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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他一抱拳:“人在江湖,如江海浮萍,有缘则风吹而聚,风过则各自散去。我与信使已然经历过两阵风的相遇,也该是分别的时候了。再会!”说完转身就跑。

    深州富甲五十州,殷家富甲深州。富裕之家有个不好的共性,就是喜欢把住宅修得特别大,我家从前也是这样。不过我家纵横交通,前就是前后就是后,东南西北各自分明,不像殷家,活活把府邸修成了巨型迷宫。

    我绝望地看着左边假山右边水,前面花丛后面林。举目一轮蟾宫月,低头一道青石路,环顾一片寂寥地,顾影一个伶仃人。

    我,迷路了。

    第61章 泰恒

    观颐

    殷希声醒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放下手里云中君,道:“你醒了?我名楼因岚,已是楼岚起的玄孙了。”

    殷希声揉着眉心道:“好孙儿,给阿爷倒杯茶来。”

    我:“…”我居然输了!

    殷希声翻身坐起来,喝了一杯茶,清醒很多,但还是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欸,人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有老的觉悟,还是挺好的。毕竟只有我永远青春无敌。”

    殷希声不理我,挣扎着去洗漱过,又回来呆坐了一会儿,才把目光落到云中君上:“好刀。”

    “嗯。”

    “小楼啊。”殷希声突然叫我。

    “嗯?”

    “和你哥说句实话,你家里,恐怕不寻常吧?”殷希声问我。

    “是吧。”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大约和殷家差不多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殷希声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并不回答我,只是又问:“那你当初为何在绿蚁醅门前徘徊不入?”

    “在想未成人买不买得着酒,何况家里还有两个更小的,怕做了坏榜样。”我说,“你呢?又为什么邀我进绿蚁醅?”

    殷希声痛苦地捂脸:“我还以为你是囊中羞涩…”

    我竟无话可说。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不错,我不过听了欧篁的话换身衣服,居然也有了被当做穷小子的一天。

    “你居然未成人?”殷希声痛苦道,“我居然带坏了小朋友。”

    “深州人喝酒哪有年纪小不小的说法?”我奇怪地看他一眼,“深州人一出生,就应当是要会喝酒的。”

    “别说了,别说了。”殷希声摆手,“总之你不许碰酒了,小朋友。”

    “我早不是小朋友了,希希。”

    “我也不叫希希,小朋友。”

    我坚决维护自身权利:“我要喝酒。”

    “不行,小朋友。”

    “不要叫我小朋友。”

    “不要叫我希希。”

    “不可以,希希。”

    “那好吧,小朋友。”

    殷希声之后充分用行动证明了他是殷家说一不二的家主,说不给我酒,我就真的再也没能在偌大一个殷家里闻到半点酒味。

    我愤怒地留书出走,信纸上就一句话:“我出门买酒喝了!”然后连夜遁逃。

    后来想起,这大概是我一生最不负责的举动之一了。出门买酒一去二十年,殷希声也整整找了我二十年。在这段没有神君天道,没有旧事深仇的,与纯粹人间交集的时光中,我最对他不起。

    但那时的我哪里知道呢?我不过抱着对偷一口酒的渴望,还想要在天亮之前,被殷希声揪回殷家之前,再去看一眼我早已无存的,万年之前的家。

    我才出门不多久,原汀就落在我身边,对我说:“许久不见。”

    我算一算,据我们上回见面,天上时间大约只过去四天:“还好吧?”

    “对我而言已然许久了。”原汀看着我,低声道:“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一个消息。”

    “哪个要紧一些?”

    “都不大要紧。”原汀说,“你先要哪个?”

    我“哦”了一声,说:“那不然先说消息吧。”

    原汀说:“不,我还是先把东西给你。”

    我:“???”你问我,是为了耍我玩的吗?

    原汀给我的东西是一张纸,说纸也不大恰当,那是天界司籍处用的织云,和人间传说的织女织云不同,织女是织出云朵,天界织娘则把云织成纸片一样薄的柔软载体。专用于司籍处的织云还会编入嘉木叶的脉络,象征命轨。

    我手上这张又与司籍处其他织云略有不同,充作命轨的嘉木叶脉各有不同,走向杂乱,我这张织云上的叶脉却规规整整,像是画上去的一般。

    原汀说:“这是越别枝的织云。”

    手中轻飘的云织突然间重如泰山。我干巴巴地“啊”了一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以为继。

    原汀别开眼睛,并不看我异常的神色。他看着夜色里的不知哪个角落,轻声道:“东西既已给你了,消息也告诉你:明始嗣子的麒闯入了仙住天。”

    我小心翼翼地把织云收进衣襟里:“嗯?”

    “那只麒是东君从泽灭木战场上带回来的,多少染了些煞气,先天灵兽实力强大,这回发狂闯入仙住天,短短几日屠灭了大半个仙天。”原汀解释道,“还伤了一位同是泽灭木战中回来的风使。从前这等杀伐事都是东君出面,但东君正在轮回洗罪,只能我们这些泽灭木回来的人出面了。”

    “轮回洗罪是什么意思?”我敏锐地捕捉到原汀的一个陌生用词。

    “泽灭木是仙天爆发的战役,神天虽然是因为沅君的参战才受了牵扯,但之后也有不少神君加入叛军队伍,东君斩杀过太多同族,不入轮回洗罪,寿尽后会被投入泰恒塔。”原汀说,“即便是实力强大的东君,泰恒塔也是他无论如何不想踏足的地方。”

    泰恒塔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初上天那会儿还不懂规矩,原汀就总拿“罚入泰恒塔”一事来吓我,久而久之,虽然不知泰恒塔是什么险恶所在,我也还是不由得对它生出了一点敬畏之心。

    我问原汀:“你总说泰恒塔,泰恒塔却是个什么地方?”

    “不是什么好地方。”原汀明明从前总把泰恒塔挂在嘴边,我真正问起时,他却又不愿多谈,只道:“不如先忧心那只麒兽要如何解决吧。从泽灭木回来的也就那么几个,东君不在,剩了我们这些个,即便加起来再翻一番,也不如东君一个人的实力强劲。”

    这话倒是没错…同为战友,打完仗以后,原汀成了司籍,还有我大概知道的仙天的几位,有成了相仪的,也有成了部君的,总之大多是文官,只有明粢上神一个,成了战神。

    我更不必说了,我成了槁鱼。

    单从这一点看,没了一个东君,就是再来十个百个云中君,恐怕也只是敌方多加战绩的。

    原汀还没说完:“据说东君当年制服那麒兽的时候,都被打成了重伤。”

    “好了。”我痛苦道,“你别说了。”

    打麒兽是没什么问题,它实力强劲,运气好的话我还能趁势壮烈牺牲一把。

    但是没有人知道,在泽灭木战场上发现麒兽的第一人其实是我,之所以东君捕获麒兽的英勇传说里没有我的半点影子,是因为之后的事态发展实在与我而言足够丢人。

    所以我也亲历过降服麒兽的现场,并且亲测,麒兽真的很强,打人真的很疼,但我依旧,死不了。

    我光是回想一下麒兽当年给我的那一蹄子,都已经要哭出来了。

    第62章 仙天

    观颐

    大约是因为神住天的众神都是天道化身的缘故,神天等级并不分明,出生时都是落进有泽,谁也不比谁多喝一口水。虽然神天有封赏制,但神君的名号比起地位象征,更像是个荣誉褒奖,只用来告诉大家:“瞧啊,这是个积极推动神天建设的神。”

    仙住天就不大一样了。仙天分化出了八部,八部以下又有六十四卦,总揽仙天的仙君称王。这一任的仙王名叫明穆。说实话,若不是天界不行姓氏制,我都要以为神天仙天的上位者其实是一家,毕竟似乎两重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明某,比如明贞,明始,明止,明穆,还有明粢。

    仙王之下就是相仪,相仪统领八部之首的乾部,其余坤震艮离坎兑巽七部之首都叫部君,八部之下六十四卦的头领则称使君。原汀同我说的那个被麒兽伤了的泽灭木战友,就是巽部姤使,名叫含章。含章可贞,听名字就知道是个美人。

    仙天里同为泽灭木战场上下来的还有现任相仪贯鱼,巽君知光等等,原汀大概和我介绍了一遍,我边听边忘。

    我和原汀是这一回神天下来的唯二两神,明止君理说也应当同行,但他老人家不爱走动,且又是不重等级的神天里稀有的高等神君,谁也不敢催请他。

    麒兽是神天跑下来的,于情于理,我和原汀都应该去看看那位素未谋面的,受了伤的前战友。

    姤卦主风客天,天下有风,万物兴盛,是很有生机的一卦,所以姤卦的地盘也是万物生发,欣欣向荣,一派生机勃勃。

    但姤使似乎就不大有活力了,我同原汀进门时,姤使一点动静也没有,隔着一道纱帘,里头的人影安稳地躺在床上,气氛静得有一丝凄凉。

    “这个气氛,好不对啊…”我搓了搓手臂上,感觉背后一股凉风扫过,吹得我汗毛倒竖。

    “大约是死了吧。”原汀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