不期。
又或虑有矜功好名之臣,献尊主强国之议者,必曰:“慎无和也。五岭之险,山高水深,辎重不并行,士卒不成列,高垒清野而绝其运粮,依山阻水而射以强弩,使进无所得,退无所归。”此其一也。又或曰:“彼所长者,利在平地,今舍其所长,就其所短,虽有百万之众,无若我何。”此其二也。其次或曰:“战而胜,则霸业可成,战而不胜,则泛巨舟而浮沧海,终不为人下。”此大约皆说士孟浪之谈,谋臣捭阖之策,坐而论之也则易,行之如意也则难。
何则?今荆湘以南、庸蜀之地,皆是便山水、习险阻之民,不动中国之兵,精卒已逾于十万矣。况足下与大朝封疆接畛,水陆同途,殆鸡犬之相闻,岂马牛之不及?一旦缘边悉举,诸道进攻,岂可俱绝其运粮,尽保其城壁?若诸险悉固,诚善莫加焉;苟尺水横流,则长堤虚设矣。其次曰,或大朝用吴越之众,自泉州泛海以趣国都,则不数日至城下矣。当其人心疑惑,兵势动摇,岸上舟中皆为敌国,忠臣义士能复几人?怀进退者步步生心,顾妻子者滔滔皆是。变故难测,须臾万端,非惟暂乖始图,实恐有误壮志,又非巨舟之可及,沧海之可游也。然此等皆战伐之常事,兵家之预谋,虽胜负未知,成败相半。苟不得已而为也,固断在不疑;若无大故而思之,又深可痛惜。
且小之事大,理固然也。远古之例不能备谈,本朝当杨氏之建吴也,亦入贡庄宗。恭自烈祖开基,中原多故,事之大礼,因循未遑,以至交兵,几成危殆。非不欲凭大江之险,恃众多之力,寻悟知难则退,遂修出境之盟,一介之使才行,万里之兵顿息,惠民和众,于今赖之。自足下祖德之开基,亦通好中国,以阐霸图。愿修祖宗之谋,以寻中国之好,荡无益之忿,弃不急之争,知存知亡,能强能弱,屈已以济亿兆,谈笑而定国家,至德大业无亏也,宗庙社稷无损也。玉帛朝聘之礼才出于境,而天下之兵已息矣,岂不易如反掌,固如泰山哉?何必扼腕盱衡,履肠蹀血,然后为勇也。故曰:“德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又曰:“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又曰:“沈潜刚克,高明柔克。”此圣贤之事业,何耻而不为哉?
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14)
况大朝皇帝以命世之英,光宅中夏,承五运而乃当正统,度四方则咸偃下风,猃狁、太原固不劳于薄伐,南辕返旆更属在于何人。又方且遏天下之兵锋,俟贵国之嘉问,则大国之义斯亦以善矣,足下之忿亦可以息矣。若介然不移,有利于宗庙社稷可也,有利于黎元可也,有利于天下可也,有利于身可也。凡是四者无一利焉,何用弃德修怨,自生仇敌,使赫赫南国,将成祸机,炎炎奈何,其可向迩?幸而小胜也,莫保其后焉,不幸而违心,则大事去矣。
复念顷者淮、泗交兵,疆陲多垒,吴越以累世之好,遂首为厉阶,惟有贵国情分逾亲,欢盟愈笃,在先朝感义,情实慨然,下走承基,理难负德,不能自已,又驰此缄。近奉大朝谕旨,以为足下无通好之心,必举上秋之役,即命弊邑速绝连盟。虽善邻之心,期于永保;而事大之节,焉敢固违。恐煜之不得事足下也,是以恻恻之意所不能云,区区之诚于是乎在。又念臣子之情,尚不逾于三谏,煜之极言,于此三矣,是为臣者可以逃,为子者可以泣,为交友者亦惆怅而遂绝矣。紖紝矠
这封长信,可谓古代书简中脍炙人口的上乘之作,它骈散兼行,情理交融,婉言规劝,坦诚真挚。为了唤起对方的好感,在信函开头李煜直书自己的名字,尊刘为“足下”,然后畅叙他和刘往昔“情若弟兄”的“累世之睦”,以及对历次“会面抵掌”谈议的思念,倾诉了李煜将要派人传书“罄申鄙怀”,“以代会面之谈与抵掌之议”的意愿,恳请刘“听其言,如交友谏诤之言;视其心,如亲戚急难之心。然后三复其言,三思其心,则忠乎不忠,斯可见矣;从乎不从,斯可决矣。”
接着陈述南汉用兵道州,实为不智之举,强调自古以来,“不顾小大强弱之殊而必战者有四”:或雪父母宗庙之仇;或彼此乌合,民无定心,不战不足以决存亡;或进退维谷,战亦亡不战亦亡,奋不顾命;或敌有败亡之势,我战必胜。而就南汉来说,当下并不具备其中任何一个“必战”条件。如是而战,必不利于家国。
再下来就是规劝刘,不要轻信那些坐而论道的“说士孟浪之谈,谋臣捭阖之策”,企图凭借五岭天险与北宋争雄,并以后蜀灭国为例,论说北宋兵强马壮,非剑阁大江等山川之险所能阻挡。尤其指出,南汉与北宋“封疆接畛,水陆同途”,北宋一旦“缘边悉举,诸道进攻”,南汉则将全线崩溃,一败涂地。同时又提醒刘,吴越早已俯首听命于北宋,北宋可以随时调动吴越水师,自泉州出海直趋羊城,届时将使“人心疑惑,兵势动摇”;“岸上舟中皆为敌国,忠臣义士能复几人?”待到狂澜既倒之日想泛巨舟浮沧海,只怕也很难如愿。有鉴于此,还是尽早对北宋收兵息战,行“玉帛朝聘之礼”,以利宗庙社稷,以利黎元天下。
李煜对这封书信的立意谋篇极为得意,他在文字上润色后,令内侍送往翰林院缮写,然后特派精通闽粤方言的知制诰龚慎义父子持书出使南汉。
刘收读劝降书后勃然大怒,痛斥李煜厚颜无耻,助纣为虐,当即写了一封措辞强硬、出言不逊的绝交信令龚慎义之子带回,又恼羞成怒地将龚慎义囚禁下狱。
处于两难境地的李煜对此十分无奈,只好遣使将他们来往的书信一并送往汴梁。赵匡胤阅后火冒三丈,遂命潘美为桂州道行营都部署挂帅出征,朗州团练使尹崇珂为副都部署,东西两路直指贺州。攻克贺州之后,又连下桂州、昭州(治平乐,今广西平乐)、连州(治桂阳,今广东连县),最后占韶州(治曲江,今广东韶关)、广州,于翌年二月灭掉了饶山泽之利、多商贾之税的南汉。紖紞矠南汉亡国,李煜痛感兔死狐悲,心头又罩上了一重不祥的阴影。
赵匡胤见李煜软弱可欺,便继续对他施加压力,诏示他派官护送樊氏婆媳安全渡江北上。显然,这又是一起羞辱南唐的严重政治挑衅事件。樊氏婆媳,就是卖身投靠北宋的j细樊知古的母亲和妻子。
樊知古,原名樊若水,字叔清,是南唐池州(治贵池,今安徽贵池)境内的一个落拓书生,因在金陵屡试进士不第,名落孙山,便怀才不遇,蓄意叛逃。此公自幼虽熟知经史,但好读书不求甚解,竟在自己的名字上闹出了一个大笑话。
据说,他后来逃到汴梁,赵匡胤召见他并问起他的名字出自何书?
樊若水回答道:“臣仰慕唐朝尚书右丞倪若水为人光明磊落,刚直不阿,故以先贤之名为微臣之名。”
赵匡胤听了不禁感到滑稽可笑,心想:樊若水啊樊若水!你是何等的粗心?唐朝尚书右丞哪有倪若水?只有倪若冰。你怎么就没看见那水字上面还有一点呢!这虽然是件荒唐事,但你总算还知道古人。假如联要为你正名,改称樊若冰,“若冰”的谐音又是“弱兵”,有违朕兴兵统一天下的宏愿。赵匡胤想到这里,便顺水推舟,对樊若水说:“既然你熟悉古人古事,朕为你改名‘知古’如何?”
第四章天教心愿与身违(15)
樊若水听说赵匡胤为他命名,深感终生不胜荣幸之至,急忙叩头答拜:“谢陛下赐名,臣终生不忘知遇之恩。”此后便改称樊知古了。紖紟矠
樊知古当初在科场失利之后,心灰意冷,只身漂泊到金陵西南的采石矶(今安徽马鞍山附近)。采石矶,实际上是横空楔入长江的一座石山,山色青翠欲滴,状似蜗牛,又名翠螺山。它与对岸的天门山夹江对峙,雄伟险峻,长江流经此处,顿时显得江面狭窄。采石矶与岳阳城陵矶、金陵燕子矶并称“长江三矶”。它在平时,为游览者登临的境地;而到战时,则是征伐者抢夺的要冲。采石矶上有唐代诗仙李白的胜迹捉月亭,有东晋将军温峤的胜迹燃犀亭,还有许多寺庙石塔。矶下密集的嶙峋怪石,又是渔人垂钓的理想场所。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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