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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5

    购置槁余庄的时候是春末,需要打点事宜太多,没有来得及抓住春天的尾巴,带上别枝惊鹊去踏个青——那时候也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庄子撑不到下一个开春——要是当时我们一家去了春游,惊鹊一定很高兴,毕竟他只是个那么小的孩子。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挺拔的树,不漂亮的花,不精神的草和不亮丽的甲虫了…哦,还有叶鸣蝉陪着我…或许还有越别枝。

    叶鸣蝉找的车夫赶车很稳,走了这么久也没有半点颠簸,小小的车厢里坐着两个男人,一路都没有肢体接触,各自安居一隅。

    “说说你弟弟吧。”叶鸣蝉突然开口。

    “嗯?”

    “那个别枝。”

    “哦,别枝。”我慢吞吞地开口,一边想,一边说:“他比惊鹊大一点,是妫州人…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灰眼睛,像晨雾的湖面…但背着光看的时候,是黑色的,一定要在光底下才能看清…很有主见,不太听话,但很懂事…喜欢…或许不太喜欢龙须酥吧。”

    “他应该是喜欢云中君的吧…握着刀的时候,他就像刀一样。”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云中君上。

    叶鸣蝉也把手放上刀,他握着刀鞘,手指紧了紧:“楼别枝?”

    “越别枝。”

    “越别枝,林惊鹊…楼岚起?”

    我抬眼看叶鸣蝉一眼:“义弟。”

    叶鸣蝉“哦”了一声。

    我问:“没有了?”

    叶鸣蝉疑惑:“嗯?”

    “不问我年龄问题了?惊鹊大我近十岁,别枝还比惊鹊大,我又怎么为兄?”

    叶鸣蝉愣了愣,他无意识地拿拇指顶开云中君,又放下,顶开,又放下,重复了几次,才开口:“不问了。”

    先前是叶鸣蝉要问,我不说;现在是我要说,叶鸣蝉不问。这么来回倒也有意思,我兴味道:“不问?”

    “你的年纪,你的过去,还有你的身份,云中君属于谁,云中君…为什么会飞…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带你去的废墟是小寒巷的…”叶鸣蝉一一列举,“这些我都不问。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不问。”

    “唔…”我抿起唇,又松开,“你们好像都不认为云中君属于我。”

    叶鸣蝉解下云中君,就着收鞘的状态挽了个刀花:“它不是你该用的刀。”

    唔…真是好眼光。

    第82章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小朋友

    观颐

    我尝试过很多种出场的方式,走的,飞的,从天上脸着地摔下去的,这还是第一次被铁链枷锁拷上的。

    我和叶鸣蝉一起蹲在大牢里,想不通。

    问题出在车夫身上,叶鸣蝉不知哪里来的好运气,随手一点就是一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一进深州地界就被抓了个正着。

    “想不通。”我说,“江洋大盗也要体验生活的吗?飞檐走壁怎么想也比赶车好玩吧?”

    我还没有思考出个结果,牢门边就推推挤挤来了一群衙役,都是年轻人,你推我我推你地凑在门边,为首一个手里拿着张纸,一群人都双目放光地盯着我看。

    我被看得头皮发麻,那边看了半天没看出个门道,还冲我招手:“来来来,过来点。”

    叶鸣蝉拉着我的手,把我往身后带。我肯定也不上去,就怂怂地缩在叶鸣蝉后面,一瞬间觉得我们像关在笼子里的观赏兽,笼子外是一群奇奇怪怪的人类,兽妈妈叶鸣蝉在努力把我往他肚皮底下塞。

    为首那个奇奇怪怪的年轻人挥了挥手里的纸:“有户大人在找他失散的幼子,你过来我看看,要是,你们就能出去了。”

    “我肯定不是啊。”我从叶鸣蝉肩膀上露出一双眼睛,努力去看那张画像,但牢房光线昏暗,那人又拿着画纸晃个不停,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底下人来回报,说你长得和画上人一样。”年轻人说,“我倒不信,你能有画上的人好看么?”

    “我肯定能啊。”我说,“但我不给你看。”

    幸好是叶鸣蝉挡在前头,外头那群人怎么气愤瞪眼我都看不见。为首那个年轻人倒是很好脾气,也不说话,一直等到他的同伴们都安静下来了,才又开口:“阿度,去点支蜡烛来。”

    人群中应声跑出去一个人,不一会儿,拿着一支红烛过来。年轻人接过红烛,递进牢房里。他示意叶鸣蝉:“拿着,我们就看他一眼。”

    人家都这么迁就了,我于是冒出头,把脸凑到烛光底下。外头有人立马叫起来:“我说是他吧!哪个说不是的?等我领了殷家的赏银,别再想来分一杯羹!”

    他的同伴们怪叫起来,为首的年轻人也笑了一声,道:“开牢门——殷小少爷,失敬了。”

    深州哪里还有第二个殷家?果不其然,我和叶鸣蝉出了牢房,被请上大堂一盏茶还没喝完,殷家就来人了。

    我万分依恋地扑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父亲!”

    殷希声面不改色,拍拍我的背,把我从他身上撕下来:“乖。”

    …我又输了。

    殷希声出入官府如入无人之境,果然有钱是亘古至今最可靠的通行令。回去的路上我和殷希声走在一起,叶鸣蝉稍微落后一点,走在我们后面,再后面还跟了几个殷家的家仆。

    殷希声往侧后看了一眼。叶鸣蝉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况且距离这么近,咬耳朵也没什么意义,殷希声就大大方方地问出来:“他是谁?”

    三言两语不好介绍,我只说了名字:“叶鸣蝉。”

    “外头认识的?”殷希声说,“这就带回家来了?”

    我默了一下,品一品殷希声这句话,品出一点老父亲的味道来:“离家多年的小儿子突然带回一个陌生男人…要接受老父亲的盘问了。”

    “还敢说。”

    我拿手肘捅一捅殷希声,他原本是和我差不多高的,捅在肋骨上倒也不怎么疼,但他今天不知怎么的居然比我高出了好多,我一手肘就招呼上了他的肾。

    “嘶…不肖子…”殷希声痛呼一声,条件反射要弯下腰,还要咬着牙克制住,走得四平八稳风轻云淡。

    我震惊:“你怎么突然高我那么多?”

    “二十年,谁不长个?”殷希声说着,话音戛然而止,“哦,你。”

    “感情就到这里了。”

    殷希声带着我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后面吩咐:“德音,去备酒。”

    我回头去看,德音也不年轻了,他对我笑的时候,眼尾细纹就皱缩起来:“公子,好久不见啦。”他向我告别,然后先行离开了。

    殷希声也回头,对叶鸣蝉说:“叶小友不介意,不如先到殷府稍坐,我和小楼随后就到。”

    叶鸣蝉看我,我冲他挥一挥手:“稍后见。”

    还是那个塔顶,同样坐在边缘的时候,还是有同样的一阵风吹过, 吹去二十年的风尘满面和岁月交肩。我和殷希声都不年轻,所幸也还没有老到不能恣意的地步。

    我问殷希声:“为什么找我?”

    “恒光来了信,说你回个家,都能在路上走丢。”殷希声揭开封泥,酒香就幽幽地逸散出来,“那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找啊。”

    “欸…”我低下头看着脚尖,“找人,很没意思的吧…”

    “找你挺好玩的。”殷希声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我得去找关系啊,找了官府,总得要一个托辞,我画了像——那张画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我画了像,拿到官府去,他们就问我这是谁,我想说我弟弟吧,但全深州都知道我是殷家独子;说朋友吧,朋友听着太疏离了,他们找起来不尽心,那我想反正你是小朋友,我也不算占你便宜了,就说我儿子吧,一了百了。”殷希声说,“结果他们看看画像,又看看我,看了半天,有一个悄悄地说了一句:‘这看着不像啊’,你知道他们当时那个眼神…我知道完了,我洗不清了,绿蚁醅的绿以后要变成我的绿了。”

    我和殷希声齐齐笑起来,笑着笑着,殷希声玩笑道:“你再丢一回,恐怕我也不用在深州做人了,以后逢人见我,都是打眼一看一片绿,那不行,那太惨了。”

    我“嗯”了一声,小声道:“下一次再丢,就当我回去了吧,不要找我了。”

    “家在这里,还要回哪里去?”

    “那时候就不能回家了,要到不是家的地方去。”

    殷希声仰头喝了一口酒:“胡话。”

    第83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观颐

    叶鸣蝉果然贯彻他的说法,不问不说,我身上一切合理不合理处都揭过不提,只做不见。我也不是要上赶着解释辩白的人,大家就默契无话了。

    我在殷府住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思索了几天,才发现府里没有主母,不说主母,殷希声似乎一个侍妾也没有。殷恒光更不必说。

    我悄悄问了德音,才知道殷家治家甚严,历代家主都只有一个正妻,少不收通房长不纳侍妾,一夫一妻就是一辈子。殷恒光的母亲死于难产,殷家已经几代单传,人丁眼见地单薄下去,殷夫人原本怀上了全家期盼的幼子,没想到就是这一胎,夺走了两条性命。

    殷希声和夫人感情深厚,何况已经有了殷恒光传承殷家,殷希声本人也不大重视子嗣,不认为有为了繁衍而续弦的必要,所以殷家的主母之位,已经空悬了十余年。

    我又和德音聊了聊殷恒光,他是个极优秀的继承人,殷希声在他的年纪,恐怕还没有他成熟——我是知道少年时候的殷希声有多嚣狂的。

    说人人到,我们这头还没聊完,那头就有人喊:“少爷回来了!”话音未落,一身风尘仆仆的殷恒光就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准确落在我身上,脚步一转朝我走来:“惊鹊在哪里?”

    殷恒光的气势实在吓人,神情语气也不善,德音不得不警诫道:“少爷,此非殷氏待客之礼。”