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时光一角,意难平
新闻发布会已接近尾声,仝童看着一切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绷得紧紧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稍微收拾东西准备离席。天不遂人愿,脚动不了了,逮了个机会匆匆往下看了一眼,那尖细的鞋跟好巧不巧,一分不差的嵌在她所站的木头台子的缝隙里。看着台下还没有完全退场的乌压压人头和不时闪耀的闪光灯,仝童不禁头皮发麻。在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的情况下,她只能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大方得体的笑容,等着一切完全结束。
一个闪光灯闪得仝童有些发蒙,脚脖子一热,仿佛秋日落叶般干燥暖融的熨帖触感让仝童猛然一惊,急忙低头,却看到一个米白身影已经蹲在自己脚下。低首,淡淡如海洋般深邃广阔的气息包围着她,这让仝童突然想到圣经中那个心地纯良一心做方舟的诺亚,极其简单又纯净古朴。
身边的闪光灯骤然猛增,仝童不自在地拧了拧身侧的衣服,“其实,我没关系的。”动了动被他握住的那只脚,声音细若柔丝。
他没应,却看他不疾不徐从裤口袋拿出一块手帕,叠好放在一边,把她白净的脚丫妥帖地安置其上,小心翼翼视若珍宝。不知道为什么,仝童想到这次新闻发布会的主办方,那位着一席月白旗袍的温婉夫人,倾其万贯家财只为那些四处流浪的瓶瓶罐罐,笔墨纸砚,抽象画作留一安稳处所,能够被温柔相待。一时内心绵细如薇,落英缤纷。
“好了,小兔子。”陆之涵抬头,冲她邪魅的一笑。
像是在山下走得特开心惬意,被不知隐匿在何处的山间瀑布突然从头彻彻底底淋到脚,且是持续不断,一波还在落的途中另一波又迫不及待的往下落。“怎么会是你?”仝童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是啊,怎么会这么巧呢?”陆之涵看到她涨红得快要气炸的小脸,继续坏心思地逗弄。
看到蹲着的男人似乎很不小心的舔了舔嘴唇,一脸无辜。想起那个困窘羞耻又无可奈何的日子,当时她越想越气,已经走到半路上又不甘心就这样被欺负,折返,很大力的给了他一下,没穿鞋就去冲锋陷阵的脚趾不幸阵亡,用草药连敷了两天。搁在手帕上的脚又不禁思考招呼过去,被他轻巧地捏住,力道不大却让她怎么也挣脱不开,一时竟急得眼圈泛红。
“好了,别扭的小姑娘,快穿上鞋!乖啦!”陆之涵也是见好就收,轻哄着帮她把鞋穿穿好。早在会议刚开始他就发现站在侧台的她,黑白配的职业装,像模像样的,翻译时逻辑清晰,落落大方。后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看到她明明尴尬得要命的面容却偏偏硬要挤出一个笑容。很滑稽,让他心痒痒的,不禁起了逗弄之意。脚上一阵刺痛,惊觉间哪里还有那个丫头的半点影子。空无一物的木头台子上,陆之涵盯着鞋面上那个小小的凹槽,微微一笑,c市这个他已经熟悉到有些腻烦的城市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会场设在c市某五星级酒店,因为够大所以很好逃,仝童出了会场就沿着弯弯道道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频频往后看,似身后有无数豺狼虎豹紧追不舍。七拐八拐,感觉那厮肯定是追不上了,才放心下来,软软地斜倚在墙上,大口喘气。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在昏黄的走廊灯下,本是空无一人的走道,凭空出来的声音让仝童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想到今天出门没看星座运程外加黄历真是失策,好不容易从一个火坑艰难爬出又掉进一个冰窟,冰火两重天。屏气凝神,收拾好情绪方才微笑着转头:“这好像不是你管辖的范围吧!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还有工作要忙。”
灯光下的江庭看不清表情,却在她大步向前准备逃走之时,紧紧拽住她的手腕,冷声出口:“跟我回家。”
迎着他染着隐忍怒意的眸子,仝童微笑未变,出口却刻薄狠毒:“哼,江庭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命令我?别忘了,你可不姓仝。”
“你!”一声短喝,手上的劲不自觉加重,“有段时间我还真觉得自己算个东西,这个不是你最清楚吗?”清冷的声音在这绝少人经过的走道平添无尽苍凉。她说的每一个字化作一把把利刃戳得他已是千疮百孔的心更是血肉模糊。酒气上涌,烦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方才听说她在新闻发布会碰上了一点岔子,草草结束手头上的应酬,飙车过来。
仝童看着灯光下他瘦削面容上随着几声大力的咳嗽浮出不自然的酡红,狠狠心刻意忽略他话中的苦涩,转而又是笑脸相迎:“啊,我想起来了。你要订婚了是吧,成熟女人果然就是比我们这样的小姑娘有手段得多,尝起来的味道一定很不赖吧!”
“闭嘴!”江庭难以置信看着她,本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中一下子盛满太多的情绪,愤怒、心疼、厌恶……仝童还想一一探究下去,不一会儿那些失控的情绪就悉数消失,又恢复那种不温不火的冷漠疏离。
控制要将她掐死的冲动,手下她在使劲挣脱,江庭黯然,没曾想,他们的关系竟会变得如此的……剑拔弩张。
“放开。”仝童渐渐不耐烦,越来越大力的紧拽,扣得手腕硬生生的疼,那疼沿着血管慢慢渗透入心脏,晕染开来。
江庭抿着唇,一句话不说就是不撒手。气氛僵持不下之时,他的手机响了,用另一只手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了下来电显示,按了接听键,放到她耳边。倔强的偏过头,听筒中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童童,回家吧!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看看爸爸了!”仝童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性能极好的车平稳地驶进c市繁华的车水马龙,路边的霓虹灯透过车窗,在仝童身上迅速划过一道又一道的光影,似是匆匆而逝的旧时光。看着斜躺在副驾驶上没有声息,似是闭目养神的江庭。没来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以手揉眉,瞧见忽明忽暗的灯影下手腕上一圈颜色深深的印子。也许这样最好,他们俩算是扯平了,从此之后也许谁也不欠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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