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一口气。

    小敏之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歪头，看着不远处的姐姐，谈氏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一副有万事足的模样。

    这样寂静的夜晚，他们三个人，便已经是一个世界，很温馨，很舒服，谈氏觉得异常的满足，但她知道，这样的平静是她的女儿为她争取来的，若是没有未央的保护，她绝不会有这样的好日，所以她万分感激上天，能够赐给她一个聪慧勇敢的女儿。只是，今天未央的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

    谈氏看了一眼正吐泡泡玩的儿，又瞧了瞧一脸沉思的女儿，笑了笑，起身走到一边，弯腰拿起乌沉沉的火筷拨着火盆里的炭，底下冒出一阵香气。

    白芷笑着去接谈氏的火筷，谈氏却摇了摇头，显然是想要亲力亲为，李未央笑道“好香是烤红薯的味道”

    谈氏笑道“知道你爱吃，刚才特意埋了两个，这会儿正好。”说着将烤红薯放到托盘里，白芷早已小心翼翼地洗了手，然后要替李未央剥开，李未央却摇了摇头，道“直接拿过来吧。”

    白芷忙不迭地笑着答应了，手里捧着烤得爆开的红薯，送到李未央的面前。

    李未央倒是不怕烫，用一种飞快的速度剥开了红薯，屋里烛火通明，透着红薯的甜香。

    谈氏笑着招呼几个丫头“你们也来。”

    赵月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但她看着李未央，脚终究没有伸出去。李未央笑了，道“都去吧。”

    丫头们欢呼一声，赵月、白芷、墨竹等人都围着那个火盆，开始翻着里面的红薯和栗，赵月一边吃一边不断用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显然是烫得很了。

    屋里的气氛很松快，很温馨，李未央看着，突然顿住了吃的动作，目光还是落在了正瞪大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众人流口水的小弟敏之身上。

    谈氏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笑着吩咐道“你们把这里面的东西都取出来，拿下去分一分吧。”

    丫头们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李未央，李未央点了点头，她们欢天喜地地谢过谈氏，手脚利落地挖出了火盆里的吃食，用小食盒捧着，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谈氏走到李未央的跟前，柔声道“有什么烦心事吗”

    李未央笑了笑，道“娘，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

    谈氏笑了笑，声音很温柔“傻孩，你是我生的，你有半点不开心我都看得出来，娘虽然没什么用，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但娘总能听你说说，很多事情，说说就放开了。”

    李未央报以一笑，漆黑的眼睛还是落到一旁的敏之身上。

    谈氏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不由自主皱起眉头“跟敏之有关系”

    李未央点点头“据我说知，这三个月来，父亲大多数时候都是留在新夫人的院里，可见很宠爱她。”

    谈氏点头道“是这样，姨娘偶尔还能分一杯羹，四姨娘等人现在完全都见不到老爷了。”

    李未央看谈氏说起这件事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便知道她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暗自点点头。

    谈氏又道“我知道新夫人受宠，所以一直提醒身边的人，不许行差踏错，别给你惹麻烦。”

    李未央失笑“有时候麻烦不是我们找的，而是人家主动上门。”

    谈氏小心翼翼觑着她道“新夫人给你气受了”

    李未央慢慢道“这倒没有。”蒋月兰初来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一心扑在如何笼络李萧然的心上，哪里有功夫来找她的麻烦呢“只不过”

    李未央欲言又止，似有什么话一时说不出口。谈氏与她相处不是一两日了，便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这里没有外人。”

    李未央看了看旁边冲着自己咧嘴笑的敏之，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我已经思虑再三，只是没想到这样快便成真了，刚才听说祖母染了风寒，我去她院里探病，谁知到了那里，却听老夫人说，蒋月兰要把四弟带去她那里抚养。”

    谈氏脑轰然一响，喃喃道“去她那儿”

    李未央眼的阴霾如同一片阴郁的乌云，越来越密“庶出的女，自然是要交嫡母抚养的。从前大夫人在的时候，先有了李敏峰和李长乐，根本不耐烦担负照顾其他人的责任，所以并未要求四姨娘将常笑常喜送去她的院里抚养，至于我么，她就更加是憎恶万分了，所以才一出生就将我赶出门。现在的情形完全不同，新夫人还没有嗣，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把四弟带过去抚养，不管是父亲还是老夫人，都不会出言阻止的。”

    谈氏忍住眼泪，她当然知道这一点，作妾的不应该把自己亲生的女看做自己的女，却应该看做主母的女，而敏之将来也不会把她这个生身之母看做母亲，只能看做父亲的一个妾，就如同她在外人面前永远管未央叫一声三小姐一样，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这就是当初她拼了命地伺候大夫人，只求将来许给一个管事哪怕是小厮也好，起码是个正头夫人出身，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窘迫的地步。

    李未央看谈氏的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在这一点上，李未央觉得罪魁祸首就是李萧然，若非他对谈氏动了念，大夫人也不会利用谈氏去为她自己谋取福利，利用完了再一脚踢开。在别人看来，做了妾就不该有被人歧视的怨恨，更不能将这种恨意传递给女，反而要安守本分，好好做奴才，庶出的女也要相信别人对待自己跟嫡出的没有两样，一心一意为家族谋取利益，才算是知礼义识大体的正派人，原本的李未央就是这么相信的，她以为自己和李长乐都是李家的小姐，并没有什么不同，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都该为李家好好挣得荣耀可后来她落到什么下场了呢所以这话在她看来，全都是狗屁

    谈氏没有哭，反倒笑了“新夫人刚进门，她照顾好四少爷的话，老爷和老夫人才会喜欢她看重她，我相信她不会把孩怎么样的。”

    李未央怔住，她以为谈氏会求她想方设法留住敏之的。

    谈氏有些忧心“人人以为你受尽恩宠，福泽深厚，可是我看来，却是步步危局、身处险境，所以千万不要为了敏之和新夫人起冲突，她要孩，就给她吧”她微微黯然，“以后我天天去请安，也能看到的”

    李未央微微有些动容，谈氏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自己，她温然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谈氏只当她在安慰“你必须事事留神，才能谨慎不出错，为了敏之跟新夫人有了龃龉，违背了老爷和老夫人的意思，他们还会那样护着你吗傻孩，别犯犟了。”

    李未央笑了笑，刚要告诉谈氏其实她早已想好了，却听见外面砰地一声，谈氏一下惊得站了起来。李未央皱眉，就看见白芷快步走进来“小姐，姨娘非要闹进来”

    有赵月在，姨娘当然是进不来的，但她像是豁出性命一样往里面闯，若是从前赵月就一剑解决了她，如今赵月跟着李未央久了，自然知道这是行不通的，所以外面的局势一时僵持住了。

    谈氏面上流露出疑惑，看着李未央。

    李未央随意地挥了挥手，道“让她进来吧。”

    “是。”白芷快步走出去，不一会儿，姨娘满面泪痕地跑了进来，李未央一看，对方竟然不知何时跑掉了一只鞋，显然是慌张之极，她冷声道“你们怎么伺候的怎么让姨娘一个人跑出来了”

    姨娘却不管不顾地推开旁边的丫头，道“县主你要救救我的女儿”

    李未央面色冷淡地望着她，姨娘原本是准备大闹一场的，看到李未央的样，突然有点害怕，她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可是想到自己的女儿，顿时又鼓起了勇气“刚才夫人派人来，把我的静儿带走了”

    七姨娘十分惊讶，随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敏之，有一点疑惑。其实这并不奇怪，李敏之是李未央的亲弟弟，有这个县主姐姐，蒋月兰自然不会直接来抱孩，可对姨娘，就不会这样客气了

    姨娘的脸全然失了血色，苍白如瓷，她仿佛只剩下了哭泣的力气，泪水如泉涌下，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未央跟前，哭泣着哀求道“县主，之前是我不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才一时不知道轻重居然连你都敢招惹我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求你想想法，帮帮我，让我把静儿带回来吧她是我的亲生骨肉啊，才这么小就要送去夫人那里，我怎么能放心呢我求你，帮我去求老夫人，求求她”

    李未央的神情越发冷下去，她看了一眼赵月，赵月立刻走上来，半是扶半是拽地拖了姨娘起来坐到一边的椅上。

    谈氏见她哭的这么伤心，有一种物伤其类之感，劝慰道“姨娘，千万不要哭了，我们四少爷也是要送到夫人那里去的，你来求县主，她也是没法啊”

    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未央。在她看来，李未央怎么会这么容易妥协

    李未央看着哭的涕泪横流，完全不顾自己美丽形象的姨娘，叹了一口气，道“姨娘，你听见了吧，敏之也是要被送到夫人那里去的。你来求我，恐怕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刚才你已经去求过父亲和老夫人了吧，他们都不理睬你，是不是”

    姨娘顿时愣住，有点不知所措，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李萧然的书房和老夫人的荷香院外头都跪了，可谁也不曾点头，却都异口同声责怪她不懂规矩。

    李未央笑了笑，道“姨娘，庶出的孩本来就是该嫡母来教养的，这一点，你只怕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怪你，不仅如此，我还要告诉你，今天你不但做错了，而且大错特错，你把妹妹可害惨了。”

    姨娘完全懵了，茫然地望向七姨娘，却见她露出于心不忍的神情。

    李未央慢慢道“第一，嫡母要抱你的孩，这是恩典，你得受着。第二，老夫人和父亲都是为了妹妹的将来着想，你却不知深浅，大哭大闹，这是僭越。第三，你这样哭哭啼啼跑到我院里来，完全不成体统，别人还以为我们串谋对付新夫人，这是不敬。”

    姨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连眼泪都不会流了。

    谈氏想要说什么，可是看到未央严肃的神情，却觉得姨娘毕竟是外头来的，又太受宠了，不懂得大家族里头的规矩，就此让她明白也好，便只递了块帕给她，姨娘却也不知道接，只是望着李未央，神情阴晴不定。

    李未央的声音稍缓了缓，道“第四，你这样胡闹，妹妹也会因此受夫人不喜，将来若是别人照顾的不精心，夫人也只会说是小姐顽皮，天生继承了她亲娘的性，不知深浅。你自己不要体面，总要顾着妹妹你明白了吗”

    姨娘身一晃几乎就要晕去，谈氏连忙道“快扶着你家姨娘”两个丫头连忙上来扶着她，姨娘就是低头哭，眼泪啪嗒啪嗒落到衣襟上，仿佛要将这屋都淹没了。

    谈氏柔声劝慰“姨娘，夫人自己还没有孩，老夫人和老爷将四少爷和小姐交给她，她是必定会好好照顾的，绝不会亏待了孩，这也是你我的体面。”一边说，她自己却觉得浑身发冷，越说越觉得没有底气，因为她对姨娘的痛苦感同身受。但是，她比姨娘多呆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规矩是不能触犯的。

    姨娘哭的眼睛都红肿了，李未央却道“四姨娘撺掇着你来的吧她一定是说，我是个聪明人，定然有办法扭转局面，是不是”

    姨娘一怔，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终究点了点。

    李未央冷冷一笑，道“她总是这样唯恐天下不乱，姨娘，我劝你以后少听这些人撺掇，你这么闹下去，不只连累了妹妹，还会害的父亲也对你冷漠以待。”

    姨娘想起李萧然刚才如冰似雪的眼神，顿时愣住了。自从她生了孩，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根本不曾想过这个她望着李未央，道“那我该怎么办”

    李未央慢慢道“梳洗打扮，弄清爽了之后就去找父亲，告诉他你刚才是一时想不开，才会作出愚蠢的事情，现在你已经想开了，知道轻重了，只盼着妹妹跟着夫人，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姨娘并不蠢笨，听了这话立刻明白过来，讷讷地道“可是”

    李未央截然打断“没有可是来人，送姨娘出去”

    姨娘的丫头扶着她出去了，谈氏犹豫“这未央，你话也说得太重了”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